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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與慕青的五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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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與慕青的五年之約

與傅子笙所想相差不大, 那賣油的鐘家不僅是管家和家丁到了山門,甚至那位謝知音口中柔柔弱弱性子要強的鐘家姑娘也來了。

她們在仙人洞的山門外風風火火的鬧了半日,近傍晚時分方才與夫子們商議出個結果。

鐘家管家領著鐘姑娘走了, 說準備在山下鎮子等上三日。

傅子笙是第二日才又看見的謝知音, 只因她昨日閉門做課業, 誰都找不到她。

今早,喻慕青一向穩重的人竟然露出驚慌之色, 著急地跑來告訴她,“謝知音在山門外最大的那棵柳樹下等你。”

喻慕青有些躊躇, 接著又喘著粗氣道:“她,她可能要走了。”

傅子笙一聽, 剛端上來的早膳也顧不上吃了, 起身往門外走去。

等到了門口, 她又想起什麽,往屋內走去,在臥榻前頭的小櫃子裏拿出一個包袱。

“走。”

喻慕青好奇的看著她,聞言點點頭,跟著傅子笙往仙人洞的山門口走去。

兩人不出半盞茶的時間,就到了門口那棵最大的柳樹葉,遠遠地,傅子笙便見謝知音一腳撐在樹幹上, 只留一只左腳撐地, 身子靠在褐色的巨大樹幹上。

謝知音穿著一身沒見過的錦衣繡袍,邊邊角角盡顯針腳緊密, 做工上佳。

她頭上帶著一頂半簾輕紗的鬥笠, 發髻從頭頂露出,頭向上微擡著, 一雙百無聊賴的眼睛直勾勾瞅著樹上的枝條,手裏也揪著一根柳條,整個人既輕松又瀟灑。她就好像一個即將遠行的逍遙江湖俠客,折柳送故人,臨走顧看逍遙日。

“餵晏棲,你來了。”

見到兩人趕來為她送行,謝知音的內心依舊是感動的,她都已經做好獨自下山去的準備了。

走前心中一動讓山門口的雜役給傅子笙和喻慕青遞了消息,她們果然來了。

“咱們不愧是一起上山來的,你們還來送我,我謝知音有你們二人做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她這邊唏噓,傅子笙卻不領情,打斷她道:“行了,別貧了。昨日後面的事我只聽說了一二,後來府長是怎麽安排的?你又是怎麽打算的?”

傅子笙露出狐疑的表情,打量著她,“看你這樣,不會真的被府長和院長趕出山了吧?”

謝知音微微笑著,像只偷腥的貓,頭一轉,那水波流沙似的半笠白紗就跟著腦袋轉了一個圈,波光粼粼霞光異彩,很是好看!

“哪能啊!我這是求學五年之期已到,自個兒不想再留了。這不,昨天我的行李和書都連夜送下山去了,今早和同屋的一個同窗一個鋪蓋姓的,柳元明那小子晚上磨牙,可吵得我一晚上沒睡著。”

“我這不是等你和慕青來了嗎?不然我昨夜就走了。”謝知音聳肩。

傅子笙想到昨日下山的鐘家人,心道她不會真的要被抓去成親了?“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等我了。”

謝知音聞言,一臉恬不知恥的點點頭。

傅子笙岔氣了,笑道:“你這次下山,是打算繼續你的離家出走路呢?還是已經屈服於溫柔鄉,打算三年抱倆了?”

“哎呦晏棲小兒,你這嘴,真是說不出個好鳥來!”謝知音兩手叉腰,從柳樹邊直起身,咿咿呀呀地往傅子笙跟前走來。

她擼擼袖子就朝傅子笙比劃道:“誰跟你說我下山就是要去成親了!什麽三年抱倆,要我看是你小小年紀就思`春了吧?”

