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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下山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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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下山時機

在傅子笙又一次上山去的時候, 喻慕青跟仙人洞的師長們說了要下山的事,拿著傅子笙提前給她準備好的銀票和衣物,然後悄然無聲的下山了。

傅子笙在她的臥房裏看見了喻慕青留給她的書信。

“告晏棲書:晏棲同窗, 請諒解我不辭而別, 請不必惦念我, 也不必送我。我那日看到知音走時也是一個人,看著她孤單的背影我就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下山……我希望只有我一個人,也好免去那份獨自下山的孤寂和後悔。”

“老師說的對, 我們這一類人,總是心無定數、虛無縹緲的活著, 等待著誰來替我們做決定、指明方向才敢踏出那一步, 自己卻沒有絲毫主張和思考。”

“藏書閣閣主認識昌京的一位高官, 老師給我寫了介紹信,下山後我會去昌京投靠她。我打算參加兩年後的春闈,不求一舉頭名,但求進士及第。”

“靜候我佳音。慕青書。”

傅子笙將書信鄭重地折好,收進袖子裏,然後轉身離開了喻慕青的臥房。

慕青現在學會了謹慎行事,在書信裏沒有稱呼她“主子”。

‘她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我呢?我的路又在何方?誰會在路上等我、我又會遇到誰呢?’傅子笙難得惆悵地看向天空。

“嗐。”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去找晏六, 兩人在書院外的後山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說來, 拳腳功夫她 都學的差不多了,晏六兩天前替她削了一根木槍和木劍, 她是時候將兵刃也用起來了。

想著, 傅子笙不自覺也有些饞了,徐徐加快了腳步。

“哼哼, 人是嶺頭雲,聚散天誰管?”

“都走了也好,也免得困擾我心神。君似孤雲何處歸,我似離群雁。①”

“且不知我這只離群雁要何日才能當歸?”

傅子笙心情頗好,語不達意的詩文在她嘴裏成了獨特的韻調。

不稱景的小雨忽然下了起來,酥雨不打傘,盡濕錚錚學子的烏黑發絲,濕了她們薄薄一層的衣衫。

書院裏的後院裏響起學生們呼啦啦一片喊著“收衣服嘍”“快把曬在亭子裏的書收起來”“哎呀下雨裏快去打雨簾”的聲響。

來人腳步匆匆,將書卷木簡舉在頭上躲雨狂奔,卻被廊下路過的夫子抓住了,敲著腦袋好一陣訓斥。

好一幅熱鬧又生動的畫面。

有常言道,長在仙人洞,活在仙人夢。夢裏學仙人,感悟仙人境。書生意氣,快意恩仇。

那麽什麽是書生氣?

是,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時萬戶侯!

也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②

五年,虛晃而過,白駒過隙。

傅子笙也從少年,長成了謙謙琢玉的佳君子。一襲青衣,回轉眸光,便見一個面如冠玉、眉目如畫,嘴角含笑不動如松的佳女郎。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③。只見那不知經歷多少小年、春秋的茂盛菩提樹下,安靜地坐著一人,那人一手撐於單膝,一手扶住書冊,姿態閑事,好比閑雲野鶴過猶不及。

青衣女子好雅興,身邊放著未吃完的小食糕點,秉日深讀卻睡著了,只見她頭兒微斜,那遮蓋面貌的書卷便滑落下來,落到她窄細的纖腰上,輕輕將手邊的茶盞撞出輕響。

“嘩。”

一抹金燦的陽光照射到女子臉上,她緩緩睜開眼,黑鴉一般的羽睫顫動著,穩穩地睜開了那雙斂進了日月山河與浩瀚萬物、深沈得幾乎看不見底的眼眸。

前有逍遙客,後有佳君子。

眼前之人並不比她們差分毫!

如果蒼山界有君子榜,眼前倏然將深谙視線收回眼眸、一瞬便恢覆無害樣子,一口一個栗子糕悠然自得丟進口中享用的女子當得是君子榜榜首!

