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知音闖禍（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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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謝知音闖禍（捉蟲）
三年後。
她們幾個在仙人洞已是小有名氣。
尤其是謝知音, 雖然她文采在學生裏並不出眾，但放在外面，不說博古通今、才高八鬥, 那也是學富五車、博覽群書。
而且她人又喜動, 酷愛嘗試各種各樣的活動, 上到參加仙人洞內舉行的蹴鞠大賽和詩詞大會，小到每年寫春聯都有她的份。
不僅如此, 謝知音人如其名，天生就有對樂曲獨特的敏感, 在學習六藝的過程中，她將十八般樂器一上手就能學會, 並且精通。
她特殊的音律本事被文院的院長發現, 並拿出了一箱樂譜孤本, 要她在三個月內將曲子補全並且演奏出來。
傅子笙去謝知音房中找她的時候，親眼見她臥榻和枕頭邊都放滿了陳舊的樂譜，想必謝知音亦是每日鉆研此道。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一月後，謝知音就將樂譜補全交給了院長。
為求自證，謝知音得瑟的先後用竹笛、古琴、箜篌、長簫和塤等樂器，將其中最難的一首早已遺失千年的古曲《廣陵止息》演奏出來。
樂曲夫子當即對她驚為天人，更有甚者上前一把拉住她, 想將她帶回樂室討論曲譜。
謝知音受眾人誇讚, 縱使疲倦難以遮掩，臉色烏青發暗, 但眼睛裏止不住的笑意, 讓她整個人洋溢著格外的活力與耀眼的光芒。
在樂曲一道，僅僅只是會撥弄幾下琴弦, 將笛簫能吹出個響來的傅子笙對此甘拜下風，由衷佩服她。
喻慕青聞得此事，私下裏將藏書閣的名曲譜抄錄了一份，在謝知音十七歲生辰那日，送給謝知音做生辰賀禮。
傅子笙知道喻慕青是好心。
但謝知音卻並不領情。
自從她不久前在音律上名聲大噪，就有不少學子夫子對她慕名而來，險些將她的住舍的門檻都踏破了，謝知音當即猛地搖頭道：“不要，我不要，慕青你拿回去，我學音律就是為了出風頭的，可不想一輩子栽在這條道上！”
喻慕青聞言感到遺憾，將珍貴的名曲譜塞回了袖子裏。
傅子笙站在一旁看著長高她一頭的二人，頓覺時光如梭，光陰似箭。
當年她們相識在梅花塢，她原以為謝知音、喻慕青和她同歲，誰想謝知音是後天發育，比她大了兩歲有餘。就連瘦瘦小小長期吃不飽飯，黑黑瘦瘦的喻慕青都比她大一歲。
年歲上來後，三人的差距就顯了出來。
十七歲的謝知音底子好，後天發育得快，個頭躥的高，一張唇紅齒白的臉，淺眉瓊鼻，俊美得讓人臉紅，稍不註意便能看成是誰家的風流小姐。
剛入十六的喻慕青則更加穩重，個子也不矮，身上有著穩重的氣質，沈澱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的她顯得更加的老成與神秘，偶爾面無表情時勾唇笑起，宛如在算計什麽，便是讓人眼前一亮。
如今傅子笙有十五，仍是個少年模樣，頭發長得良莠不齊，挽成小髻用布巾便能完全包住。眼兒圓圓，牙兒尖尖，粉雕玉篋的小臉就好像五年沒有變過樣子，時間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傅子笙不信邪，在休課時著自己的衣裳，總是穿深色衣物，小小年紀就沈著個臉，作出大人的行徑。
