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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元及第、狀元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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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元及第、狀元游街

又過五日, 今年的春闈落下帷幕。

酒樓飯館裏,不少科考舉子正在孜孜不倦地談論著科考的試題,今年又是哪位高官家的小姐有望奪元。

與此同時, 她們還關心三日後放榜, 她們有沒有中舉。

三日後, 大多數的科考舉子背著行囊離開,只有寥寥榜上有名的貢生們留下, 在家中、客棧裏溫習功課,她們心裏除了喜悅, 還有對一月後殿試的憂心忡忡。

聰明的貢生有的決定回鄉再讀書三年,三年後再來參加殿試, 也有的準備搏一搏, 各處打聽這次殿試的監考官員有哪些, 哪些又是能上門送點禮的。

雖然殿試是在女皇眼皮子底下進行,科考試題又只有主考官和女皇才知道,但其餘能做的門道可大有文章了。

傅子笙在東萊客棧裏,這幾日聽到街上不少歡顏笑語和痛哭狼嚎,她讀書的心思都被磨沒了,便也不堅持呆在房間裏,而是在客棧大堂裏熱了一壺茶水,聽大堂裏的說書先生講書。

她這般悠閑的姿態, 讓剛剛進門的喻慕青好一陣不適應。

“晏棲。”

傅子笙擡頭看去, 就見完全張開了,頗有文人風骨學士風範的喻慕青走到她面前坐下。

她們五年未見, 但絲毫沒有陌生感, 反而讓傅子笙覺得親近。

“我如今已是翰林院正七品編修,今年臨時科考, 由翰林院調官員去貢生院做春闈的主考官。我前些天都被官兵帶到貢院的屋舍裏看管起來,以防我們洩題,所以你的消息我沒有看到。”

喻慕青左顧右盼,然後微微彎身,對傅子笙簡單交代了一下她前不久為什麽不知所蹤。

傅子笙看著她一副探子接頭的架勢,有些好笑,拍了拍她肩膀讓她放松,“沒關系,我在這裏住的也挺好的。京中的六位主簿也都與我私下裏見過了。”

她眨眨眼。

喻慕青遲鈍不解地點點頭,隨即又低聲道:“我在被官兵帶走前,在宅子裏留了信,不知道晏六有沒有帶給你?”

“還有,今年的殿試的考題,聽說與“官商互利勾結”有關,具體的,我上頭的主考官嘴嚴,我官微言輕探尋不到。你……有把握嗎?”喻慕青雖然信任傅子笙不會落榜,但仍有些擔心。

傅子笙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碗茶,對她道:“慕青,我許久沒有見你,可不想聽你說這些啊。”

“你最近還好嗎?晏六前幾日到東萊客棧找到我,她說你在被官員帶到貢院的時候,因為不知道這件事,在掙紮的時候不小心摔斷了手。”

“所以晏六就在你家和貢院兩邊跑,偷偷給你帶藥和冰敷的冰袋,給你照顧家裏。你現在好點了嗎?”

傅子笙看著喻慕青挽著白紗的右手腕,眉心微蹙。

喻慕青下意識低頭看向手腕,左手輕擡搭在上面,她沒好意思地一笑,心中溫暖道:“好些了,我當天被官員帶走,可鬧了一出笑話,幸虧晏六當天就到了我家,一路暗中跟隨我到了貢院。”

“晏六師傅說我是掙脫了手腕,脫臼加扭傷,骨頭沒斷,讓我養著就好。”

“晏棲,你不知曉得,那天我還以為是我出了什麽差錯要被抄家了,嚇的一家老小都跟著追趕官轎走,街坊鄰居也紛紛出來看熱鬧。”

傅子笙發出兩句笑聲,清澈的嗓音溫和道:“沒事就好。”

說著,傅子笙露出戲謔的笑容,一個勁兒的看向喻慕青,“欸,慕青,我今個兒不想聽科考的事情,就想知道你的一家老小是什麽情況?”

“我們就算是同窗之間嘮嘮嗑,我可是聽晏六說了,你讓她回家,不是為了方便拿東西,而是照顧什麽人?嗯?”

喻慕青怔住了。

臉色微有些尷尬。

“你家裏的那小姑娘是怎麽回事?你的心上人?”