“有句話叫“知好色,則慕少艾”①,少年人情竇初開,方才為少年!思念遠方許久未見的少女,這是本性。難道在仙人洞讀了五年聖賢書的謝知音還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傅子笙動也不動,拎著一個軟趴趴的包袱,目光笑意吟吟地盯著她,繼續挑釁道。

喻慕青看著兩人一個不讓一個的,好似要吵起來,趕忙在中間左右勸道:“行了,你們兩個都少說幾句吧,知音就要走了,不知道將來何時才能再見。”

說著,喻慕青有些感傷的臉頓時便沒了精氣神。

但她想到謝知音等會兒就要下山,她不能給謝知音留下個憂心忡忡的印象,便又打起精神。

喻慕青拍著謝知音的肩,將懷裏的一卷抄錄好的名曲譜拿出來,誠意道:“知音,既然你不打算回泉州成親,你下了山,估計也是要在鐘家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謝知音點點頭,雖然一看見那譜子她就頭疼,但仍舊收下了。

她將樂譜拿在手中卷了卷,當即放進袖子裏,鄭重地向她道謝:“慕青,我這麽些年對你有太多疏漏,也沒能像晏棲小兒一樣事事關心你,但在我心裏,你就像我的親二妹一樣。”

“如果我們像桃園三結義那樣拜個關二爺,你早就是我義父義母的親二妹了。”

“我現在看著你這麽文質彬彬又懂禮貌的樣子,也不在乎你當年一見我就防備懷疑了。我心裏很是欣慰你長大懂事了,我現在想喊你一聲二妹,不知道你應不應?”

“二妹啊~”

喻慕青當年長期遭受梅花那一塢學舍裏的學子欺淩,以至於她看見來救她的謝知音穿著那身學舍服,就下意識將她也當作了假好心的壞人之一。

此時想來,喻慕青確實欠她一句道謝。

喻慕青露出尷尬又歉疚的神色,拱拱手,朝她莊重作揖:“知音當年挺身而出,救我於苦海,理應受我一拜。”

“多謝知音的救命之恩,慕青無以為報。”

“這……”喻慕青直起腰,在謝知音期待雀躍的目光下,嘴巴不利索地磕磣道:“大,大姐……?”

“欸!”謝知音得寸進尺,只聽得個“大”字,就搶先應了。

傅子笙用手背輕輕敲了她的頭,將手裏的包袱給她,對一旁的喻慕青道:“慕青,你別聽她的。她都是逗你玩的。如果你是她二妹,我豈不是成了她三妹了?她倒是心機。”

“油嘴滑舌,怎麽不讓內學院的內子們一人一個巴掌拍醒你呢?”傅子笙朝謝知音丟眼刀。

“哎呦晏棲,你真是讓我心痛啊!我都要走了,讓我占占便宜怎麽了?”謝知音捂著心口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轉而下一瞬想到懷裏的包袱,登時咧著個大牙歡喜地打開,一邊嘴裏不停說道:“晏棲你給我備了什麽送別禮?是金銀珠寶呢,還是香案美人集?”

“什麽美人集,我可沒有。”傅子笙不解道。

謝知音翻開包袱找到了一疊小小的銀票,還有一枚寫著“晏”字的小令牌。

她當即把銀票看也不看地胡亂塞進胸口,轉頭拿起木頭雕刻的小令牌,嬉笑道:“晏棲,你送我你家的傳家寶嗎?”

“還有啊,你別跟我說你不知道美人集?我之前去你房裏找你,明明看見你畫了好多美人肖像,沒等我看個明白你就給塞床底下了。”

“說,你這銀票是不是私下裏接活了給人畫美人圖,然後辛辛苦苦攢了這麽久,就為了給我贈路費?”

“你可真是愛我啊晏棲。”

傅子笙聞言整個人一驚,後背冒汗,掩飾得口不對心道:“是是是,愛你,我最在乎的就是你了。謝知音,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畫圖賺來的路費,你要省著點花,還有那令牌……唔,你就當是件信物吧。”

謝知音聽了,也不放在心上,至於聽進去多少只有她知道。

謝知音看看日頭,又踩在柳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上登高看向遙遙無底的石階,任命地從柳樹後拿出一個更大的包袱捆在背上。

傅子笙和喻慕青從她臉上看見了一瞬間的落寞,再一眨眼卻又是那個風風火火世間最難得的謝知音。

旋即就見她瀟灑的將鬥笠的白紗一揚,擺手、揮袖,往山下走去。

“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②

“哈哈哈哈哈這大好河山,我謝知音來了!你們兩個也回去吧,他日江湖再見!”