仙人洞的學生雖然五年一屆，但也不是完全不給學子們下山的機會。若是家中有重大的喪嫁，學子們可以跟夫子告假，稟明去日與來時，就能下山遠行。
再者，她們作為讀書人，衡量學問、才學和地位的高低，科舉制就是最嚴苛、有效的途徑。
她們每年在春闈秋闈時期，有特殊的日子能告假下山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這不，傅子笙去年就和謝知音、喻慕青各自下山去參加科舉。
照理說，她本是沒有昌國東洲戶籍的，但只要她一提這件事，晏六三日後就給她弄來了離仙人洞一個不遠的州城，扈州惠雲縣的一個同名同姓的寒門學子的戶籍。
謝知音當初是離家出走，現下也是偷著回老家參加科舉。
喻慕青的娘是中洲人，但家系不明，而且她生在梅花塢，理應屬梅花塢戶籍參加科舉。
於是三人在出了梅花塢水渠後，各自分道揚鑣。
傅子笙不知道扈州在何處，晏六親自將她送至扈州，在地州分界的一家客棧落腳休息時，她在客棧裏遇見了早她一日到的謝知音。
兩人分別數日，他鄉又遇，皆是一楞。
謝知音道：“好啊你個晏棲，你老家就是扈州的啊，你都不告訴我！”
傅子笙淡定喝茶，道：“你比我先到此地，想必是走了近路，你也沒告知我。”
謝知音本欲今日離店啟程，但一看見傅子笙，她當即不著急了，在傅子笙對桌坐下。
謝知音郁悶地用手敲著桌子道：“我老家是扈州旁邊泉州的。”
“我家是開米行的，我老母是皇商，這大半個東洲的米糧生意幾乎都是我家在做，也沒見你和慕青問過我啊。”
傅子笙聽到“皇商”二字，心中沈吟，於是開口笑著問她道：“你家既然這麽有錢，那你為什麽當年還要離家出走？莫不是真如你說的，你就喜歡讀書，不想繼承家業？”
“依我看你在洞府中的表現，也不盡然是熱愛學問的樣子，肯定還有其他緣由吧？”
謝知音眼神一驚，像是被她猜中了，整個人動作幅度很大，誇張道：“哇晏棲，你真是料事如神。”
晏棲對她的故作矜持習以為常，搖頭，吹拂熱茶輕輕放在嘴邊喝上一口。
“沒意思。你怎麽不接著問了。”謝知音一見她沒了動靜，當下也覺得沒意思，從長凳上將腳放下來。
她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前嗅了嗅，許是覺得這偏遠小地的茶不是好茶，聞了聞就放下了。
謝知音道：“我是為了逃婚。我從小就和隔壁家賣油的女兒定了娃娃親，我不喜歡她，所以逃了。”
傅子笙覺得這事倒是稀奇，表情也格外生趣。
仙人洞秉承著“學而不往非禮也①”、“有教無類②”的理念，將通過考核的內子也收入學府中，專門設立“內學院”讓內子們入學。
看謝知音常去內學院做客，惹風流債的性子就知道了，她不像是會因為不喜歡一個內子，就故意逃婚，讓人家姑娘難堪的人。
依傅子笙對謝知音的理解，她應該會在那家姑娘懂事後跟人家說清楚，然後鄭重的歸還信物，讓人家先來退婚。
“詳細的說來聽聽？”傅子笙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將手邊的瓜子碗朝她推了推。
謝知音嘴角抽搐，猛地一癟嘴，手不閑停地摸了幾顆瓜子放在嘴裏磕，她嘆息道：“事情是這樣的。”
“我家賣米，隔壁家也是個大戶人家，做的賣油生意。早些年我剛出生那會兒，我母親帶著人去押鏢送米，結果路上遇到土匪了，被人扒的只剩了底褲，正好讓押鏢送油的鄰居遇上了，好心給她帶了回來。”
“我母親感激人家當家主母的恩情，說什麽也要送禮，你看我也知道，我買東西攀交情就喜歡大手大腳的花錢，我母親也一樣。她送完東西，覺得“區區薄禮”還不夠，當天就聽說人家後宅的正牌娘子生了個小內子，一拍大腿就死纏著賣油的主母要把我許給人家做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娃娃親？