喻慕青摸了摸僵硬的臉頰,從善如流地嘆了口氣,吞了一口茶水,道:“晏棲你就別打趣我了。我家裏哪有什麽人啊。”

“她們兩個,一個是我買宅子的時候牙婆附帶送的老嬸子,我看她年紀也大了,膝下也沒孫沒女的,就讓她留在我家裏幫我煮個一日三餐。”

“那另一個小的呢?”傅子笙追問,她可是聽晏六提起,喻慕青手斷了在貢院裏晚上敷藥疼的嗷嗷叫,都在記掛著家裏的姑娘。

喻慕青不自在地扭動身子,“她啊,就是我在路上撿的一個饑荒中無家可歸的小姑娘。蕓娘才有十三歲,我今年都二十有一了,我只把她當妹妹看待。”

“呦,她只是我的妹妹~”晏六不知道打哪竄出來,此時站在客棧大堂的窗戶外邊,輕松地翻閱窗欄,跳到傅子笙的側凳坐下。

“是哪個妹妹啊?情妹妹還是親妹妹?”她調戲喻慕青道。

晏六今日跑了許多路,按照傅子笙的吩咐去看了放榜的結果,又去其他五處據點分別見了幾位主簿。

她感覺口幹舌燥,毫不客氣地拿過傅子笙面前的茶壺和空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喻慕青被笑話的臉紅脖子粗,她這幾年養氣功夫算是在官場裏混出來了,此時聞言,只是尷尬的喝茶,然後弱弱補充道:“就是普通的妹妹。”

“蕓娘身世可憐,又是天啞,早些年被家人賣給其他縣裏的大戶人家做洗腳丫鬟,不想又經歷了饑荒,那大戶人家被災民洗劫了家產,主人們都被啃食殆盡。她們一眾下人只好逃難,求荒而生。”

“她一個小姑娘,我看著也是可憐,便收她做個義妹。蕓娘不肯答應,在我家裏包攬了大大小小我的衣物清洗,偶爾還幫著老嬸做飯。”

“蕓娘的手藝很好,有空我請你們一起吃飯。”

傅子笙看了一眼晏六。

晏六聳聳肩,擡起茶水抿了一口。

傅子笙看向喻慕青,笑著道:“好,那我就等著品嘗蕓姑娘的好手藝了。外邊吃哪有家裏鄉,你我二人許久未見,界時我的進士及第請客宴,恐怕還要麻煩蕓姑娘親自掌勺操勞。”

傅子笙從袖子裏拿出一包銀子,這是六位主簿前幾日交給她的銀子裏的零星一角,但也是足足五百兩。

喻慕青不肯要,板著臉道:“晏棲,你來吃飯我歡迎,銀子我自己有,我這三年的供奉攢下不少。再說了,我宅子的錢還都依仗的你當初給我的那些。”

“我怎麽好再要你的銀子?”

傅子笙聽罷,便也不強求。

三人悠哉地喝著茶,商玨在店裏忙前忙活招呼客人,一見三人的桌上空蕩蕩的,當即喊來小廝給她們上了幾個海碗的豬腳、魚翅、和山參。

還有傅子笙最近最喜歡吃的椰蓉奶方糕,聽說是商玨親自做的,學的是前些年越汝異鄉人那邊的 手藝。

喻慕青一見桌上的珍饈玉食,就站起身說她要走了。

傅子笙擺放筷子瓷碗的手一頓。

晏六起身留她道:“你今天不是休沐嗎,這麽急著幹嘛去,給六姨我個面子坐下一起吃晚飯。”

眼見晏六要用強的。

喻慕青連連後退到門口她,捧著手羞慚告罪道:“六姨啊,晏棲,不是我不留,只是我今天剛從貢院回來,我跟蕓娘……老嬸,說好了要回家吃飯的。”

“君子要言而有信。”

傅子笙嘆了口氣,收起她面前的空碗,道:“回去吧。家裏有人等,是好事。六舅母你也別起哄了,哪天聚不是聚,不差這一時。”

“我可等著嘗蕓姑娘的手藝呢。”傅子笙笑著打圓場,看向喻慕青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

喻慕青對她感激萬分,提著官袍背影蕭瑟地走了。

晏六不悅,大馬金刀地叉開腿坐著,一只腳踩在長凳子,用筷子撿炸花生吃。

傅子笙滿了一碗飯,喜進進地去夾她最愛的椰蓉奶方糕。

椰蓉奶方糕入口彈性十足,奶香濃稠,十分爽口,她這邊滋味之享,眼睛瞇成了一條彎彎的長線。

倏地就聽晏六道:“這小子變了,她不僅滿口虛假,而且一直在提那個什麽蕓姑娘。小屁孩你也是,你怎麽還順著她說呢?”

