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師門三條戒律（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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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師門三條戒律（捉蟲）
又過一年, 傅子笙十二歲了。
她在仙人洞的書院裏鮮少有朋友，除了很長時間才能見一面的損友謝知音，幾乎就是與晏六、喻慕青在一塊兒。
其他同窗都當她年紀小小就遠道而來求學, 認為她性格孤僻, 不好相與。
但每每她在課業上又做的沒有錯處, 師長時常表揚她，每屆春秋考卷都能取得不錯的名次, 讓不少人對她心生好奇。
這一月，眾人心氣浮躁, 流言在仙人洞學府傳開，說是府長雲游回來了。
這幾日正值學生休課, 喻慕青跟傅子笙告假後, 搬了床褥和半個月的幹糧住進了藏書閣的小舍。
晏六也不知所蹤, 說是山上待的太無聊，她去山下的鎮子找找樂子。
傅子笙只有在每日清晨才能看見她回來，身上有著酒氣與不知名的胭脂水粉味，她欲言又止想對晏六說些什麽。
但一對上晏六平淡無波甚至沒有半點微醺的眼睛，頓時便說不出話了。
晏六摸摸她的頭，說這些事等她長大了就知道了。她們是暗衛，但也是人，這些事都是人之常情, 女歡女愛, 解決所需而已。
傅子笙嘆氣，今日又是她一人留在小院中。
她將自己關在屋子裏閉門造句、秉筆直書, 先前曬黑的臉也白回來不少。一連悶在屋子裏吃了三天廚娘送來的大鍋飯, 傅子笙終於吃膩了，從小院外出散步。
自然, 她也成功錯過了書院學子眾說紛紜“府長回來”的消息。
仙人洞雖然建在群山之中，遠離塵世喧囂，但也有不少樓閣和建築，在茂密的山林也不顯山不顯水的挺立著。
傅子笙今日心情甚好，隨意尋了條沒走過的小路，往高階處一階階攀巖而上。
她見錦鯉魚池邊的天池亭裏坐著幾位同窗，她們大白日的好有雅興，在天池了放了觥籌酒盞，用劃拳的方式行酒令。她們見到傅子笙，呼朋喚友地招呼她：“同窗，路過的同窗，不妨與我等小酌幾杯？”
“如今秋高氣爽，風景優美，當浮人生一大白！”
傅子笙不是沒有在逢年過節時喝過酒，那滋味雖然辛辣且苦，但也不失於一種人樂。
但眼下她只想登高望遠，看看上面的山有什麽，猶豫了一瞬便擡手拒絕了，她莞爾：“諸位同窗好雅興，只可惜在下不甚酒力，恐怕要辜負了。”
說罷，盡管身後傳來挽留之聲，傅子笙還是義無反顧的往山上走。
又走了半刻鐘，卻見一矮小的叢林溪流，溪水如白龍游魚，縱越山林小道間，格外生趣。
有幾位喜好靜謐的同窗正頭戴鬥笠，腰掛魚簍，手裏執簡單的釣竿，坐於溪水邊垂釣。
她們看見傅子笙，一人將食指放於嘴邊，連忙小聲道：“噓噓，同窗，吾等正在垂釣，不如來看看？”
傅子笙被她們謹小慎微的動作弄得心生好奇，擡腳離開石階，往溪水邊走去，她駐足幾息，低頭去看諸位同窗的魚簍。
所見皆為空。
幾位釣友不問外物，皆沈心此道，專心致志地盯著魚線與魚漂。
傅子笙不好此道，只匆匆幾眼觀摩地形，知溪小流急，溪中無魚。她大失所望，不再留戀重新走回石階上，心道：罷了，我還是爬山吧。
她這邊繼續攀爬，提著青袍尋階而上，不知不覺便到了晌午，她腹中饑餓，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彎腰捶腿。
傅子笙後悔至極，眼見上穹頂石階茫茫無數，下有遠去的樓閣闕宇，而她本人饑腸轆轆。
傅子笙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道：‘都走了這麽遠了，再往上看看吧。’
‘萬一上面就是武院的飯堂呢？’
傅子笙休息二刻，又向上走了一個時辰。