“噗哧。”傅子笙一口茶噴了半口出來，另外半口她忍住了，用袖子拿下嘴角黏著的茶葉，她嚼著茶忍笑道：“噗。沒事，我嗆著了。”
“你繼續。”
謝知音瞪了她一眼，惡狠狠地將瓜子磕得咯吱響，繼續道：“所以呢，這門親事我推不掉，我母親說什麽都想讓我去她家做上門女婿。”
傅子笙好奇道：“那家姑娘你看過沒，萬一你喜歡呢？”
謝知音搖頭如搗蒜，“何止看過，我就比她大一歲！她穿開襠褲被放在盆裏洗澡的場面我都見過！”
“以前不懂事，我娘領著我去她家玩，我以為就是和小妹妹玩，誰知道長大後知道了娃娃親的事，一想到她以後是我娘子，我就覺得崩潰，欲哭無淚。”
傅子笙想著便也點頭。
她能理解，謝知音或許是將那姑娘當作妹妹對待，以後做娘子，自然不可能同意。
“而且我十歲離家出走前還去見她了，她說她喜歡我，說等我入贅到她家後，她一定會對我好的。”謝知音崩潰捂臉，幹嚎的聲音從指縫間流露。
傅子笙拍著她的肩，可憐她道：“那好，那你就努力抗爭你上門女婿的命運吧。”
"你這次回泉州科考，可要小心了，別被你家的家丁發現你噗……”
“晏棲，你再笑！”
“你再笑我就回去撕爛了你房裏的所有書！把你的課業藏起來讓你怎麽找也找不到，沒法兒跟夫子交差！”謝知音捏緊拳頭。
傅子笙做了個閉上嘴的姿勢，身子一正，一手扯著她的前袍，轉身將滿碗的瓜子倒進她的衣袍兜裏，抖了抖碗底灰，歉疚道：“這些給你當賠禮道歉的。祝你取得好成績，早日回仙人洞。”
“這還差不多。”謝知音很好哄的，像個地主家的傻女兒。
沒一會兒，她揣著一滿懷的瓜子就樂顛顛地拎起一旁的包袱，往客棧外走去。
外出打探消息的晏六也恰時回來了，她對傅子笙道：“小屁孩，問過了，再有兩日就能到惠雲縣，我們這裏宿一晚，明日再上路。”
傅子笙點頭，“好。”
仙人洞的學子能免童生試。
她這次奔著的是參加科舉的院試和鄉試，如果時間來得及，還能一舉拿下會試，進階貢士身份。
時歷大半年，傅子笙順利拿下三試。
院士中生員秀才，為案首；
鄉試中舉人，為解元。
會試中貢士身份，為今年會元！
她和晏六緊趕慢趕回到仙人洞後一個月，連中頭名成為會元的消息才傳到洞府中，眾人嘩然，學生們羨慕，師長們笑得合不攏嘴。
而正值休課的傅子笙卻在山上死賴著不走，非要師父霍英書傾囊相授，懷疑她師父只寵愛未曾謀面的二師兄，虐待她。
轉頭，胡攪蠻纏的傅子笙被師父打罵出了偏房。
菩提樹下，傅子笙郁悶的提著毛筆寫字。
一旁的霍靈芝往她跟前湊，踮著腳看她寫字，艷羨道：“晏棲，你寫的字真好看。你也教教我唄。”
“我祖母說我是滿腦子糞草，有那個空寫字，不如去找工匠學粉墻，以後也好養活自己。”
霍靈芝是霍英書的孫女，是一位外子，與傅子笙同歲。
少時霍靈芝的雙親遠行，遇洪水雙雙亡故，奶奶也一病之下走了。
說來她和霍英書孤祖寡孫的，也是可憐。
但與霍英書是當代文豪謀士不同，聽霍靈芝說話就知她在讀書上一竅不通，字也認不全，況且霍靈芝上學一聽課就困，無法更改。
傅子笙這三年來，沒少見霍靈芝出現在孔子廟裏來給她們送飯，一來二去彼此也相熟了。
前不久學院五年一屆開放山門，霍靈芝在祖母的授意下參加考核，文試一關就慘不忍睹，卷面一塌糊塗，還是府長親自給她走了後門她才能正式在仙人洞掛名。
只不過府長霍英書丟不起那個人，沒有給她安排進書院的文學院。
而是讓她跟著傅子笙在孔子廟裏給她潤筆磨墨，如今算是傅子笙的半個書童。
霍英書的原話是：你個草包，跟著酒闌沾沾書生氣，時間久了，沒準兒能熏陶開你那顆不長竅的心。