晏六擺了筷子,“啪。”

“要我說啊,當年就不應該救她離開桃花塢。”

“咱們謀大事在急,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哪有心思顧及兒女情長!”

傅子笙瞥了她一眼,淡定自若道:“如你所說,我附和於她,不也是場面話?”

“有些事,你知我知她知就好,不要過度幹涉他人的私事。”

傅子笙吃了一碗飯,終是沒心情再吃第二碗了,她放下筷子道:“這些年,慕青過的也不容易,體諒她些吧。”

就拿翰林院官員被選中去貢院監考的名單來說。

喻慕青竟然到了官員上門找人才知道自己是名單裏的人,就說明她在翰林院裏並不是如魚得水,至少不像她表現得那麽輕松。

但與傅子笙所想的她遭受排擠已好太多。

今日之事她們知,可卻苦了一顆母心總是嫌棄傅子笙瘦胳膊瘦腿要被風吹跑的商玨。

商玨大半夜的敲開了傅子笙的門,連連問了她三次:“小棲啊,你平時都是吃三碗飯的,今晚就吃了一碗,你餓不餓,商姐給你去炒一碗新鮮的青筍蝦仁炒飯?”

傅子笙哭笑不得,手裏的書卷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她也辭了三次:“商姐,不用麻煩了,你去歇著吧。我看完這一卷就睡。”

說來,傅子笙的個子長得快,時期過渡也長,如今都已及冠了,身子和個頭都還在長。

半個多月前進京穿的衣裳,如今已小了一截。

愁得喜上坊的主簿隔三天就要來給她量一次尺寸,吩咐坊中繡娘加緊多做幾身瀾袍,務必要將自家主子打扮得神采奕奕的去殿試。

時光總算來到面試,京城的朱雀街前站滿了送行貢生的女女,提著菜籃子和紅布頭,給自家的貢生帶上。

一大早,眼見貢生院裏擠滿了帶著書憑和文書來核對的考生,穿著鴉青色官袍的官員正拿著名冊、手印紙和畫像對她們一一核對。

昌京的貢生院在一月前就在收錄今年參加殿試的名單,傅子笙也派了靈芝去替她報名此次的殿試。

傅子笙一身湛藍色連襟,肩掛同色單薄短布卦,腳踩雲紋底靴。在貢生院的諸多學子裏顯得尤為起眼,只因她與眾不同的但溫雅氣質,與那張驚鴻難忘的臉。

核對畫像的官員看了她好幾眼,揉了揉眼睛,上手去摸她潔白如玉的額心,懷疑是不是內子抹了胭脂水粉來科考。

傅子笙不明所以仍由她動作,眼神困惑。

那官員又端來一盆水,讓她洗臉。

傅子笙照做。

她擡起頭,臉上水珠懸掛如滴露,淺色的汗毛根根分明,面若桃花,唇如主櫻。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見有這麽多人看著她,傅子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兩只狹長的眼睛微微又掀開幾分,似那山中野鹿眨眸。星眸綴著水珠,她眼眶不適地泛紅,秀眉婉轉揉碎愁思。

她低頭對官員道:“還請大人給學生一面方巾擦拭臉。”

“學生慚愧,以此副姿態示人。”

那官員從驚動中回神,趕忙親自遞給她一塊錦帕擦臉,隨即看到身邊這麽多人圍著,惱地張口呵斥退散。

“多謝大人。”

那官員檢查傅子笙的身份已經夠久的,在主考官連連派人催促後,她耐不住對著傅子笙笑吟吟的眼神。

確認她是今年參考的殿試貢生後,官員提起筆在書案上唰唰寫了些什麽,將一塊代表身份的玉牌遞給她,要她掛在腰間,去後方排隊等候。

很快,貢生院裏今年參加殿試的貢生均已檢閱,一共三百一十二人,有二百多人都是往屆的貢生,今年過了春闈想碰運氣參加殿試的也有八九十名。

她們統一站到貢生院的一處空場上,又有新的一批官員上前搜身,以防她們攜帶小抄和科考以外的東西。

傅子笙脫了鞋、脫了外袍瀾衣,又拖了中衫與對襟。

在面前不為所動的官員面前,她無奈伸開兩只手捂胸,道:“大人,學生已脫得差不多了,再脫恐怕不雅。有礙大人們觀瞻,影響世俗民風。”