她生得如此貌美芳華,比起貌美一詞,應當是說俊美才對。

她潤澤的前額潔白無瑕,兩道濃眉淡描,瓊鼻如山巒,拒雙頰於山巔;翹唇薄瓣,好似雕琢;又有玉面粉腮,滿面生輝。一身青衣,好似那綾羅綢緞透明紗衣,不需點綴便已是連城之璧。

霍靈芝屏住呼吸,驚擾女子的腳步不由得頓住了,貓著身子立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子看。

女子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清正的書卷氣,當真是俊美得如明珠生暈,比起天生麗質美麗萬千的內子更加晃人眼球。

盡管霍靈芝已經和她相處了多年,但依舊會不時被張開了的傅子笙所驚到。

甚至在傅子笙十八那年,個兒頭猛長,兩人偶然宿在孔子廟抵足而眠。

兩個人早已不是小孩子了,霍靈芝不比傅子笙霸道,睡覺乖的小孩被霸道的擠到一邊。

一早她頭疼腦脹地睡醒,乍然看見傅子笙的臉,就會立馬忘了呼吸,霍靈芝眼暈一頭,渾渾噩噩地盯著也剛醒的傅子笙看。

“靈芝?”傅子笙在樹下,舔著吃栗子糕沾染粉屑的唇,疑惑地看向呆在遠處的霍靈芝,問她道:“是不是師父找我?”

“你等我一會兒,我整理衣冠,這就與你去見師父。”

傅子笙從地上一躍而且,那腰又軟又硬,也不知是怎麽個動作,反正霍靈芝怎麽看都覺得自己做不出來。

霍靈芝聞言趕忙點頭,“是啊。”

“師姐,我祖母喊你呢,說明天我們就要下山,要囑咐你一些事情。”

“你快點去吧。”她幹巴巴地道。

傅子笙點頭,一邊整理有些散開的發帶,一邊和她朝霍英書的房間走去。

半月前師父突然開口答應她讓她下山了。

傅子笙最近沈迷看棋譜,在聽到那句話時,險些還沒有反應過來“你該下山了”指的是什麽事。

“師父,您找我?”

傅子笙進屋後,恭敬地朝坐在書案前的老人作了一揖,然後就立在一旁安順的聆聽教誨。

“祖母。我把師姐帶到了。”霍靈芝一直都害怕自己的祖母,在傅子笙入師門後不久,霍英書就讓她喊傅子笙師姐了,免得一直叫名字也生疏。

此時,霍靈芝一側身,就往站得跟棵松似的傅子笙身後躲了進去,說什麽都不想直面自家嚴厲的祖母。

霍英書看著兩人的樣子,心中微嘆,兩人都是一塊長大的,怎麽她的孫女就如此“見不得人”的樣子。

罷了,她如果跟著傅子笙,將來如何就是她的命數了。

霍英書眼神凜冽,對傅子笙說道:“酒闌,我喊你過來,一是要囑托你開春後參加春闈後的殿試之事,你如果想入昌國朝廷,就要趕上這一次春闈殿試,一舉奪元,才能讓那長孫澹重用你。”

“現在下山時機已到,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二是讓我這不懂事的孫女就跟著你一起去,除了動腦子的事情,其他雜事你就都交給她去做。”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別人你信不過,但靈芝可以。”

這麽說,也就是霍靈芝之後就是她的隨從了?

雖然從前至現在霍靈芝都是在傅子笙身邊打打雜,給她使喚小事,但這畢竟是老師的親孫女啊……

傅子笙當即抱拳道:“師父,靈芝與我形容親人,我怎能使喚她做雜……”

“哈哈酒闌師姐你就答應吧,以後我就是師姐的跟班了!師姐可不許甩掉我這個包袱!”

“我還要纏著師姐,看師姐如何運籌帷幄的覆國大計呢!”霍靈芝倏然一把抱住傅子笙的手臂,一邊開心的哈哈大笑打斷她。

一邊用小聲在她背後嚼舌根:“師姐,你就別拒絕了!不然我就出不了山門的,你知道我都想了有多久!求求你了!”