有二元功名在身的傅子笙在旁側，霍靈芝的心裏是說不出的高興，聽到別人私下裏談論傅子笙，就跟誇她似的，霍靈芝每天笑得合不攏嘴。
讓她每天磨墨裁紙她也喜歡。
傅子笙一開始還不習慣有人這麽熱情的讓她使喚，而且這人還是師父的孫女。
但時間一長，她也就習慣了。
有時還能提點霍靈芝幾句，教她幾句書中的道理。
日子就這麽慢慢的度過，誰也沒想到，這一次三日後下山，傅子笙就聽到眾人說謝知音闖了禍，已經被戒律堂的師姐們抓到大堂審問去了。
傅子笙如風中淩亂，抓過一個跑著去看熱鬧的同窗的肩，便問道：“同窗，敢問是發生了什麽事？那謝知音犯了什麽錯，怎會驚擾戒律堂的人？”
“咦？你不就是那謝知音的狐朋狗友，黑面儒生晏棲嗎？”
那位同窗與傅子笙是同一屆學子，聞言看了她兩眼，認出了傅子笙，便掩著神情，匆匆與她撇開手道：“你還不放開我。”
“那謝知音啊，闖了大禍了！”
“聽說她搞大了武學院院長閨女的肚子，現在武學院的院長帶上戒律堂的人，親自去拿人了！”
傅子笙如遭雷劈，一時間不敢相信她剛剛聽到了什麽。
“你不會也做了同等的勾當吧？！”
那青衣同窗見她站著不動了，面露古怪，語氣尖酸道：哎呦這青天白日的，真是世風日下，讀書人都成了奸`賊`淫`賊了！就是你們在外面敗壞我仙人洞學生們的名聲的吧！”
傅子笙臉黑如墨，沈著氣道：“這位同窗莫要胡說，沒有根據的事情怎麽能亂傳呢？”
“你不怕夫子知道了，重重罰你嗎？”
那同窗拉下臉，甩著袖子腳下一滑，趁傅子笙不註意，靈巧的提著袍子溜跑了出去。她邊走邊故意大喊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丘之貉！虛張聲勢，我可不怕！”
傅子笙在原地略加思索，伸手招來隱在廊下樹上的晏六，對她頷首道：“舅母能幫我查一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晏六點頭，沈默地遁走，頃刻後出現在傅子笙面前。
她簡潔道：“確實出事了。”
傅子笙皺起了眉頭，心裏想著要如何幫謝知音脫罪，或者她這麽可惡的人，就讓戒律堂的人抓她去點天燈長個記性好了。
轉而，她又聽晏六徐徐道：“不過不是什麽大肚子的事，謝知音被抓了，起因是她朝三暮四，勾搭最近新入仙人洞的未出閣的內子談天說月亮。”
“謝知音的前一個紅顏知己，也就是武學院院長的閨女撞見了那一幕。”
“她認為自己被無情郎辜負，悲憤欲絕想自盡。在房中掛白綾被武學院院長撞個正著，問其緣由，院長怒氣沖沖，拍碎了兩張桌子。”
“然後武學院的院長就鬧了這一出，派人抓謝知音，打算讓她娶自己的閨女。”
好端端在仙人洞讀個書，還能惹出這麽多桃花債，傅子笙張大了嘴巴。
吃驚之餘她再次感嘆：“謝知音不愧是謝知音，先前外人傳她和我有緋聞就算了，左不過是瞎說的。現在她遇上真事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麽大本事。”
晏六見傅子笙也不著急去戒律堂救人了，跳到廊下的柱子邊，好整以暇地靠上去，斜眼瞅她道：“怎麽，你羨慕？你若是喜歡，我今晚就可以帶你下山去長長見識。”
“聽說翠紅樓最近來了個新頭牌，略施粉黛，很是嬌嫩。”
傅子笙搖頭，兩袖清風的她可不喜歡有人為她尋死覓活的桃花債，當然，更不喜歡沾染不走心的桃花叢。
她略一想，便喜顛顛的樂道：“來都來了，走，我們去看熱鬧。”
“看看那風流浪子謝知音如今栽了，機智如她，準備怎麽個脫身法兒。事後我也好嘲笑她一番。”