而她身邊和她站成一排的人只是脫了外衣和鞋,此時都一溜煙地轉著頭看著她,眼神殷殷期待。

傅子笙的話,驚醒了一眾暗中期待的外子們。

貢生們連忙低頭,官員們可故作高傲的輕咳,在書簡上劃上勾,命她們穿起衣服來。

此後,諸多檢查整整用了一個時辰,隨著主考官一聲令下,讓貢生們排好隊跟隨帶隊官員往皇宮的宣武門列隊走去。

貢生們這才如蒙大赦,心中松懈的同時,又不期提起了另一重的緊張。

百姓們等在貢生院外一個多時辰,見她們終於出來了,紛紛探著頭對各個舉子品頭論足,猜凍想西。

貢院靠近皇宮宣武門的路段,有百丈長,這段路早被官兵連夜就看管起來,此時只有官員和掛著玉牌的舉子能走。

傅子笙走在其中,身後便是逐漸遠去的市井嘈雜,她看著沿路有官兵開道,莊嚴肅穆,兩翼百姓的屋舍門戶緊閉,彩旗紅花飄蕩,身後張燈結彩,鞭炮齊鳴。

她目之所及,是赤黃色的巍峨皇宮,敞開了銅扣紅漆的巨門。就像一只匍匐的巨獸,等待著她,將她一口口吃下。

沈重的宮廷門扉都被打開了,足足十八道,遙遠的天邊是如米蟻一樣的玉潔,然後就是金鑾殿。

傅子笙這麽想著,倏然間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她的心突然很澎湃,激動得整個人似乎停不下來輕微的顫抖。

古人有言,科舉是什麽?

十年寒窗,為的就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①

傅子笙努力抑制著心裏的這股意氣風發,她告誡自己,這只是覆仇的第一步,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②,得歸幸與勉,他日見真章。

她這是受氣氛所渲染,一定不可輕視,鄭重的拿下此次科考的狀元!

傅子笙懷著這樣捫心自問的心情,踏入了昌宮的金鑾殿。

此場為筆試,若有一甲頭三名不確定,女皇才會再問舉子。

金鑾殿中鋪設了整整三百多張小案,殿中走動官員五十人。考卷分發下來,是一條三丈長的空白卷紙,由紅線裝訂邊角。

天子坐於龍椅,在珠簾之後,看不清面目。

傅子笙有些失望沒能看到長孫嘯的樣子,隨即在閹官的吆喝下,與貢生們一同三跪九拜,拜謝天恩。

不多時,眾人落座,監考官員於小案間安靜走動、觀摩。

女皇長孫嘯示意主考官拿出考題。

主考官擦了擦頭上的汗,揭開被紅布蓋住的皇掛布,高聲道:“今年的殿試題目是:“賈雄則農傷。”③”

“殿試時辰至申時正刻即停,貢生不得動筆,違者革除此次科考資格。”

“殿試開始,眾生可以動筆——”

“洸——”主考官說完,用小錘敲擊考鐘。

傅子笙不敢懈怠,從聽到試題的那一刻就在瘋狂思考。

“賈雄則農傷”的本意是:商人勢大一方,就會傷害農民。

出自唐代劉禹錫的《賈客詞》③一詩的題記感念。講述的是劉禹錫見到商大欺農的現象後,有感而發,寫下了這首詩。

傅子笙思索著,盯著手中即將滴墨的毛筆,遲遲不動。

身邊的大部分貢生想清楚試題來源後,就迫不及待地書寫起感想來。

傅子笙不覺得試題會有那麽簡單,她將原詩文在心中過了一遍,心中默念,腦海中搜刮著以往學及的所有相關的書章。

此詩詞為五言,全篇為“賈客無定游,所游唯利並。眩俗雜良苦,乘時知重輕。”

