第51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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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
晏宅內外, 早早地就裝點上了禮部送來的金色喜帖和紅掛布。
下人們知道自家狀元老爺成了駙馬要迎娶帝卿，一個個笑得比誰都高興，幹活也積極。
傅子笙在外面碰壁, 不受待見。
她窩在自個兒的書房裏看書也不安寧。
一個梳著雙環髻額心有花鈿的圓臉少女一腳踹開書房的門走了進來, 身後魚貫而入一群抱著紅色彩球的滿臉喜意的丫鬟。
為首的少女性格潑辣, 嗓門極大，雖然只有十二歲, 但自從她在十多天前到了王府裏，就儼然成了這裏的大總管, 將一群散買來的下人調教得心服口服。
“主子，勞煩主子出去, 瑛娘要整理主子的書房了。”少女挺著平坦的胸脯絲毫不客氣道。
傅子笙骨子裏懶散的毛病犯了, 不願意動。
她放下書, 看著面前勉強高過書桌半個頭的女孩，往椅背上靠去，全身洋溢著無奈的氣息道：“瑛娘，我是在公主府和皇宮成婚，家裏就不用裝扮了吧。反正以後還要摘下來。”
眼前的女孩就是商玨的女兒。
瑛娘名字就叫商瑛，是商玨唯一的獨女，自小娘親亡故，被商玨寵的無法無天。
商玨在知道傅子笙在晏宅裏都是一群大娘們照顧, 沒有貼心的自己人幫她打理家務, 當即讓自己靠譜又早熟的十二歲的女兒來做了晏宅的大總管一職。
本來傅子笙是想拒絕的。瑛娘又名商瑛，讓一個小孩子安排她的日常生活和洗衣、掃地, 她實在慚愧。
但因為大理寺的事情一忙起來, 她就忘了這件事，等她被迫賦閑在家, 這才發現家裏已經被瑛娘打理得井井有條。
晏宅的下人們喜歡自作主張，有時候都不聽她的話，在傅子笙紅著臉要求自己的貼身衣物自己洗時，下人們還要去請教大總管瑛娘後才肯放過她可憐的內衣襯褲。
傅子笙見瑛娘對打理家事樂在其中，一副小大人的架勢，便也就隨著她去了。
她甚至樂得旁觀——
那日，瑛娘雙手叉腰，領著一群生龍活虎的下人將偷溜出府去青樓閑逛的晏六逮回來，罰她用輕功上上下下，把家裏大大小小的破損屋頂都修補起來。
還有一次，瑛娘拿著掃帚把屋子裏睡到日上三竿的靈芝打出了臥房，使喚她出門跑腿買菜。回來時傅子笙就看見靈芝累成了狗，一幅生無可戀的樣子。
她身邊最大的兩個惡仆被瑛娘管教得服服帖帖，傅子笙笑得停不下來。
大家都知道成親之事茲事體大，容不得差錯。
程百召集了其他五位主簿商議覆仇投敵陣容，傅子笙成了長孫燕的駙馬，勢必要與太女站到對立面，只能依附於女皇的寵幸成為權臣。
那些迂腐的中立派大臣們的觀望態度也會改變。
心思深沈，總是以輔佐傅子笙為畢生心願的程百萬難得想到她將要成婚，給傅子笙遞了紙條說這次商議就不用她參與，她們有了主意再向傅子笙轉告。
下屬如此省心，傅子笙哪有不欣慰的道理。
於是，下屬裏，只剩下不參與謀略的瑛娘盯上了絲毫不在意成婚的傅子笙。
瑛娘此時鼓著一張包子臉，很是不滿地對傅子笙道：“主子，成婚是大事，你都不知道對於每一位內子來說，要與一個素未謀面的外子托付終生是多麽期待又害怕的事情。”
“我之姓名，冠以君姓。”
“您身為我們的主子，怎麽能這麽輕浮呢？瑛娘看錯主子了。瑛娘現在很失望。”
傅子笙畢竟不如晏六那般厚顏無恥，此時從書桌後起身走到瑛娘的面前，捏了捏她胖胖的臉，笑著道：“瑛娘，這成婚是假的，你我心知肚明，那未央帝卿盡管到了公主府和晏宅，我也不會碰她。”