晏六跟著她身後，見她還是一副小兒心性，微嘆她何時才能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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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幾個在仙人洞已是小有名氣。
尤其是謝知音, 雖然她文采在學生裏並不出眾，但放在外面，不說博古通今、才高八鬥, 那也是學富五車、博覽群書。
而且她人又喜動, 酷愛嘗試各種各樣的活動, 上到參加仙人洞內舉行的蹴鞠大賽和詩詞大會，小到每年寫春聯都有她的份。
不僅如此, 謝知音人如其名，天生就有對樂曲獨特的敏感, 在學習六藝的過程中，她將十八般樂器一上手就能學會, 並且精通。
她特殊的音律本事被文院的院長發現, 並拿出了一箱樂譜孤本, 要她在三個月內將曲子補全並且演奏出來。
傅子笙去謝知音房中找她的時候，親眼見她臥榻和枕頭邊都放滿了陳舊的樂譜，想必謝知音亦是每日鉆研此道。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一月後，謝知音就將樂譜補全交給了院長。
為求自證，謝知音得瑟的先後用竹笛、古琴、箜篌、長簫和塤等樂器，將其中最難的一首早已遺失千年的古曲《廣陵止息》演奏出來。
樂曲夫子當即對她驚為天人，更有甚者上前一把拉住她, 想將她帶回樂室討論曲譜。
謝知音受眾人誇讚, 縱使疲倦難以遮掩，臉色烏青發暗, 但眼睛裏止不住的笑意, 讓她整個人洋溢著格外的活力與耀眼的光芒。
在樂曲一道，僅僅只是會撥弄幾下琴弦, 將笛簫能吹出個響來的傅子笙對此甘拜下風，由衷佩服她。
喻慕青聞得此事，私下裏將藏書閣的名曲譜抄錄了一份，在謝知音十七歲生辰那日，送給謝知音做生辰賀禮。
傅子笙知道喻慕青是好心。
但謝知音卻並不領情。
自從她不久前在音律上名聲大噪，就有不少學子夫子對她慕名而來，險些將她的住舍的門檻都踏破了，謝知音當即猛地搖頭道：“不要，我不要，慕青你拿回去，我學音律就是為了出風頭的，可不想一輩子栽在這條道上！”
喻慕青聞言感到遺憾，將珍貴的名曲譜塞回了袖子裏。
傅子笙站在一旁看著長高她一頭的二人，頓覺時光如梭，光陰似箭。
當年她們相識在梅花塢，她原以為謝知音、喻慕青和她同歲，誰想謝知音是後天發育，比她大了兩歲有餘。就連瘦瘦小小長期吃不飽飯，黑黑瘦瘦的喻慕青都比她大一歲。
年歲上來後，三人的差距就顯了出來。
十七歲的謝知音底子好，後天發育得快，個頭躥的高，一張唇紅齒白的臉，淺眉瓊鼻，俊美得讓人臉紅，稍不註意便能看成是誰家的風流小姐。
剛入十六的喻慕青則更加穩重，個子也不矮，身上有著穩重的氣質，沈澱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的她顯得更加的老成與神秘，偶爾面無表情時勾唇笑起，宛如在算計什麽，便是讓人眼前一亮。
如今傅子笙有十五，仍是個少年模樣，頭發長得良莠不齊，挽成小髻用布巾便能完全包住。眼兒圓圓，牙兒尖尖，粉雕玉篋的小臉就好像五年沒有變過樣子，時間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傅子笙不信邪，在休課時著自己的衣裳，總是穿深色衣物，小小年紀就沈著個臉，作出大人的行徑。
仙人洞的學生雖然五年一屆，但也不是完全不給學子們下山的機會。若是家中有重大的喪嫁，學子們可以跟夫子告假，稟明去日與來時，就能下山遠行。