她終於得償所願，見一背著滿滿一筐草藥藥簍的雜役輕身快步地往山下走，傅子笙趕忙將人喊住：“這位姐姐，敢問可有吃食。在下是文院甲班的晏棲，一時興起登高，誰想沒帶小食，如今早已餓極。”
那雜役大吃一驚，趕忙解下腰間的囊袋遞給她，奉勸道：“這位學子，這山可高滴嘞，你上山做什麽？上面可什麽都沒有，不如現在就隨我下去吧。”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雖然看不出來，恐怕兩腿早已顫抖。等你獨自下山沒準兒站不穩就滾下去，俺現在還能扶著你嘞。”
傅子笙被她說得意動，但她現在回去，小院中又沒人。她回去也沒意思，都到這裏了，就算上面沒什麽，幹脆爬到頂好了。
傅子笙白著唇，不介意幹嚼著粗糧面餅，內心一股子軸勁兒，任雜役怎麽勸也不願意走。
她艱難咽下雜役的口糧，嘴裏生津道：“不了，姐姐先走吧，我長身白條，大不了下來時趴著。總不能滾下山去呢。”
雜役勸她不動，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傅子笙吃完了幹餅，原地休息半個時辰，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往山上繼續走。
她在途中，遇草蛇兩條；心中嘀咕，繞道而行二次。
又見巨石、樹根攔路，感慨曠野的鬼斧神工，她繞路時在山野迷路，走著走著尋回了原先一條青石泥濘的小路，心道運氣不錯。
在之後的路，似乎平坦了許多。
再有認識的夫子下山，休課期間見她，好問心篤行，當即留她在路邊詢問功課。
傅子笙滿頭大汗敷衍過尊敬的夫子，找借口說要登山，山上有人在等她。她再不走，怕是要毀了約。
“山上？那山上除了……還會有誰嗎？”夫子露出奇怪的神色，倒也沒有強留，目送她上山。
傅子笙呼出一口氣，見到熟人後，她今日的登高之心也安定不少。至少這說明上面還有人居住，並不是荒郊野嶺。
她這邊剛慶幸完，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只見那橙紅的落日染紅了綠林，為蒼茫大山披上一層白霧晚霞。
不出幾刻鐘，傅子笙便在山野中迷了路。
說是迷路倒也不盡然，只因路在腳下，但白霧茫茫，五光十色的霞光褪去，便是伸手不見五指，漆林越發深邃起來。
怪聲突起，許多書本上的靈異鬼怪就喜歡在日月交替的傍晚時分出現。
傅子笙低頭趕路，打定主意不去看周圍扭曲怪異的鬼影，也將偶然迸發的一聲聲蟲鳴怪叫拋擲腦後。
子不語，怪力亂神。①
古人誠不欺我。
她漸漸聽不到鬼魅之聲，心中膽肥，擡頭觀賞白霧中的陌生曠林，感悟那“獨坐深山我逍遙”的仙人之境。
可惜了，傅子笙什麽都沒能感悟出來，便將登天的山路走到了盡頭。
她將腳踏上規整的平地的那一瞬，還有些意興闌珊。
傅子笙擡眼，漆黑的夜幕裏天頂的平臺上建了一座孤立在此的沈寂古廟，古廟大門敞開，內有空蕩落葉滿庭的院落，還有廟中幾間隱約可見的屋舍。
廟門前秋風掃落葉，清風打著漩渦在嬉戲的模樣成了實質，甚至能聽到風兒與葉兒說話的聲響。
古樸的門匾旁掛著兩盞嶄新的白燈籠，燭光微黃，剛點上不久，顯得與古舊安靜的廟宇如此不同。
傅子笙當即想到了《聊齋志異》中聶小倩與寧采臣見面的場面。
自詡“生平無二色”的寧書生，但見荒野古廟，推開門，說的便是：“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
“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②
傅子笙的腦子裏翻來覆去的便是《聊齋志異》的原詞，如何描述古廟堂皇詭異之處。
起先采臣尚且能存疑，但隨著深入，卻是被妖狐吸引心神，沈魅夢中……
結合書詞，再看眼前的古廟，傅子笙人慫膽子小，閉著眼往廟門前走了幾步，猛地睜眼看去，就見古廟上書一塊金字牌匾，其名“孔子廟”。