“心計析秋毫,捶鉤侔懸衡。錐刀既無棄,轉化日已盈……農夫何為者,辛苦事寒耕。”③

商人無利不起早,南來北往,哪有利可圖就往哪裏鉆。農民辛苦耕種四季,勉強糊口,卻被商人利用。

表面看,這是將士農工商裏,“商”與“農”的芥蒂和紛爭。

傅子笙想到長孫嘯上位這些年大興土木,改革制度,更有輕賦稅,增加貿易稅額征收的政策頒布,苦了不少商人。

她不由得想到了師父與她去年所討論的,昌京城裏不少官員因“私鋪”“田產”征收稅額有誤,被大理寺清查,最終抄家的連坐案。

從肥碩的京官家裏,擡出的銀兩數額之大,堪稱閃瞎人眼。就算是最小的那個芝麻官家裏,都有金磚鋪地,狠狠充盈了國庫,也讓長孫嘯嘗到了甜頭。

從去年,京官供奉一再克扣,朝廷裏的人想貪的都不敢貪了,只好抱著微薄的“私產”過日子。

長孫嘯有意整頓官場貪汙,整治官員家中不入朝堂的人員,借官老爺名堂,私下壟斷商營互利的現象。

自古以來,官商勾結,甚至官員自己借勢買地買糧經營的也不在少數。

想清楚這一點,傅子笙提起筆,在一旁的草紙上吸幹墨漬,決心以詩中的“高貲比封君,奇貨通幸卿”③這一句引題入筆。

商人的財富可堪比諸侯王將,她們搜刮而來的奇珍異寶都用來“通融”皇帝寵幸的大臣。

她身邊恰好站著一個官員,因為她格外出眾的樣貌,所以對她格外關註。從開考,就故作偶然的游蕩在她身邊,在她身邊待了有一刻鐘。

那官員是個急脾氣,看著她發呆的樣子,而她面前白紙仍舊空空如也,心中恨鐵不成鋼的急道:你怎麽還不寫呢?快寫啊,別的貢生都已經寫了好幾列了!

此時傅子笙倏然動了,滿腹詩書在心,不妨她行雲流水,落筆如有神。

那官員驚喜的低下頭去看卷紙。

就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④

“蒼山之大,不若五洲四海,皆在吾皇之甕。”

先誇一誇這天下都是昌國女皇的天下。

“遂逐天下之大,乃皇帝之大;天下商利,王者之商利也。商,重在盈貨,易物,取自疊之重。”

然後再寫商人的重要性。

“……然可,官相護,官商結。乃國之重弊,一日不可根除。”

引經據典講一講從古至今的勾結的案子,造成了如何的民生潦倒、國家動蕩不安。

“吾見青山應猶在,青山見我應如是,不禁嘆惋,日夜思愁,今有新科,敘梳理之法……”

她作為天下百姓的一員,內心感慨,想到現在有科舉這個機會,特此來抒發胸臆,希望官商勾結與百姓民生問題得以解決。

傅子笙悵舒胸臆,直到將宣紙整張寫滿,落筆沒有一個錯字,卷面整潔觀賞。

那一個個瘦金體的小字就好像是她本來的想法,呈閱於紙上,聊表心意,她整個人得到了巨大了滿足。

雖說傅子笙這次審題,是有些劍走偏鋒,輕商農本意、而重官場整頓,但好險最後還是將正題拉了回來。

傅子笙見題字並無錯處,在尾註首註標識好自己的名字,就此放筆不再動,以防汙染卷面。

她擡頭放松自我,眼神轉向大殿中盡情欣賞科考場面。

誰知卻撞上五六雙炯炯有神的圍著她的眼睛。

“……”傅子笙將驚訝啞在心裏,默默低頭,盯著一旁的小玉牌默默不語。

她寫字不慢,只不過卷長,下筆時不可修改也需思考,所以等她寫完後,再百無聊賴的低頭坐了半個時辰左右,上首的鐘聲就響了。

“殿試結束,貢生停筆,考卷由考官依次收取。”

殿試的結果,理應是當天就會出成績。五十名官員、主考官各有一枚票選,在寫題階段,瀏覽卷面,收卷後投給她們心中的“魁首”。

在眾多貢生卷裏,投票最多的三名,取出單獨卷面交給女皇閱覽。由女皇與考官們共同商議,當堂欽定出本次科考的一甲頭三名。

傅子笙與貢生們一起被兵衛請到了側殿,吃茶水、糕點充饑。

半刻鐘後,她們又被宣進金鑾殿裏等候宣判。

傅子笙今天也算是破天荒的頭一次跪拜那麽多次,但一想到以後她入朝為官,恐怕要經常跪,頓時接受良好。

她眼尖的瞥見兩側站立的官員將目光頻頻投向她,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喜色,春風拂面。