她有些難過地低下眉梢，眼神脆弱的閃爍著光茫，語氣低糜的問瑛娘道：“你也說成婚是每個人人生裏的一件大事，一人一生就成那麽一次親。”
“那我呢？當我知道娶仇人之女為妻時，那個滅我家國，讓我與阿姐相隔萬裏的真兇還在皇宮裏過她的舒坦日子。”
“我時常在夢裏就會驚醒，見到被大火吞噬的娘親和被萬箭穿心的母親，在大火裏被燒得毀容的綠舟和紅藥哭著問我為什麽要讓她們代替我而死？”
傅子笙重重握住瑛娘的雙肩，垂下頭，難過又悲傷的話語自然流露：“我在逃亡時，甚至被延國善良的百姓出賣，第二天不得不逃進山林裏。”
“有時我也在想，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我做的是對的嗎？”
“傾盡跟隨我的活人之力，平死人之冤嗎？可是娘親與母親分明告誡我，不要覆仇。覆國之路太長，會陪葬我的一生和阿姐的一生。”
“就算僥幸活著，我的雙手也沾滿了無辜人的血，不會得善終，終日將在求不得、恨不能的境地中度過。”
這些話，傅子笙很早就想明白了。
她的報仇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延國？
後來她明白了，是為了她自己。
她不想整日夢見毀容的綠舟在她夢裏哭，說她很後悔當初沒有隨同鄉好友放出宮去陪伴雙親姊妹。
不想見到紅藥在她夢裏全身焦黑得只剩下那一張紅粉的伶牙俐齒，不斷地說著，‘我好後悔，我為什麽要追隨你。我紅藥最恨的人，就是主子了，我好恨啊’……
傅子笙知道夢裏所見都是孽障，是她胡思亂想的想象。
但她怎能不動容？
第二日要上朝，傅子笙卻是滿臉冰涼的從夢中驚醒，心裏又累又悲涼的坐在床邊緩了很長時間。
說著，傅子笙的話語難過又可憐，“瑛娘，你惋惜一國帝卿成婚不受外子重視，那我呢，誰又來憐惜我？”
瑛娘內心一窒，慌張的握住傅子笙的手臂，解釋道：“主子，瑛娘還小，我不是這個意思。”
“主子不要難過，不要哭好不好？母親說主子是大人了，都怪瑛娘不好。對不起哇啊啊啊……”
商瑛慌張焦急的道著歉，然後就急得哭了起來。
她看不到傅子笙的臉，以為傅子笙是被她氣到了，更加的愧疚和難過。
她就算再有管家的雷霆手段。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傅子笙裝委屈裝夠了，摸摸她的頭安慰她，等瑛娘哭夠了便也放開她，讓她去裝扮書房。
瑛娘抹著臉，害臊又仰慕的看向她，見到主子的臉後她的一顆少女心又忍不住跳動起來，“主子，對不起……”
“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晏宅上下我都交給你，你要好好做。”
“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礙著你們忙了。”
“嗯嗯。”
傅子笙獨自走出了書房，有事忙自然是借口。
她把瑛娘嚇哭了，雖然把人哄好了，商玨不會對她怎麽樣，可她卻是對不住商姐的信賴和仰慕她的商瑛。
傅子笙躲得飛快，剛走到書房外的院子裏，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聲，一片碎瓦從她腦袋旁邊飛過，砸向了地面。
“哐當！”
傅子笙轉頭向上看，就見晏六抱著一筐新瓦片躺在屋頂上喝酒，滿臉的笑意。
傅子笙眼角抽搐，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碎瓦。
“你都看見了？”
晏六喝了一口葫蘆酒，點點頭，身邊的瓦筐滿滿當當絲毫沒動過。“如果是你把小姑娘嚇哭的經過的話。”