喻慕青與傅子笙聞言,誰都沒有先挪動腳步,目送她下山的身影,直至人影消失在天階遠方,化作孤影單墨。

傅子笙這才收回眼,幽幽地道:“現下是七月,哪來的黃雲與孤雪?”

喻慕青也點頭笑道:“是了,今日天高雲淡,但願知音沒有飲酒,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③,一路順利到梅花塢。”

傅子笙與她雙雙走回書院,一時無話。

傅子笙想著謝知音平日裏藏酒的臭脾氣,忍不住失笑,接道:“她走得如此匆忙,若不是事態所逼,那就是她先前就有趁此屆開山門招生下山去的打算。”

“她總是一時興起,風裏來雨裏去,留不住的。”

傅子笙見喻慕青耿耿於懷之前沒有多照看謝知音,於是出言寬慰。

喻慕青點頭,說是她心裏鳴兵。但看她郁郁寡歡的樣子,好似還是走不出來朋友突然的離開。

這樣的情形,傅子笙看了五日,心裏擔心喻慕青的情緒,也跟著心浮氣躁起來。

只可惜七日之期又到,傅子笙上山去了三天。這三日內,她在煎熬中度過,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喻慕青會不會想不開自責。

誰知等她三日後下山,是喻慕青與晏六一起上山來接她的。

喻慕青整個人煥然一新,好似看開了,眼中除了藏書閣的寶貝書冊,又多了些新的東西。

偶爾,喻慕青會迸發出精芒的眼神,深遠渴望地看向山門外,傅子笙將那種目光和光彩欲動稱之為“野心”。

“主子,慕青想要在這次開山門期間下山去。”

三人踱步走下石階,如今正值傍晚,聞言傅子笙還沒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率先便幹巴巴地反問:“為什麽?”

“主子,仙人洞五年一屆,慕青如今上山也有五年,所得學識應已足夠慕青用的了。慕青不比主子心思深沈,適合學謀略算計一道,又有府長教導。”

“慕青不善與人相處,總是唯唯諾諾,再這樣下去也只是閉門造車、固步自封,恐怕將來也不能為主子所用。”

“慕青想,不如和知音向往江湖下山一樣,讓慕青親自去朝廷官場裏闖一闖,沒準兒還能給主子鋪路,在昌國朝廷中建立勢力。”

喻慕青說的真誠,想來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傅子笙看著她未脫稚氣的雙眼,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停了下來,一再猶豫地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傅子笙最後只得緊緊掐住自己的手心,保持身子不晃動,鄭重地問她道:“你真的決定了?下山之後,你就是一個人。”

“雖然你可以走科舉之路進朝廷,但科舉之路並不是只要考中進士就是終點的。你還要適應同僚的排擠,逐步摸清楚屬於你的為官之道。”

“這條青天路,路上隨時會死。上到皇帝王爺,下到黎民百姓,你都能應付得了?也都對得起自己的初心嗎?”

傅子笙也想過,像喻慕青這樣生長在東洲和平黎民家的人,真的能感悟到國破家亡,受盡屈辱,將士們血流成河她卻無能為力的滋味嗎?

覆仇是她傅子笙一人的事。

等到真正需要取舍的時候,喻慕青在看見受難的昌國百姓後,作為“父母官”又原本是昌國子民的她,會不會背叛她?

傅子笙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④,她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一旦她和阿姐的計劃開始,她就無法回頭。

更何況是被人背叛的可能。

喻慕青伴她五年,如何不懂傅子笙的擔憂?

喻慕青不慌不忙地道:“還請主子信慕青。”

“慕青可以以死去的娘親發誓!慕青絕不會背叛主子!”