“哈……”傅子笙將自己嚇得不輕，心道：‘這裏是仙人洞學府，有孔子廟也不稀奇。’
想著，她便自個兒緩解緊張，嘀咕道：“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不如進去拜一拜聖賢，也好讓聖賢保佑我出山之後考個好功名。最好是一舉狀元及第。”這才好讓昌國女皇一眼記住她。
傅子笙在來仙人洞求學前便有了這個心思。
等她學成歸來，便是入昌國之日，界時她喬裝改扮，作今科舉子走到禦前，料想那昌皇也認不出她。
傅子笙提步往孔廟中走去。
誰知剛入院，便見一菩提樹下暗中坐著一人，那人坐於石桌，桌上放著一盞模糊的燈籠。
那人比古廟更像魑魅，出現得毫無預兆，會喘氣的物什總是比不會喘氣的靜物可怖，傅子笙的腳便又收了回來。
她內心禱告一：，叨饒了，在下這就告辭，日後再來拜訪孔夫子！
誰知那人卻喊住了傅子笙，甚至點名道姓，“傅子笙小兒，你入院二年如此鋒芒畢露，夫子們都誇你少長學記，你身為亡國之女，不扮豬吃虎，慣用你那一套招數，為的不是要找本座嗎？”
“凡事將命數與定數，還有緣。你今日辛苦跋山涉水，為何臨門一腳又退縮了去？”
這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誰。你給我滾進來，老子等你很久了。
傅子笙驚訝，轉身提著衣衫，匆匆往廟中的菩提樹下跑了過去。
她吞了吞口水，看見那人精神矍鑠的一張沒有褶皺的老臉，兩只眼睛活似那油燈取珠，不似回光返照，倒像是光彩照人，油頭白面。
傅子笙內心起疑，決定說實話：“我，學生傅酒闌，見過先生！”
那人點頭，從身後猝不及防掏出一桿三指寬的白玉板，毫不留情地對著傅子笙的背打了下去。
“啊，先生為何？嗷！”
“啊嗚！先生為何打我？我與先生分明第一次相見！嗷，先生，嗷！先生太不講道理了些！”
傅子笙被她打得抱頭鼠竄，在地上滾了一道，又被一玉板敲在肩上，疼得扭動身子，又從地上爬起來，中途挨了三板，心中恨盡了這莫名其妙的人。
這人自稱本座，確實比她討厭的牛鼻子國師還要兇！
約莫打了十下，這人方才氣定神閑的收手。
“你可知我是誰？我為何打你？”
傅子笙氣惱，捂著腰背，脖子扯到一邊，氣呼呼道：“先生是娘親的恩師。至於先生為何打我，學生不知。”
這仙人洞若說誰還會這麽狂妄的掏出戒尺一言不合就掄人，她只能說，除了她未曾謀面的她娘的恩師，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
此人點頭，眼神的滿意神色多了些許，她年近古稀，難得今日有心調教小兒，便道：“本座是仙人洞的洞府府長霍英書，你可喚我為先生。”
“至於我為什麽要打你，一是你身份特殊，洞中不知多少人是昌國、蒼戎國、桑沃國的書生，你卻如此乖張行事，引人註目，該當三板。”
“二是你今日的表現，並不能讓我滿意。我在山頂看你登山，你被趣事所引、迷途不歸，又懼怕蛇蟲鼠蟻，乃是心智不堅定的表現，該罰五板。”
傅子笙不滿意了，嘟起嘴，不敢看她的小聲辯駁道：“前者我應。”本就是為你而來，否則我才不來這勞什子仙人洞呢。
我與那鬼鬼祟祟的龐寒雲一樣，隨意找個犄角旮旯密謀覆國之事不是更有把握？
“但後者我不可茍同。”
“說完。”霍英書老當益壯，耳聰目明，一聽就見她的話，就讓她繼續說完。
傅子笙吞了唾沫，察言觀色，“先生明鑒，酒闌並不知先生今日要考驗我。”
她眼珠子一轉，當即改換說法，可憐兮兮道：“我雖不知先生等我登山相見，但我仍然與先生心有靈犀。”
“久住書院二年，獨選今日登山，不遠萬階難辭辛勞。可見酒闌是誠心而為，望先生憐惜我。”
“呵呵。”霍英書冷笑二聲，又提前白玉板，中氣十足地道：“這就是你的第三過，巧言令色，糊弄師長，你給我跪下。”
“撲通——”
傅子笙重重跪在青石地上，頭兒低垂，兩手交織在腹部，一幅任打任罵的樣子，難得不為自己找借口了。