再者，她們作為讀書人，衡量學問、才學和地位的高低，科舉制就是最嚴苛、有效的途徑。
她們每年在春闈秋闈時期，有特殊的日子能告假下山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這不，傅子笙去年就和謝知音、喻慕青各自下山去參加科舉。
照理說，她本是沒有昌國東洲戶籍的，但只要她一提這件事，晏六三日後就給她弄來了離仙人洞一個不遠的州城，扈州惠雲縣的一個同名同姓的寒門學子的戶籍。
謝知音當初是離家出走，現下也是偷著回老家參加科舉。
喻慕青的娘是中洲人，但家系不明，而且她生在梅花塢，理應屬梅花塢戶籍參加科舉。
於是三人在出了梅花塢水渠後，各自分道揚鑣。
傅子笙不知道扈州在何處，晏六親自將她送至扈州，在地州分界的一家客棧落腳休息時，她在客棧裏遇見了早她一日到的謝知音。
兩人分別數日，他鄉又遇，皆是一楞。
謝知音道：“好啊你個晏棲，你老家就是扈州的啊，你都不告訴我！”
傅子笙淡定喝茶，道：“你比我先到此地，想必是走了近路，你也沒告知我。”
謝知音本欲今日離店啟程，但一看見傅子笙，她當即不著急了，在傅子笙對桌坐下。
謝知音郁悶地用手敲著桌子道：“我老家是扈州旁邊泉州的。”
“我家是開米行的，我老母是皇商，這大半個東洲的米糧生意幾乎都是我家在做，也沒見你和慕青問過我啊。”
傅子笙聽到“皇商”二字，心中沈吟，於是開口笑著問她道：“你家既然這麽有錢，那你為什麽當年還要離家出走？莫不是真如你說的，你就喜歡讀書，不想繼承家業？”
“依我看你在洞府中的表現，也不盡然是熱愛學問的樣子，肯定還有其他緣由吧？”
謝知音眼神一驚，像是被她猜中了，整個人動作幅度很大，誇張道：“哇晏棲，你真是料事如神。”
晏棲對她的故作矜持習以為常，搖頭，吹拂熱茶輕輕放在嘴邊喝上一口。
“沒意思。你怎麽不接著問了。”謝知音一見她沒了動靜，當下也覺得沒意思，從長凳上將腳放下來。
她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前嗅了嗅，許是覺得這偏遠小地的茶不是好茶，聞了聞就放下了。
謝知音道：“我是為了逃婚。我從小就和隔壁家賣油的女兒定了娃娃親，我不喜歡她，所以逃了。”
傅子笙覺得這事倒是稀奇，表情也格外生趣。
仙人洞秉承著“學而不往非禮也①”、“有教無類②”的理念，將通過考核的內子也收入學府中，專門設立“內學院”讓內子們入學。
看謝知音常去內學院做客，惹風流債的性子就知道了，她不像是會因為不喜歡一個內子，就故意逃婚，讓人家姑娘難堪的人。
依傅子笙對謝知音的理解，她應該會在那家姑娘懂事後跟人家說清楚，然後鄭重的歸還信物，讓人家先來退婚。
“詳細的說來聽聽？”傅子笙來了興趣，身子前傾，將手邊的瓜子碗朝她推了推。
謝知音嘴角抽搐，猛地一癟嘴，手不閑停地摸了幾顆瓜子放在嘴裏磕，她嘆息道：“事情是這樣的。”
“我家賣米，隔壁家也是個大戶人家，做的賣油生意。早些年我剛出生那會兒，我母親帶著人去押鏢送米，結果路上遇到土匪了，被人扒的只剩了底褲，正好讓押鏢送油的鄰居遇上了，好心給她帶了回來。”
“我母親感激人家當家主母的恩情，說什麽也要送禮，你看我也知道，我買東西攀交情就喜歡大手大腳的花錢，我母親也一樣。她送完東西，覺得“區區薄禮”還不夠，當天就聽說人家後宅的正牌娘子生了個小內子，一拍大腿就死纏著賣油的主母要把我許給人家做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娃娃親？
“噗哧。”傅子笙一口茶噴了半口出來，另外半口她忍住了，用袖子拿下嘴角黏著的茶葉，她嚼著茶忍笑道：“噗。沒事，我嗆著了。”