而上首的禦前珠簾也被拉開,她們能見天子真容。

傅子笙看著與十年前相差無多的女人,低垂下了頭,跟著眾人跪拜。

她的謀士們說,長孫嘯在十年前殺姐即位,將一眾後宮的人都屠殺殆盡,留下冷宮先瘋後和長孫燕……

然,長孫嘯即位後,立馬就將一位“沒有來歷”的民間女子封為鳳後,並設十萬兩黃金修建紫薇殿,金屋藏嬌。

暗閣的探子們廢了很大的氣力,才將人安插進昌宮的洗衣局,在收取換洗的衣服時,遠遠地窺見那“新鳳後”的真容。

探子將此女樣貌畫了下來,當的是“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⑤。

難怪讓長孫嘯這一殺姐奪位的梟雄都為之傾倒,寵溺加身。

但有淵博見力的晏家影衛一看,就知此女就是冷宮的那位瘋後!

瘋後燕傾辭!

難怪市井瘋傳長孫嘯誰都沒放過,唯獨放過了先帝的嫡帝卿長孫燕,以為是長孫嘯壞事做盡,突然良心悔悟給死去的姐姐留個血脈。

原來是看在佳人親生女兒的面子上,才對長孫燕疼愛非常,保留了她帝卿的身份。

長孫嘯霸占先帝瘋後,乃是覬覦親姐鳳後的汙名!

傅子笙深思,探子說她們看到燕傾辭的時候,並未見她有任何瘋態,難道燕傾辭是裝瘋的?

那她又為何這樣?

她對長孫嘯,又是何種感情和糾葛呢?

“今年的一甲頭三名沒有懸念,朕和眾卿家已商議出了結果。只不過朕還有些好奇,有些話想單獨問這三位貢生。”

“晏棲,柳元明,陳賢……你們三人出來給朕瞧瞧。”

長孫嘯手持卷張,心情大好,一雙銳利的眼瞳掃過眾人。

傅子笙心裏一緊,跟著站了出來。

“晏棲,朕問你,你若入朝為官,可為朕解憂。如你所說,為朕掃盡宵小?”

傅子笙沈聲靜氣答:“天子所指,為民所指,草民願為此肝腦塗地,傾盡畢生所學。”

長孫嘯眼放精芒,拍掌道:“你所言為真?縱使百官阻撓,橫眉冷對千夫指?⑥”

傅子笙心性所動,掀開衣袍跪首明智:“縱使橫眉冷對千夫指。晏棲亦是,俯首甘為孺子牛。⑥”

“好,好!難得你有如此心性!”長孫嘯很滿意她的態度,眼前好一個風華俊逸的少女!

她有意培養一個背景幹凈能為她所用,不懼鋒芒的權臣!

為權臣者,不同於賢臣、佞臣,乃是手握重權,非雷霆手段、心性堅毅者難做。

“朕初見你進殿參試,你長相有探花之貌,險些輕疏你才學之高。但如今看你卷題與品性,乃是才貌雙全,嘆為觀止。”

“朕觀你文書記錄,乃是扈舟案首、解元,又是朕三年前的春闈會元。你已中二元,方才得票又數最多,朝臣們對你誇讚不已。”

“今日眾心所向,朕賜你三元及第又何妨?!”

“來人啊,臨墨宣旨,朕有賞佳才之心,如今得遇少年賢才,三元及第。賜晏棲新科一甲頭名,狀元及第!”

傅子笙跪地,三跪九拜。

高聲道:“晏棲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賢,你貴在堅守,雖已兩鬢花白,但仍有科舉之心。朕見你已是第五次科考,人生如何再來十五年?你卷題穩重,答意通解,朕賜你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草民謝陛下天恩!”傅子笙身邊的一位將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白首老翁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地。

她身上的衣物洗得泛白,有著諸多大小補丁。

可在場之人,沒有誰會笑話她。

反而內心敬重。

傅子笙為之所震,表情動容。

“至於探花,柳元明你得票第三。”

“你之容貌若在往屆科舉當得是明珠璀璨,奈何有晏棲珠玉在前……朕賜你探花及第,望你不負“走馬探花”之名,為朝廷再創佳績!”