傅子笙無語，晏六看見就說看見了，非得埋汰她。
傅子笙轉頭看了看周圍，問：“上房的梯子在哪裏？瑛娘不是讓你修屋頂嗎？你待了多久？剛剛那瓦不會是第一片動手的吧？”
晏六聳聳肩，又喝一口酒，用袖子擦嘴道：“誰知道呢？”
“梯子沒有，又不是沒有輕功。”
“作為你的師傅，我得考考你武學有沒有退步。”晏六一幅促膝長談的樣子，拍拍右側的空屋脊，“上來吧。”
傅子笙接力幾次，輕巧無聲的落到屋頂上。
“過幾天會下雨，這些你都鋪了吧。”
可等她剛上去，晏六就把身邊的瓦筐推給她。
敢情晏六是讓她上來幫忙修屋頂的？
傅子笙氣笑了，將前後的長袍塞進褲腰帶裏，拆開一根發巾綁住兩只袖子，彎腰拿瓦片修屋頂。
晏六這次上來倒是裝備齊全，連堵縫隙的黃泥和稻草都準備好了。
傅子笙一手添水和泥，一手搓著稻草，忙的不亦樂乎。
晏六看了她修屋頂的動作一會兒，內心裏還算滿意，偷偷飛身到院子的銀杏樹上，不知不覺就在下午的太陽底下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就見傅子笙洗凈了雙手，夕陽下露著兩只白皙的手臂，在屋頂上跳舞似的原地幹蹦，袍子被放了下來，就更像翩翩起舞了。
“做完了？”
晏六打著哈欠道。
“做完了。應該挺牢固的，我剛剛都試過了。”傅子笙拍拍手，從屋頂上拿著空筐飛身而下。
她放下筐，踱步走到樹下，擡頭表情溫良的問晏六：“欽天監算是成婚吉日就在幾天後，說那天風和日麗，是個晴天。你怎麽說會下雨？”
晏六攤手，懶洋洋的瞇起眼，“我有說過嗎？”
“有。”
“哦。那就是我亂說的，想讓你替我修屋頂。”晏六從樹上下來，拿著空筐悠閑的離開，“我去找瑛娘要我被扣留的五十兩銀子了，你就玩去吧。”
傅子笙看著她的背影，臉色有些覆雜，不一會兒，又想起了她從初見到現在都沒變過，表情有些羨慕。
“六舅母一直這麽瀟灑。”
“酒闌心裏十分高興。”
大婚這日，從晨曦破開濃霧，闖入黑沈沈的天空時，天就開始下雨了。
一開始是淒冷雕零的毛毛雨，所以眾人並不是很重視。
皇宮裏燈火通明，在暗如黑夜的白晝裏點燃鞭炮，在帝卿出嫁的花轎必經之路上都提前掛好防水布。
中午過後，晏宅的車馬也往外面走，要先去京城的城隍廟裏逛一圈，祈福保佑一路順利。
可此時的雨大的，就宛如在燒紅的鐵鍋裏下面一樣，拳頭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濺起的泥水足足能澆透擡箱子的女子的□□。
傅子笙本該騎馬的行程，也只好改乘馬車而行，實在是官轎也招架不住漫過轎底的雨水。
眾人艱難而行，商玨幹脆把東萊客棧的所有馬車都用上了，讓隨行的眾人坐進馬車裏，摸黑在雨裏前往城隍廟。
她們在吉時前抵達城隍廟，傅子笙穿著喜袍，身前的一朵大紅花朝陽似火，稱的她面如冠玉。
她剛剛敬完香，正要帶著車隊離開去皇宮裏接帝卿，就見門外狂風大作，雨水漫過了門口的沙袋，沖進了院子裏。
廟祝慌忙的跑來說：“城隍廟前面的石橋塌了，她們過不去。”
靈芝急道：“什麽？那我們繞路吧。”
廟祝卻是搖頭，一定要她們走橋，說：“來的時候走的橋，如果不再往橋上回去，你們會被小鬼纏上，不止駙馬和帝卿會遭遇不幸的事，你們隨行的人也會三天倒一小黴，五天倒一大黴。”
靈芝皺著臉：“這什麽破規矩。”
盡管大家都這麽想的，但也無人敢作主繞路。
禮部派來的隨行官員頻頻看向新郎官傅子笙，這裏她最大，就算是傅子笙說繞路了，等女皇責怪下來，她們也能把事情推給新駙馬。
傅子笙心累，一大早被瑛娘和靈芝喊起來梳妝打扮不算，還要下雨趕時辰。