“你繼續。”
謝知音瞪了她一眼，惡狠狠地將瓜子磕得咯吱響，繼續道：“所以呢，這門親事我推不掉，我母親說什麽都想讓我去她家做上門女婿。”
傅子笙好奇道：“那家姑娘你看過沒，萬一你喜歡呢？”
謝知音搖頭如搗蒜，“何止看過，我就比她大一歲！她穿開襠褲被放在盆裏洗澡的場面我都見過！”
“以前不懂事，我娘領著我去她家玩，我以為就是和小妹妹玩，誰知道長大後知道了娃娃親的事，一想到她以後是我娘子，我就覺得崩潰，欲哭無淚。”
傅子笙想著便也點頭。
她能理解，謝知音或許是將那姑娘當作妹妹對待，以後做娘子，自然不可能同意。
“而且我十歲離家出走前還去見她了，她說她喜歡我，說等我入贅到她家後，她一定會對我好的。”謝知音崩潰捂臉，幹嚎的聲音從指縫間流露。
傅子笙拍著她的肩，可憐她道：“那好，那你就努力抗爭你上門女婿的命運吧。”
"你這次回泉州科考，可要小心了，別被你家的家丁發現你噗……”
“晏棲，你再笑！”
“你再笑我就回去撕爛了你房裏的所有書！把你的課業藏起來讓你怎麽找也找不到，沒法兒跟夫子交差！”謝知音捏緊拳頭。
傅子笙做了個閉上嘴的姿勢，身子一正，一手扯著她的前袍，轉身將滿碗的瓜子倒進她的衣袍兜裏，抖了抖碗底灰，歉疚道：“這些給你當賠禮道歉的。祝你取得好成績，早日回仙人洞。”
“這還差不多。”謝知音很好哄的，像個地主家的傻女兒。
沒一會兒，她揣著一滿懷的瓜子就樂顛顛地拎起一旁的包袱，往客棧外走去。
外出打探消息的晏六也恰時回來了，她對傅子笙道：“小屁孩，問過了，再有兩日就能到惠雲縣，我們這裏宿一晚，明日再上路。”
傅子笙點頭，“好。”
仙人洞的學子能免童生試。
她這次奔著的是參加科舉的院試和鄉試，如果時間來得及，還能一舉拿下會試，進階貢士身份。
時歷大半年，傅子笙順利拿下三試。
院士中生員秀才，為案首；
鄉試中舉人，為解元。
會試中貢士身份，為今年會元！
她和晏六緊趕慢趕回到仙人洞後一個月，連中頭名成為會元的消息才傳到洞府中，眾人嘩然，學生們羨慕，師長們笑得合不攏嘴。
而正值休課的傅子笙卻在山上死賴著不走，非要師父霍英書傾囊相授，懷疑她師父只寵愛未曾謀面的二師兄，虐待她。
轉頭，胡攪蠻纏的傅子笙被師父打罵出了偏房。
菩提樹下，傅子笙郁悶的提著毛筆寫字。
一旁的霍靈芝往她跟前湊，踮著腳看她寫字，艷羨道：“晏棲，你寫的字真好看。你也教教我唄。”
“我祖母說我是滿腦子糞草，有那個空寫字，不如去找工匠學粉墻，以後也好養活自己。”
霍靈芝是霍英書的孫女，是一位外子，與傅子笙同歲。
少時霍靈芝的雙親遠行，遇洪水雙雙亡故，奶奶也一病之下走了。
說來她和霍英書孤祖寡孫的，也是可憐。
但與霍英書是當代文豪謀士不同，聽霍靈芝說話就知她在讀書上一竅不通，字也認不全，況且霍靈芝上學一聽課就困，無法更改。
傅子笙這三年來，沒少見霍靈芝出現在孔子廟裏來給她們送飯，一來二去彼此也相熟了。
前不久學院五年一屆開放山門，霍靈芝在祖母的授意下參加考核，文試一關就慘不忍睹，卷面一塌糊塗，還是府長親自給她走了後門她才能正式在仙人洞掛名。
只不過府長霍英書丟不起那個人，沒有給她安排進書院的文學院。
而是讓她跟著傅子笙在孔子廟裏給她潤筆磨墨，如今算是傅子笙的半個書童。
霍英書的原話是：你個草包，跟著酒闌沾沾書生氣，時間久了，沒準兒能熏陶開你那顆不長竅的心。
有二元功名在身的傅子笙在旁側，霍靈芝的心裏是說不出的高興，聽到別人私下裏談論傅子笙，就跟誇她似的，霍靈芝每天笑得合不攏嘴。
讓她每天磨墨裁紙她也喜歡。