霍英書嘆了口氣，跌坐回石凳上。
“請先生罰我。”傅子笙拜首，“我惹先生生氣了。先生打我是為我好，酒闌不該欺瞞先生。”
說起來，霍英書是她娘的恩師，今日願意見她一面也是登天的難事了。將來，面前之人也會是她老師。
老師兩鬢泛白，她作為晚輩，給老師打上幾板出出氣也是應該的。
“你娘親早與我書信一封，要我收留、教導你。那時我尚在海外雲游，等趕回來時延國已經……哎，我知你娘親育子教人的方式，知你並不是窮兇惡極之輩。”
“況且我剛到仙人洞，便聽同僚說起有位叫晏棲的小學子，學識了得，文章風采有我的風範，我便知那是你。”
“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入我仙人洞，為師很是欣慰。”
“今後，無論你是想入世再造山河重塑，還是躲避亂世留一條活口，為師都不去幹涉你將來。為師只有三條師門戒律，要你遵守，你可允諾？”
傅子笙怔怔地看著霍英書，趕忙道：“不知先生說的是何承諾？”
“我要你為將時，不殺百姓一人；成王時，不殺伶仃婦孺；謀山河，不與宵小根究其無辜親緣之過。你能做到嗎？”
“我能做到。”傅子笙點頭，鄭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先生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霍英書道：“今後，你便稱我為師父吧。”
“你是我此生蒙學授業，最後的關門弟子。”
“師父，我是關門弟子，這表明我還有師姐嗎？酒闌想見一下師姐，不知師父可否答應？”
“你之前，我收你娘親為大徒弟，她下山後我就十數年沒有收徒了。在我這兩年雲游海外，倒是收了一位徒兒，不過他卻是你二師兄。”
“師兄？”
“對，你的二師兄。你不必刻意去記他，若有緣分，你們自然會在世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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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年, 傅子笙十二歲了。
她在仙人洞的書院裏鮮少有朋友，除了很長時間才能見一面的損友謝知音，幾乎就是與晏六、喻慕青在一塊兒。
其他同窗都當她年紀小小就遠道而來求學, 認為她性格孤僻, 不好相與。
但每每她在課業上又做的沒有錯處, 師長時常表揚她，每屆春秋考卷都能取得不錯的名次, 讓不少人對她心生好奇。
這一月，眾人心氣浮躁, 流言在仙人洞學府傳開，說是府長雲游回來了。
這幾日正值學生休課, 喻慕青跟傅子笙告假後, 搬了床褥和半個月的幹糧住進了藏書閣的小舍。
晏六也不知所蹤, 說是山上待的太無聊，她去山下的鎮子找找樂子。
傅子笙只有在每日清晨才能看見她回來，身上有著酒氣與不知名的胭脂水粉味，她欲言又止想對晏六說些什麽。
但一對上晏六平淡無波甚至沒有半點微醺的眼睛，頓時便說不出話了。
晏六摸摸她的頭，說這些事等她長大了就知道了。她們是暗衛，但也是人，這些事都是人之常情, 女歡女愛, 解決所需而已。
傅子笙嘆氣，今日又是她一人留在小院中。
她將自己關在屋子裏閉門造句、秉筆直書, 先前曬黑的臉也白回來不少。一連悶在屋子裏吃了三天廚娘送來的大鍋飯, 傅子笙終於吃膩了，從小院外出散步。
自然, 她也成功錯過了書院學子眾說紛紜“府長回來”的消息。
仙人洞雖然建在群山之中，遠離塵世喧囂，但也有不少樓閣和建築，在茂密的山林也不顯山不顯水的挺立著。
傅子笙今日心情甚好，隨意尋了條沒走過的小路，往高階處一階階攀巖而上。
她見錦鯉魚池邊的天池亭裏坐著幾位同窗，她們大白日的好有雅興，在天池了放了觥籌酒盞，用劃拳的方式行酒令。她們見到傅子笙，呼朋喚友地招呼她：“同窗，路過的同窗，不妨與我等小酌幾杯？”