柳元明是一位傅子笙的熟人,是仙人洞的癸班同窗,就是坐在謝知音前座的那位,被謝知音噴了一頭口水。

“謝皇上,皇上萬歲萬萬萬萬歲。”

傅子笙也是剛剛被點名出列的時候才看見她,如今三人起身,不由得相視一笑。

殿試欽點一甲頭三名,其餘中舉的人員名次,則是由第二天再向宮外的榜上張貼公布。

傅子笙三人被士兵們擁護著,走出了禦前殿,來到宮門口。

她們身上此時都掛上了大紅花,以狀元為首踩上馬石,騎上高頭大馬,游街誇官。

此為三元及第的狀元游街,又有榜眼、狀元,側宮裏吹鑼打鼓地出來了一群儀仗隊和鼓樂隊,撒花喝彩,震鼓擊棍前行。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⑦

“看啊,今年的狀元郎出來了!大家快看,是誰家的小姐,真好看啊!”

百姓們等了一整天也不嫌無聊,方才貢生們在科考,她們就各自回家做飯,傍晚趕著時辰出門擠在宣武門的大街上看熱鬧。

“呦,好俊俏的狀元郎啊!”不少人驚呼,傳聲越高,讓不少看不見的人越發往前擠去,非要一見真容。

過路的小娘子被擁擠的人群擠到一邊,買雞蛋的籃子掉了一地,氣得蹲下身心疼碎雞蛋。

小娘子可不管什麽狀元不狀元的,不就又是多了個魚肉鄉裏的貪官嗎?

她這邊仇恨地看向高馬上的人。

這一眼,誤終生。

糟了糟了,她以後看婆家的眼光可又高了。

小娘子倏然呆住了,臉頰酡紅,籃子也顧不上撿,羞得用帕子捂著臉躲到了客棧的柱子底下,偷偷拿眼看狀元官。

不少人交頭接耳地問:“是誰家的小姐,怎麽以前沒見過?”

“我剛剛聽出宮的官員說了,叫什麽晏棲,還是三元及第的狀元嘞!剛剛及冠,才二十歲!”這是家裏有當官的人所說。

昌京裏有一條著名的狀元街,裏頭住著從三教九流到達官貴人的百姓,消息網靈通。

狀元街不長,但是傅子笙三人要來來回回走上三遍,也要半個時辰。

百姓擁擠,羽林衛們只作開道,沒有將人群呵斥,像是有意要讓三人的樣子給百姓們都瞻仰一二,所以就更加慢了。

傅子笙一開始還好,有些羞澀的擡起手學柳元明的樣子,向百姓們招招手。

但後來被誇的聲音越多,因為發呆而昏倒,被踩踏的人越多,羽林衛統領的工作增加,在一旁一個勁兒的對她飛眼刀。

傅子笙內心苦澀,也就放下了手,默默巡街。

柳元明樂呵呵地道:“今日當真是萬戶今門,六街三市,香車寶馬;霓裳曲,驚回好夢,誤游紫宮朱府⑧。宛如夢中游。”

陳賢見傅子笙苦著臉,便出聲安慰她道:“今日是我們的風光大事,晏狀元怎麽不高興呢?哈哈哈,你聽,好多人誇你俊逸非凡、出類拔萃呢!”

傅子笙抱歉地拱了拱手:“陳榜眼就別笑話我了。”

陳賢搖搖頭,她雖是上了年紀,但騎馬的力氣還是有的,神采奕奕地道:“你這就不對了。”

“百姓們都說“你們看,怎麽還有個老女人騎在馬上”,這是在說我又老又醜呢。”

“但是我呢,偏偏不生氣。我有今日的榜眼游街,是我努力從蕓蕓眾生中脫穎而出的結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⑨”

“她們再怎麽說我不好,也只能是草蠅魚蟲。只能看著我騎在馬上!將來我加官進爵功成名就,今日的汙言穢語,與我而言如同瘙癢,不足道也!”

傅子笙和柳元明佩服她的心性,當即謙虛拱手表示:“陳賢姐高見,乃我二人學習的典範。”

傅子笙的心情也從飄飄然,到沈重,再到安然,逐漸放松了很多。

看庭前花開花落,寵辱不驚。

望天上雲卷雲,去留無意。⑩

此為心境,她應以效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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