傅子笙一開始還不習慣有人這麽熱情的讓她使喚，而且這人還是師父的孫女。
但時間一長，她也就習慣了。
有時還能提點霍靈芝幾句，教她幾句書中的道理。
日子就這麽慢慢的度過，誰也沒想到，這一次三日後下山，傅子笙就聽到眾人說謝知音闖了禍，已經被戒律堂的師姐們抓到大堂審問去了。
傅子笙如風中淩亂，抓過一個跑著去看熱鬧的同窗的肩，便問道：“同窗，敢問是發生了什麽事？那謝知音犯了什麽錯，怎會驚擾戒律堂的人？”
“咦？你不就是那謝知音的狐朋狗友，黑面儒生晏棲嗎？”
那位同窗與傅子笙是同一屆學子，聞言看了她兩眼，認出了傅子笙，便掩著神情，匆匆與她撇開手道：“你還不放開我。”
“那謝知音啊，闖了大禍了！”
“聽說她搞大了武學院院長閨女的肚子，現在武學院的院長帶上戒律堂的人，親自去拿人了！”
傅子笙如遭雷劈，一時間不敢相信她剛剛聽到了什麽。
“你不會也做了同等的勾當吧？！”
那青衣同窗見她站著不動了，面露古怪，語氣尖酸道：哎呦這青天白日的，真是世風日下，讀書人都成了奸`賊`淫`賊了！就是你們在外面敗壞我仙人洞學生們的名聲的吧！”
傅子笙臉黑如墨，沈著氣道：“這位同窗莫要胡說，沒有根據的事情怎麽能亂傳呢？”
“你不怕夫子知道了，重重罰你嗎？”
那同窗拉下臉，甩著袖子腳下一滑，趁傅子笙不註意，靈巧的提著袍子溜跑了出去。她邊走邊故意大喊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丘之貉！虛張聲勢，我可不怕！”
傅子笙在原地略加思索，伸手招來隱在廊下樹上的晏六，對她頷首道：“舅母能幫我查一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晏六點頭，沈默地遁走，頃刻後出現在傅子笙面前。
她簡潔道：“確實出事了。”
傅子笙皺起了眉頭，心裏想著要如何幫謝知音脫罪，或者她這麽可惡的人，就讓戒律堂的人抓她去點天燈長個記性好了。
轉而，她又聽晏六徐徐道：“不過不是什麽大肚子的事，謝知音被抓了，起因是她朝三暮四，勾搭最近新入仙人洞的未出閣的內子談天說月亮。”
“謝知音的前一個紅顏知己，也就是武學院院長的閨女撞見了那一幕。”
“她認為自己被無情郎辜負，悲憤欲絕想自盡。在房中掛白綾被武學院院長撞個正著，問其緣由，院長怒氣沖沖，拍碎了兩張桌子。”
“然後武學院的院長就鬧了這一出，派人抓謝知音，打算讓她娶自己的閨女。”
好端端在仙人洞讀個書，還能惹出這麽多桃花債，傅子笙張大了嘴巴。
吃驚之餘她再次感嘆：“謝知音不愧是謝知音，先前外人傳她和我有緋聞就算了，左不過是瞎說的。現在她遇上真事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麽大本事。”
晏六見傅子笙也不著急去戒律堂救人了，跳到廊下的柱子邊，好整以暇地靠上去，斜眼瞅她道：“怎麽，你羨慕？你若是喜歡，我今晚就可以帶你下山去長長見識。”
“聽說翠紅樓最近來了個新頭牌，略施粉黛，很是嬌嫩。”
傅子笙搖頭，兩袖清風的她可不喜歡有人為她尋死覓活的桃花債，當然，更不喜歡沾染不走心的桃花叢。
她略一想，便喜顛顛的樂道：“來都來了，走，我們去看熱鬧。”
“看看那風流浪子謝知音如今栽了，機智如她，準備怎麽個脫身法兒。事後我也好嘲笑她一番。”
晏六跟著她身後，見她還是一副小兒心性，微嘆她何時才能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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