她嘆了口氣，把巨大的香燭插進香壇中，想了想對一旁的晏六道：“有勞你用輕功去皇宮禮官那裏稟告一聲，就說接親車隊遇到城隍橋斷，等修好橋會晚點到皇宮，讓他們安排人路上來接。”
晏六走後，她又問廟祝橋斷了有沒有應急之法？
廟祝滿頭的水珠，不知是水還是汗，袍子一擰就是一盆水，此時她忙道：“有的，從前石橋重建前也斷過一次，當時就造了鐵鎖鏈和木板，臨時架橋通過。東西都放在庫房，我帶人去拿。”
“有勞你費心了。”
傅子笙的迎親隊伍總計有七八十人，外子占五十個。分出去十五名外子脫去外衣，掀起褲腳，淌著湍急的河水抱著沈重的鐵鏈去把鏈子拴在兩端的橋柱子上。
另外的人清理橋石，把木板卡進鐵鏈的縫隙中，抱著木板抵擋風雨從城隍廟前一直鋪到岸上。
可惜雨實在是太大了，打在臉上就跟下冰雹似的，打的人生疼，睜不開眼睛，鋪橋的進度也就慢了下來。
傅子笙想去幫忙，被請來指揮迎親隊伍的先鋒小將易纖雲攔住了。
她也穿著一身應景的暗紅色袍子，此時將傅子笙拉到城隍廟的廟堂裏，讓她安靜待著，說：“你是駙馬就別亂跑了，如果你也被水沖走了，到時候才是麻煩。”
廟堂裏幾個禮部的官員瑟瑟發抖今日黑得反常的天氣，聞言想起了自己的職責，突然一窩蜂沖出來抱住傅子笙的腰，說什麽也不讓她去幫忙。
“駙馬啊，您就安心呆著吧，讓她們去做就行了！您如果出了事，女皇一定會砍了下官的頭的！”
“是啊是啊，我們都知道晏少卿心地善良武功高強，但只是鋪橋，就讓下屬們去做吧！今個兒可是您的大好日子！您要是受了傷，帝卿可怎麽辦啊？”
傅子笙被人抱住了四肢和腰身，想起來自己臉上還有禮部來的喜娘一早上門畫的妝，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她擦了一把額上的雨水，轉頭道：“你們放開我，我不會出去的。”
“真、真的嗎？”
傅子笙點頭，嘴角含笑：“真的。”
語罷，眾人這才放開她。
易纖雲觀望門口的雨勢，見天空中電閃雷鳴，有電龍出沒，將遠處的黑雲都鉆的千瘡百孔。
再有遠處的京城屋頂被雷電劈中，焦黑的煙氣被大火覆蓋。
易纖雲嘖嘖稱奇，裹緊了衣袍走了回來。
她長籲短嘆，心情卻很好的對傅子笙道：“真是奇了，欽天監說今天不會有雨，但現在卻是雨幕如瀑。”
易纖雲想到了小時候，她祖母帶她回老家的鄉下祭祖時，她聽村裏老人說的話，頓時樂得笑個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易纖雲的腰間一陣抽搐，顯然笑岔了氣，她身軀軟在傅子笙肩上繼續笑。
傅子笙不明所以的撐著她，被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輕聲問她道：“纖雲在笑什麽？想到了什麽好笑之事？說來聽聽？”
易纖雲清澈的眸子含著淚光，似有月盤盛水，她伸手沾淚，趴在傅子笙肩上直不起腰，磕磕絆絆道：“哈哈，哈哈我聽一些老人說過，哈哈哈哈如果小時候騎過狗，長大後成親那天就會下雨。”
“哈哈哈晏棲你說，你小時候是不是貪玩騎狗了？所以哈哈哈哈老天爺今天就是要反常的下大雨？”
傅子笙無話可說，竟是這個緣由才笑的嗎？
她認真的想了想，還是搖頭，表情包容又無助：“沒有。”
“真沒有？”
“真的沒有。”不信就算了。
傅子笙拉下 易纖雲靠著她的手，不想再和無理取鬧的易纖雲說話，將步子往門口走去。
身邊的官員們亦是樂不可支，難得放松了下來。