“如今秋高氣爽，風景優美，當浮人生一大白！”
傅子笙不是沒有在逢年過節時喝過酒，那滋味雖然辛辣且苦，但也不失於一種人樂。
但眼下她只想登高望遠，看看上面的山有什麽，猶豫了一瞬便擡手拒絕了，她莞爾：“諸位同窗好雅興，只可惜在下不甚酒力，恐怕要辜負了。”
說罷，盡管身後傳來挽留之聲，傅子笙還是義無反顧的往山上走。
又走了半刻鐘，卻見一矮小的叢林溪流，溪水如白龍游魚，縱越山林小道間，格外生趣。
有幾位喜好靜謐的同窗正頭戴鬥笠，腰掛魚簍，手裏執簡單的釣竿，坐於溪水邊垂釣。
她們看見傅子笙，一人將食指放於嘴邊，連忙小聲道：“噓噓，同窗，吾等正在垂釣，不如來看看？”
傅子笙被她們謹小慎微的動作弄得心生好奇，擡腳離開石階，往溪水邊走去，她駐足幾息，低頭去看諸位同窗的魚簍。
所見皆為空。
幾位釣友不問外物，皆沈心此道，專心致志地盯著魚線與魚漂。
傅子笙不好此道，只匆匆幾眼觀摩地形，知溪小流急，溪中無魚。她大失所望，不再留戀重新走回石階上，心道：罷了，我還是爬山吧。
她這邊繼續攀爬，提著青袍尋階而上，不知不覺便到了晌午，她腹中饑餓，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彎腰捶腿。
傅子笙後悔至極，眼見上穹頂石階茫茫無數，下有遠去的樓閣闕宇，而她本人饑腸轆轆。
傅子笙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道：‘都走了這麽遠了，再往上看看吧。’
‘萬一上面就是武院的飯堂呢？’
傅子笙休息二刻，又向上走了一個時辰。
她終於得償所願，見一背著滿滿一筐草藥藥簍的雜役輕身快步地往山下走，傅子笙趕忙將人喊住：“這位姐姐，敢問可有吃食。在下是文院甲班的晏棲，一時興起登高，誰想沒帶小食，如今早已餓極。”
那雜役大吃一驚，趕忙解下腰間的囊袋遞給她，奉勸道：“這位學子，這山可高滴嘞，你上山做什麽？上面可什麽都沒有，不如現在就隨我下去吧。”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雖然看不出來，恐怕兩腿早已顫抖。等你獨自下山沒準兒站不穩就滾下去，俺現在還能扶著你嘞。”
傅子笙被她說得意動，但她現在回去，小院中又沒人。她回去也沒意思，都到這裏了，就算上面沒什麽，幹脆爬到頂好了。
傅子笙白著唇，不介意幹嚼著粗糧面餅，內心一股子軸勁兒，任雜役怎麽勸也不願意走。
她艱難咽下雜役的口糧，嘴裏生津道：“不了，姐姐先走吧，我長身白條，大不了下來時趴著。總不能滾下山去呢。”
雜役勸她不動，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傅子笙吃完了幹餅，原地休息半個時辰，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往山上繼續走。
她在途中，遇草蛇兩條；心中嘀咕，繞道而行二次。
又見巨石、樹根攔路，感慨曠野的鬼斧神工，她繞路時在山野迷路，走著走著尋回了原先一條青石泥濘的小路，心道運氣不錯。
在之後的路，似乎平坦了許多。
再有認識的夫子下山，休課期間見她，好問心篤行，當即留她在路邊詢問功課。
傅子笙滿頭大汗敷衍過尊敬的夫子，找借口說要登山，山上有人在等她。她再不走，怕是要毀了約。
“山上？那山上除了……還會有誰嗎？”夫子露出奇怪的神色，倒也沒有強留，目送她上山。
傅子笙呼出一口氣，見到熟人後，她今日的登高之心也安定不少。至少這說明上面還有人居住，並不是荒郊野嶺。
她這邊剛慶幸完，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只見那橙紅的落日染紅了綠林，為蒼茫大山披上一層白霧晚霞。