傅子笙的耳朵癢,側過頭,脖頸處紅了一片,聞言勉為其難地點頭應了下來。

“好。酒闌這一路就勞煩靈芝照顧了。”

“好耶!師姐放心,都交給我吧!無論是趕馬車還是劃船,我都給你快快地送到昌京去,保證不讓你錯過春闈!”

傅子笙眉眼柔和,摸了摸她的頭發。

霍英書看著兩人關系好的模樣,內心的不安放下了大半,旋即她嚴肅莊重地喊了傅子笙的名字。

“子笙,明日你和靈芝下山後,便不再是我仙人洞的學生。”

“你在外界也勿要再提起為師的名諱。”

“師父,為什麽……?”傅子笙露出不解的神情,焦急地詢問。

就連一旁的霍靈芝也感知到了嚴重性,匆忙擠到祖母身邊,拽著她袖子道:“祖母,是啊為什麽啊,祖母是要把我和酒闌師姐逐出師門嗎?”

霍英書抽走自己的手袖,一張臉被半壁室內陰影吞沒,她看著眼前的她看著長大的兩個孩子,閉上眼,狠心道:“以後靈芝你也不要用霍姓自稱。”

“將來如果傅子笙你惹了禍事,也不要找本座尋求庇護,自然也無關仙人洞。你之福禍,皆在你們二人承擔。”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明日就下山去。本座要休息了。”

霍英書說完,她們倆就被趕了出來。

雜役們將她們堵在孔子廟門口,將兩人在廟中用過的衣物被褥卷成包袱,丟給二人後重重關上了大門。

霍靈芝傻眼了,抱著自己的包袱說道:“師姐,祖母她是不是瘋了?我們以後有家也回不了嗎?”

家?

師父這是要她們四海為家啊。

傅子笙苦笑,搖搖頭,抱著包袱率先往山下石階走去。

“欸師姐,你等等我啊。”

“我們真的要明天就離開仙人洞嗎?”霍靈芝糾結道,“雖然距離春闈已經不早了。”

“但春闈是會試,師姐是會元,需要直接參加會試春闈一個月後舉行的殿試……我們再晚幾天走,其實也還來得及……”

“靈芝。”傅子笙喊住霍靈芝,見她咬著唇不說話,便嘆了口氣,往山下走著道:“別說了。走吧。”

“師父說的對,我們做的是砍頭的事,稍不註意就會牽連九族。師父這樣說,也是想保住仙人洞的人不受牽連。”

她見霍靈芝不高興,便又勸她:“等以後你功成名就,不妨再回仙人洞看望師父。我知道你在洞府多年,知道不少進山的小路。”

“哈哈,師姐你就別安慰我了。祖母就那樣,她說的越絕情,我就不信她不想我。我偏要去創出一番事業,到時候我十年八年的不回來看她,看她會不會想我!”

“嘻嘻,師姐我們快走吧,我恨不得現在就出山了呢!”

霍靈芝嘻嘻哈哈的說著,逐漸走到了傅子笙的前頭。

傅子笙看著她的背影,驀然松了一口氣。

在半山腰時,兩人停下休息,正好見上山來接她們的晏六。

晏六接過兩人的包袱,三人一起輕身下山。

問及兩人怎麽比預定的時辰早下山,傅子笙無奈的說起了霍英書將兩人趕出來。

晏六當即便哈哈大笑,好一番嘲笑兩人道:“該的,不做的絕一點,你們兩個沒斷奶的肯定又要淚眼婆娑的好一番不舍得。學那些內子們眼淚啪嗒的藕斷絲連訴衷情的做派。”

霍靈芝氣得不輕,擡腳追趕輕功一絕的晏六,“六姨,你這說的也不對!我和師姐什麽時候眼淚啪嗒了!”

傅子笙看著在山間下山都能鬧起來的兩人,心裏感嘆連連。

小的也就算了,大的也一如十年前,總是這麽不著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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