新科駙馬騎狗了，難怪這老天爺喜怒無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意不可違！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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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宅內外, 早早地就裝點上了禮部送來的金色喜帖和紅掛布。
下人們知道自家狀元老爺成了駙馬要迎娶帝卿，一個個笑得比誰都高興，幹活也積極。
傅子笙在外面碰壁, 不受待見。
她窩在自個兒的書房裏看書也不安寧。
一個梳著雙環髻額心有花鈿的圓臉少女一腳踹開書房的門走了進來, 身後魚貫而入一群抱著紅色彩球的滿臉喜意的丫鬟。
為首的少女性格潑辣, 嗓門極大，雖然只有十二歲, 但自從她在十多天前到了王府裏，就儼然成了這裏的大總管, 將一群散買來的下人調教得心服口服。
“主子，勞煩主子出去, 瑛娘要整理主子的書房了。”少女挺著平坦的胸脯絲毫不客氣道。
傅子笙骨子裏懶散的毛病犯了, 不願意動。
她放下書, 看著面前勉強高過書桌半個頭的女孩，往椅背上靠去，全身洋溢著無奈的氣息道：“瑛娘，我是在公主府和皇宮成婚，家裏就不用裝扮了吧。反正以後還要摘下來。”
眼前的女孩就是商玨的女兒。
瑛娘名字就叫商瑛，是商玨唯一的獨女，自小娘親亡故，被商玨寵的無法無天。
商玨在知道傅子笙在晏宅裏都是一群大娘們照顧, 沒有貼心的自己人幫她打理家務, 當即讓自己靠譜又早熟的十二歲的女兒來做了晏宅的大總管一職。
本來傅子笙是想拒絕的。瑛娘又名商瑛，讓一個小孩子安排她的日常生活和洗衣、掃地, 她實在慚愧。
但因為大理寺的事情一忙起來, 她就忘了這件事，等她被迫賦閑在家, 這才發現家裏已經被瑛娘打理得井井有條。
晏宅的下人們喜歡自作主張，有時候都不聽她的話，在傅子笙紅著臉要求自己的貼身衣物自己洗時，下人們還要去請教大總管瑛娘後才肯放過她可憐的內衣襯褲。
傅子笙見瑛娘對打理家事樂在其中，一副小大人的架勢，便也就隨著她去了。
她甚至樂得旁觀——
那日，瑛娘雙手叉腰，領著一群生龍活虎的下人將偷溜出府去青樓閑逛的晏六逮回來，罰她用輕功上上下下，把家裏大大小小的破損屋頂都修補起來。
還有一次，瑛娘拿著掃帚把屋子裏睡到日上三竿的靈芝打出了臥房，使喚她出門跑腿買菜。回來時傅子笙就看見靈芝累成了狗，一幅生無可戀的樣子。
她身邊最大的兩個惡仆被瑛娘管教得服服帖帖，傅子笙笑得停不下來。
大家都知道成親之事茲事體大，容不得差錯。
程百召集了其他五位主簿商議覆仇投敵陣容，傅子笙成了長孫燕的駙馬，勢必要與太女站到對立面，只能依附於女皇的寵幸成為權臣。
那些迂腐的中立派大臣們的觀望態度也會改變。
心思深沈，總是以輔佐傅子笙為畢生心願的程百萬難得想到她將要成婚，給傅子笙遞了紙條說這次商議就不用她參與，她們有了主意再向傅子笙轉告。
下屬如此省心，傅子笙哪有不欣慰的道理。
於是，下屬裏，只剩下不參與謀略的瑛娘盯上了絲毫不在意成婚的傅子笙。
瑛娘此時鼓著一張包子臉，很是不滿地對傅子笙道：“主子，成婚是大事，你都不知道對於每一位內子來說，要與一個素未謀面的外子托付終生是多麽期待又害怕的事情。”
“我之姓名，冠以君姓。”
“您身為我們的主子，怎麽能這麽輕浮呢？瑛娘看錯主子了。瑛娘現在很失望。”
傅子笙畢竟不如晏六那般厚顏無恥，此時從書桌後起身走到瑛娘的面前，捏了捏她胖胖的臉，笑著道：“瑛娘，這成婚是假的，你我心知肚明，那未央帝卿盡管到了公主府和晏宅，我也不會碰她。”
她有些難過地低下眉梢，眼神脆弱的閃爍著光茫，語氣低糜的問瑛娘道：“你也說成婚是每個人人生裏的一件大事，一人一生就成那麽一次親。”