不出幾刻鐘，傅子笙便在山野中迷了路。
說是迷路倒也不盡然，只因路在腳下，但白霧茫茫，五光十色的霞光褪去，便是伸手不見五指，漆林越發深邃起來。
怪聲突起，許多書本上的靈異鬼怪就喜歡在日月交替的傍晚時分出現。
傅子笙低頭趕路，打定主意不去看周圍扭曲怪異的鬼影，也將偶然迸發的一聲聲蟲鳴怪叫拋擲腦後。
子不語，怪力亂神。①
古人誠不欺我。
她漸漸聽不到鬼魅之聲，心中膽肥，擡頭觀賞白霧中的陌生曠林，感悟那“獨坐深山我逍遙”的仙人之境。
可惜了，傅子笙什麽都沒能感悟出來，便將登天的山路走到了盡頭。
她將腳踏上規整的平地的那一瞬，還有些意興闌珊。
傅子笙擡眼，漆黑的夜幕裏天頂的平臺上建了一座孤立在此的沈寂古廟，古廟大門敞開，內有空蕩落葉滿庭的院落，還有廟中幾間隱約可見的屋舍。
廟門前秋風掃落葉，清風打著漩渦在嬉戲的模樣成了實質，甚至能聽到風兒與葉兒說話的聲響。
古樸的門匾旁掛著兩盞嶄新的白燈籠，燭光微黃，剛點上不久，顯得與古舊安靜的廟宇如此不同。
傅子笙當即想到了《聊齋志異》中聶小倩與寧采臣見面的場面。
自詡“生平無二色”的寧書生，但見荒野古廟，推開門，說的便是：“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
“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②
傅子笙的腦子裏翻來覆去的便是《聊齋志異》的原詞，如何描述古廟堂皇詭異之處。
起先采臣尚且能存疑，但隨著深入，卻是被妖狐吸引心神，沈魅夢中……
結合書詞，再看眼前的古廟，傅子笙人慫膽子小，閉著眼往廟門前走了幾步，猛地睜眼看去，就見古廟上書一塊金字牌匾，其名“孔子廟”。
“哈……”傅子笙將自己嚇得不輕，心道：‘這裏是仙人洞學府，有孔子廟也不稀奇。’
想著，她便自個兒緩解緊張，嘀咕道：“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不如進去拜一拜聖賢，也好讓聖賢保佑我出山之後考個好功名。最好是一舉狀元及第。”這才好讓昌國女皇一眼記住她。
傅子笙在來仙人洞求學前便有了這個心思。
等她學成歸來，便是入昌國之日，界時她喬裝改扮，作今科舉子走到禦前，料想那昌皇也認不出她。
傅子笙提步往孔廟中走去。
誰知剛入院，便見一菩提樹下暗中坐著一人，那人坐於石桌，桌上放著一盞模糊的燈籠。
那人比古廟更像魑魅，出現得毫無預兆，會喘氣的物什總是比不會喘氣的靜物可怖，傅子笙的腳便又收了回來。
她內心禱告一：，叨饒了，在下這就告辭，日後再來拜訪孔夫子！
誰知那人卻喊住了傅子笙，甚至點名道姓，“傅子笙小兒，你入院二年如此鋒芒畢露，夫子們都誇你少長學記，你身為亡國之女，不扮豬吃虎，慣用你那一套招數，為的不是要找本座嗎？”
“凡事將命數與定數，還有緣。你今日辛苦跋山涉水，為何臨門一腳又退縮了去？”
這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誰。你給我滾進來，老子等你很久了。
傅子笙驚訝，轉身提著衣衫，匆匆往廟中的菩提樹下跑了過去。
她吞了吞口水，看見那人精神矍鑠的一張沒有褶皺的老臉，兩只眼睛活似那油燈取珠，不似回光返照，倒像是光彩照人，油頭白面。
傅子笙內心起疑，決定說實話：“我，學生傅酒闌，見過先生！”
那人點頭，從身後猝不及防掏出一桿三指寬的白玉板，毫不留情地對著傅子笙的背打了下去。
“啊，先生為何？嗷！”
“啊嗚！先生為何打我？我與先生分明第一次相見！嗷，先生，嗷！先生太不講道理了些！”
傅子笙被她打得抱頭鼠竄，在地上滾了一道，又被一玉板敲在肩上，疼得扭動身子，又從地上爬起來，中途挨了三板，心中恨盡了這莫名其妙的人。
這人自稱本座，確實比她討厭的牛鼻子國師還要兇！
約莫打了十下，這人方才氣定神閑的收手。