她眼神專註深邃,語氣纏綿:“其實,這麽多年了,主子夜不能寐的事情,也早就是慕青的夜不能安了!”

傅子笙這人的軟肋就是受不了別人對她施以柔軟與依賴,更何況是明明早就知根知底的喻慕青。

傅子笙想起以前她跟著師父學習時,問過師父她何時才能下山,師父的回答是:“等時機到了,不用為師提點,你自會主動下山。界時,師父便不會攔你。”

“但你現在心性未定,等什麽時候你不再想報仇覆國的事情,你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傅子笙追問道:“師父,那麽究竟要多久我才能忘呢?我午夜夢回,都是母親慘死、娘親被害、延國子民顛沛流離的場景,阿姐在辛苦的治療奇毒和學醫術,而我現在卻在安然度日,不由得每日三省吾身,驚夢連連。”

她怎麽敢忘記?

國仇家恨,血海深仇,那仇人卻在昌京裏逍遙!哪是說忘記就忘記的?

霍英書嘆氣道:“嗐。你是十歲到仙人洞的,又是十歲那年經歷血案。那你就給我在仙人洞待到二十年歲。”

“十年生死,再度你半生年華,足以讓你忘記。”

“是師父,酒闌會照做的。”

不提這段往事,傅子笙看著喻慕青,決定再信任她一次,她心道:也就這個人了,千萬不要負我。

傅子笙語重心長地囑咐她道:“好,慕青,我答應你。你下山去,若是遇到困難,隨時可以回來。我會讓師父開後門,我親自來接你。”

“只是,至多五年。”

傅子笙信誓旦旦道:“你且等我五年,我們以五年為約,若是你沒能達成所願,或是……我出了意外沒能來找你,你就擇一安定處,永不再提我,安心的過你的日子。”

“或者你如果想去中洲找你娘親的家,就去做。”

喻慕青滿懷應下,立馬喜不自勝。

她整個人像是天光剛剛放晴了,輕松了許多,抱著傅子笙給她的小令牌不松手,夜裏一直追問道:“主子,這令牌是什麽?我幾日前見主子也給知音了。”

“你過來。”

傅子笙在軟榻邊,點著燭燈雕刻著新的一枚令牌,聞言頓了頓,放下銼刀,將她招手喚到手邊,道:“這是刻著晏家信物的令牌,你應該知道我身邊的晏六來歷不俗,她確實是我舅母,但也是為我延國皇親做事的暗衛。”

“如今我母皇已死,晏家所有的暗衛聽從我和阿姐的號令。”

“我身邊有晏六。大部分的晏家人都在西洲,也有少部分外家的人在前幾年裏就放出去在蒼戎、昌、桑沃國等幾國中建立暗哨和暗閣,也開了不少酒樓茶樓,一面是收集消息,一面是為了賺取招兵買馬的財物。”

“你拿著的令牌,是暗閣新設計的圖樣。我手邊沒有工匠,晏六教了我木工她本人又好懶,只好我親自動手刻了。”

“以後你在朝廷裏摸爬滾打,若是處處碰壁、投狀無門,不妨去找找門前掛著晏字招牌的酒樓飯館,拿著這令牌去找掌櫃,她們自會幫你安排打點。

你也可以通過令牌聯系我,不要貿然暴露自己。”

“師父說,一切精於算計的先端,就是要讓人看不透你、摸不著你下一步準備做什麽,才能出奇制勝。”

喻慕青一聽,這才知原來傅子笙也不是全無準備,甚至這麽大的勢力潛伏在普通百姓家和人流消息往來的地方,她們的覆國路有望!

喻慕青眼前一亮,趕忙將小令牌塞進懷裏。

小令牌透過薄薄的衣物將手硌得慌,想著她還覺得不安全,又從衣櫃裏翻出一條繩子仔細穩妥地掛在脖子上。

她強忍下山前激動心潮,雍容不迫道:“好,主子,慕青一定不會讓主子失望!”

“慕青在昌京,靜候主子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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