“那我呢？當我知道娶仇人之女為妻時，那個滅我家國，讓我與阿姐相隔萬裏的真兇還在皇宮裏過她的舒坦日子。”
“我時常在夢裏就會驚醒，見到被大火吞噬的娘親和被萬箭穿心的母親，在大火裏被燒得毀容的綠舟和紅藥哭著問我為什麽要讓她們代替我而死？”
傅子笙重重握住瑛娘的雙肩，垂下頭，難過又悲傷的話語自然流露：“我在逃亡時，甚至被延國善良的百姓出賣，第二天不得不逃進山林裏。”
“有時我也在想，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我做的是對的嗎？”
“傾盡跟隨我的活人之力，平死人之冤嗎？可是娘親與母親分明告誡我，不要覆仇。覆國之路太長，會陪葬我的一生和阿姐的一生。”
“就算僥幸活著，我的雙手也沾滿了無辜人的血，不會得善終，終日將在求不得、恨不能的境地中度過。”
這些話，傅子笙很早就想明白了。
她的報仇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延國？
後來她明白了，是為了她自己。
她不想整日夢見毀容的綠舟在她夢裏哭，說她很後悔當初沒有隨同鄉好友放出宮去陪伴雙親姊妹。
不想見到紅藥在她夢裏全身焦黑得只剩下那一張紅粉的伶牙俐齒，不斷地說著，‘我好後悔，我為什麽要追隨你。我紅藥最恨的人，就是主子了，我好恨啊’……
傅子笙知道夢裏所見都是孽障，是她胡思亂想的想象。
但她怎能不動容？
第二日要上朝，傅子笙卻是滿臉冰涼的從夢中驚醒，心裏又累又悲涼的坐在床邊緩了很長時間。
說著，傅子笙的話語難過又可憐，“瑛娘，你惋惜一國帝卿成婚不受外子重視，那我呢，誰又來憐惜我？”
瑛娘內心一窒，慌張的握住傅子笙的手臂，解釋道：“主子，瑛娘還小，我不是這個意思。”
“主子不要難過，不要哭好不好？母親說主子是大人了，都怪瑛娘不好。對不起哇啊啊啊……”
商瑛慌張焦急的道著歉，然後就急得哭了起來。
她看不到傅子笙的臉，以為傅子笙是被她氣到了，更加的愧疚和難過。
她就算再有管家的雷霆手段。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傅子笙裝委屈裝夠了，摸摸她的頭安慰她，等瑛娘哭夠了便也放開她，讓她去裝扮書房。
瑛娘抹著臉，害臊又仰慕的看向她，見到主子的臉後她的一顆少女心又忍不住跳動起來，“主子，對不起……”
“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晏宅上下我都交給你，你要好好做。”
“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礙著你們忙了。”
“嗯嗯。”
傅子笙獨自走出了書房，有事忙自然是借口。
她把瑛娘嚇哭了，雖然把人哄好了，商玨不會對她怎麽樣，可她卻是對不住商姐的信賴和仰慕她的商瑛。
傅子笙躲得飛快，剛走到書房外的院子裏，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聲，一片碎瓦從她腦袋旁邊飛過，砸向了地面。
“哐當！”
傅子笙轉頭向上看，就見晏六抱著一筐新瓦片躺在屋頂上喝酒，滿臉的笑意。
傅子笙眼角抽搐，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碎瓦。
“你都看見了？”
晏六喝了一口葫蘆酒，點點頭，身邊的瓦筐滿滿當當絲毫沒動過。“如果是你把小姑娘嚇哭的經過的話。”
傅子笙無語，晏六看見就說看見了，非得埋汰她。
傅子笙轉頭看了看周圍，問：“上房的梯子在哪裏？瑛娘不是讓你修屋頂嗎？你待了多久？剛剛那瓦不會是第一片動手的吧？”