“你可知我是誰？我為何打你？”
傅子笙氣惱，捂著腰背，脖子扯到一邊，氣呼呼道：“先生是娘親的恩師。至於先生為何打我，學生不知。”
這仙人洞若說誰還會這麽狂妄的掏出戒尺一言不合就掄人，她只能說，除了她未曾謀面的她娘的恩師，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
此人點頭，眼神的滿意神色多了些許，她年近古稀，難得今日有心調教小兒，便道：“本座是仙人洞的洞府府長霍英書，你可喚我為先生。”
“至於我為什麽要打你，一是你身份特殊，洞中不知多少人是昌國、蒼戎國、桑沃國的書生，你卻如此乖張行事，引人註目，該當三板。”
“二是你今日的表現，並不能讓我滿意。我在山頂看你登山，你被趣事所引、迷途不歸，又懼怕蛇蟲鼠蟻，乃是心智不堅定的表現，該罰五板。”
傅子笙不滿意了，嘟起嘴，不敢看她的小聲辯駁道：“前者我應。”本就是為你而來，否則我才不來這勞什子仙人洞呢。
我與那鬼鬼祟祟的龐寒雲一樣，隨意找個犄角旮旯密謀覆國之事不是更有把握？
“但後者我不可茍同。”
“說完。”霍英書老當益壯，耳聰目明，一聽就見她的話，就讓她繼續說完。
傅子笙吞了唾沫，察言觀色，“先生明鑒，酒闌並不知先生今日要考驗我。”
她眼珠子一轉，當即改換說法，可憐兮兮道：“我雖不知先生等我登山相見，但我仍然與先生心有靈犀。”
“久住書院二年，獨選今日登山，不遠萬階難辭辛勞。可見酒闌是誠心而為，望先生憐惜我。”
“呵呵。”霍英書冷笑二聲，又提前白玉板，中氣十足地道：“這就是你的第三過，巧言令色，糊弄師長，你給我跪下。”
“撲通——”
傅子笙重重跪在青石地上，頭兒低垂，兩手交織在腹部，一幅任打任罵的樣子，難得不為自己找借口了。
霍英書嘆了口氣，跌坐回石凳上。
“請先生罰我。”傅子笙拜首，“我惹先生生氣了。先生打我是為我好，酒闌不該欺瞞先生。”
說起來，霍英書是她娘的恩師，今日願意見她一面也是登天的難事了。將來，面前之人也會是她老師。
老師兩鬢泛白，她作為晚輩，給老師打上幾板出出氣也是應該的。
“你娘親早與我書信一封，要我收留、教導你。那時我尚在海外雲游，等趕回來時延國已經……哎，我知你娘親育子教人的方式，知你並不是窮兇惡極之輩。”
“況且我剛到仙人洞，便聽同僚說起有位叫晏棲的小學子，學識了得，文章風采有我的風範，我便知那是你。”
“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入我仙人洞，為師很是欣慰。”
“今後，無論你是想入世再造山河重塑，還是躲避亂世留一條活口，為師都不去幹涉你將來。為師只有三條師門戒律，要你遵守，你可允諾？”
傅子笙怔怔地看著霍英書，趕忙道：“不知先生說的是何承諾？”
“我要你為將時，不殺百姓一人；成王時，不殺伶仃婦孺；謀山河，不與宵小根究其無辜親緣之過。你能做到嗎？”
“我能做到。”傅子笙點頭，鄭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先生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霍英書道：“今後，你便稱我為師父吧。”
“你是我此生蒙學授業，最後的關門弟子。”
“師父，我是關門弟子，這表明我還有師姐嗎？酒闌想見一下師姐，不知師父可否答應？”
“你之前，我收你娘親為大徒弟，她下山後我就十數年沒有收徒了。在我這兩年雲游海外，倒是收了一位徒兒，不過他卻是你二師兄。”
“師兄？”
“對，你的二師兄。你不必刻意去記他，若有緣分，你們自然會在世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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