晏六聳聳肩，又喝一口酒，用袖子擦嘴道：“誰知道呢？”
“梯子沒有，又不是沒有輕功。”
“作為你的師傅，我得考考你武學有沒有退步。”晏六一幅促膝長談的樣子，拍拍右側的空屋脊，“上來吧。”
傅子笙接力幾次，輕巧無聲的落到屋頂上。
“過幾天會下雨，這些你都鋪了吧。”
可等她剛上去，晏六就把身邊的瓦筐推給她。
敢情晏六是讓她上來幫忙修屋頂的？
傅子笙氣笑了，將前後的長袍塞進褲腰帶裏，拆開一根發巾綁住兩只袖子，彎腰拿瓦片修屋頂。
晏六這次上來倒是裝備齊全，連堵縫隙的黃泥和稻草都準備好了。
傅子笙一手添水和泥，一手搓著稻草，忙的不亦樂乎。
晏六看了她修屋頂的動作一會兒，內心裏還算滿意，偷偷飛身到院子的銀杏樹上，不知不覺就在下午的太陽底下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就見傅子笙洗凈了雙手，夕陽下露著兩只白皙的手臂，在屋頂上跳舞似的原地幹蹦，袍子被放了下來，就更像翩翩起舞了。
“做完了？”
晏六打著哈欠道。
“做完了。應該挺牢固的，我剛剛都試過了。”傅子笙拍拍手，從屋頂上拿著空筐飛身而下。
她放下筐，踱步走到樹下，擡頭表情溫良的問晏六：“欽天監算是成婚吉日就在幾天後，說那天風和日麗，是個晴天。你怎麽說會下雨？”
晏六攤手，懶洋洋的瞇起眼，“我有說過嗎？”
“有。”
“哦。那就是我亂說的，想讓你替我修屋頂。”晏六從樹上下來，拿著空筐悠閑的離開，“我去找瑛娘要我被扣留的五十兩銀子了，你就玩去吧。”
傅子笙看著她的背影，臉色有些覆雜，不一會兒，又想起了她從初見到現在都沒變過，表情有些羨慕。
“六舅母一直這麽瀟灑。”
“酒闌心裏十分高興。”
大婚這日，從晨曦破開濃霧，闖入黑沈沈的天空時，天就開始下雨了。
一開始是淒冷雕零的毛毛雨，所以眾人並不是很重視。
皇宮裏燈火通明，在暗如黑夜的白晝裏點燃鞭炮，在帝卿出嫁的花轎必經之路上都提前掛好防水布。
中午過後，晏宅的車馬也往外面走，要先去京城的城隍廟裏逛一圈，祈福保佑一路順利。
可此時的雨大的，就宛如在燒紅的鐵鍋裏下面一樣，拳頭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濺起的泥水足足能澆透擡箱子的女子的□□。
傅子笙本該騎馬的行程，也只好改乘馬車而行，實在是官轎也招架不住漫過轎底的雨水。
眾人艱難而行，商玨幹脆把東萊客棧的所有馬車都用上了，讓隨行的眾人坐進馬車裏，摸黑在雨裏前往城隍廟。
她們在吉時前抵達城隍廟，傅子笙穿著喜袍，身前的一朵大紅花朝陽似火，稱的她面如冠玉。
她剛剛敬完香，正要帶著車隊離開去皇宮裏接帝卿，就見門外狂風大作，雨水漫過了門口的沙袋，沖進了院子裏。
廟祝慌忙的跑來說：“城隍廟前面的石橋塌了，她們過不去。”
靈芝急道：“什麽？那我們繞路吧。”
廟祝卻是搖頭，一定要她們走橋，說：“來的時候走的橋，如果不再往橋上回去，你們會被小鬼纏上，不止駙馬和帝卿會遭遇不幸的事，你們隨行的人也會三天倒一小黴，五天倒一大黴。”
靈芝皺著臉：“這什麽破規矩。”
盡管大家都這麽想的，但也無人敢作主繞路。
禮部派來的隨行官員頻頻看向新郎官傅子笙，這裏她最大，就算是傅子笙說繞路了，等女皇責怪下來，她們也能把事情推給新駙馬。
傅子笙心累，一大早被瑛娘和靈芝喊起來梳妝打扮不算，還要下雨趕時辰。
她嘆了口氣，把巨大的香燭插進香壇中，想了想對一旁的晏六道：“有勞你用輕功去皇宮禮官那裏稟告一聲，就說接親車隊遇到城隍橋斷，等修好橋會晚點到皇宮，讓他們安排人路上來接。”
晏六走後，她又問廟祝橋斷了有沒有應急之法？
廟祝滿頭的水珠，不知是水還是汗，袍子一擰就是一盆水，此時她忙道：“有的，從前石橋重建前也斷過一次，當時就造了鐵鎖鏈和木板，臨時架橋通過。東西都放在庫房，我帶人去拿。”
“有勞你費心了。”
傅子笙的迎親隊伍總計有七八十人，外子占五十個。分出去十五名外子脫去外衣，掀起褲腳，淌著湍急的河水抱著沈重的鐵鏈去把鏈子拴在兩端的橋柱子上。
另外的人清理橋石，把木板卡進鐵鏈的縫隙中，抱著木板抵擋風雨從城隍廟前一直鋪到岸上。
可惜雨實在是太大了，打在臉上就跟下冰雹似的，打的人生疼，睜不開眼睛，鋪橋的進度也就慢了下來。
傅子笙想去幫忙，被請來指揮迎親隊伍的先鋒小將易纖雲攔住了。
她也穿著一身應景的暗紅色袍子，此時將傅子笙拉到城隍廟的廟堂裏，讓她安靜待著，說：“你是駙馬就別亂跑了，如果你也被水沖走了，到時候才是麻煩。”
廟堂裏幾個禮部的官員瑟瑟發抖今日黑得反常的天氣，聞言想起了自己的職責，突然一窩蜂沖出來抱住傅子笙的腰，說什麽也不讓她去幫忙。
“駙馬啊，您就安心呆著吧，讓她們去做就行了！您如果出了事，女皇一定會砍了下官的頭的！”
“是啊是啊，我們都知道晏少卿心地善良武功高強，但只是鋪橋，就讓下屬們去做吧！今個兒可是您的大好日子！您要是受了傷，帝卿可怎麽辦啊？”
傅子笙被人抱住了四肢和腰身，想起來自己臉上還有禮部來的喜娘一早上門畫的妝，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她擦了一把額上的雨水，轉頭道：“你們放開我，我不會出去的。”
“真、真的嗎？”
傅子笙點頭，嘴角含笑：“真的。”
語罷，眾人這才放開她。
易纖雲觀望門口的雨勢，見天空中電閃雷鳴，有電龍出沒，將遠處的黑雲都鉆的千瘡百孔。
再有遠處的京城屋頂被雷電劈中，焦黑的煙氣被大火覆蓋。
易纖雲嘖嘖稱奇，裹緊了衣袍走了回來。
她長籲短嘆，心情卻很好的對傅子笙道：“真是奇了，欽天監說今天不會有雨，但現在卻是雨幕如瀑。”
易纖雲想到了小時候，她祖母帶她回老家的鄉下祭祖時，她聽村裏老人說的話，頓時樂得笑個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易纖雲的腰間一陣抽搐，顯然笑岔了氣，她身軀軟在傅子笙肩上繼續笑。
傅子笙不明所以的撐著她，被笑意感染，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輕聲問她道：“纖雲在笑什麽？想到了什麽好笑之事？說來聽聽？”
易纖雲清澈的眸子含著淚光，似有月盤盛水，她伸手沾淚，趴在傅子笙肩上直不起腰，磕磕絆絆道：“哈哈，哈哈我聽一些老人說過，哈哈哈哈如果小時候騎過狗，長大後成親那天就會下雨。”
“哈哈哈晏棲你說，你小時候是不是貪玩騎狗了？所以哈哈哈哈老天爺今天就是要反常的下大雨？”
傅子笙無話可說，竟是這個緣由才笑的嗎？
她認真的想了想，還是搖頭，表情包容又無助：“沒有。”
“真沒有？”
“真的沒有。”不信就算了。
傅子笙拉下 易纖雲靠著她的手，不想再和無理取鬧的易纖雲說話，將步子往門口走去。
身邊的官員們亦是樂不可支，難得放松了下來。
新科駙馬騎狗了，難怪這老天爺喜怒無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意不可違！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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