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晏家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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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晏家老六
夜裏漸漸下起了小雨, 雨幕淒涼而冰冷，洗刷著戰士們沈重的鎧甲。
哀淒的哭聲在城中蔓延，似乎在惋惜一代王朝的隕落。
傅悅站在城墻上, 看著遠方數不清數目的敵軍, 心也越來越沈重。
一個小官站在她身後抖著聲音哭求道：“陛下, 咱們快撤吧，臣求陛下了！再這麽打下去, 死的人越來越多，身後的黎民百姓也不會記得陛下為她們做了什麽……”
亂世之中, 鼎立為王。
那小官說的對，百姓只知國亡了、家沒了, 她們拖家帶口顛沛流離時還會痛罵一聲亡國之君, 壓根不記得君主為了保衛疆土曾親自披掛上馬。
傅悅有過猶豫, 可連月作戰，讓她失去了離去的想法。
她的手因為脫力不斷顫抖著，握不住那銀桿長槍，便喚來藥師用布條把長槍綁死在她的手心裏，以期勉強握住。
藥師抖著手，眼前被汗水淚水模糊，她手裏是一代君主血肉模糊的掌心，和遍體淩傷的凡人軀體。
藥師忍不住抹淚, “陛下, 您已經五天沒合眼了，再這樣下去, 您遲早撐不住。”
傅悅皺了皺鼻子, 嫌兩人啰嗦，便拿過布條親自動手一圈圈纏在右手上。她沈重地搖頭道：“不, 朕不會走的。朕守的不是黎民百姓，也不在意她們是否記得朕。”
“我守的是傅氏江山，是先祖打下的江山與信仰，縱為亡國君主，我也想與江山同葬此城。”
傅悅看著兩人，認真道：“你們都是延國最忠誠的臣子，國家危難，你們對朕已仁至義盡，現在你們走吧，現在撤走還來得及。等到昌軍整營待發，大軍進攻，再走就來不及了。”
而她早沒了退路。
臣子哭得淒慘，一把抱住她的大腿說什麽都不走。藥師也堅定的搖頭。
傅悅無奈的拍了拍腰間的臣子腦袋，語氣低沈，苦笑道：“你們說朕執拗，你們不也，不聽勸嗎？”
她讓小兵端來一盆水，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下城墻。
傅悅站在城中密密麻麻的士兵面前，縱使心中早知結局，也依舊面對蒼生，鼓舞士氣道：“你們跟隨朕，朕感激你們。如果你們在城中還有雙親子女未撤走，你們就各自散去帶著家人逃命去吧。”
“我們不走！陛下，我們不走！”
一人突然高呼，她們連月作戰，早被君主的氣魄與信念折服。
一聽傅悅讓她們逃，紛紛表示要血戰到底，死也不走。
“陛下，草民的家人早在臣小時候就死了，是將軍收留了草民！大將軍死了，陛下就是草民的天，草民要跟隨陛下！”
“陛下，草民一心報國，如今終於有機會了，草民對不起父老鄉親……但我想我的親人會為草民驕傲的！”
“陛下，草民的娘子因為嫌棄草民窮，抱著女兒跟著別的外子跑了，草民早沒了牽掛，不如死在戰場上。沒準還能在青史上留名。想我周星活這一世窩囊，最後還能做個梟雄！”
“懇請陛下給草民們個伴君生死的機會！”
傅悅聽著她們七嘴八舌的叫喚，內心覆雜得幾乎是後悔無比，她何德何能，讓這麽多人為她尋死。
傅悅當即振作起來，振臂高呼：“好！好一個伴君生死！”
“眾位將士，還不快快隨朕上陣殺敵！”
城門打開，士兵們沖出了城闕，高呼著有些變了曲調的歌謠：“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興於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王興於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王興於師，修我兵甲。與子偕行！”①
這是一首家喻戶曉的古文，被民間的樂師改編成了歌舞，尤其被軍中戰士奉為共禦外敵時振奮高昂士氣的頌唱。
我沒有衣袍？不，我和我的戰友共穿一身戰衣！
在山河破碎之際，我修理戈矛，握起矛戟，穿戴好盔甲，和戰友們一同做作戰！
此戰一響，鳴歌得傳世者鐫刻於冊，史稱“鳴戈”。
延國士兵與昌國、桑沃國、蒼戎國大軍的終戰，因為實力人數懸殊，最終以“鳴戈一戰”戰敗延國皇城外。
三個國家的軍隊攻入了延國都城。
在主將沒有下令不可侵犯百姓之家前，三軍燒殺搶掠，視人命為草芥，強`奸`內子，擼劫兒童，洗劫官員的宅邸。
只有昌國帶兵的主將目標明確，領著一隊人馬直沖延國皇宮而去，勢如破竹，無法阻擋。
等三軍氣勢洶洶喊著不殺戰俘的口號沖進鳳鸞殿，就見殿中倏然升起一陣熊熊烈火。
眾人看得清楚，延國鳳後那張臉早被軍師畫出畫像讓軍中將士傳閱，如今風鬟霧鬢的她竟帶著兩位延國皇女焚火自盡，不讓三軍莽寇有機可乘。
龐大的宮殿燃起烈火，烘烤著被潑上了火油的房梁，細雨撲不滅的幹柴烈火，越演越烈。
整個金碧輝煌的宮殿驟然發出崩壞前的巨響，“轟——”
“快退！殿塌了！去拿水來，救火！”
“延國鳳後竟剛烈至此？！好一個風華絕代、指點江山的女子！”
只見那城墻上，白布飄揚如伶仃，旌旗倒塌似斷垣，野生的鬣狗逗留徘徊於城墻腳，口中涎水欲滴。
傅悅的頭顱懸於午門城墻上，高高掛起，那雙皓月星眸緊緊閉著，城樓下的屍身被鬣狗分食。
只見那熊熊烈火，燒盡了延宮的繁華，帶走了延國江山的傳奇故事，留下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在大火中隱隱綽綽。
那個妖媚、蠱惑的身影，與那場怎麽也撲不滅燒了三天的火一起，成為了每個進過延宮士兵的內心陰影。
火，先是燒到了晏香茹的衣裙，然後是她巍然不動的纖柔身子，最後再是她美艷高貴不可方物的臉龐，在那張美艷無雙的臉上燒灼出了焦黑色的紋路，她的面容逐步支離破碎……
傅子笙似乎聞到了鬣狗啃食□□的那種涎水腥臭，聞到了肉身被燒幹，彌漫出一種黑焦的熟肉香味……
她掙紮著，手腳沒有章法地揮動著，再然後……
眼前豁然開朗，她從噩夢中驚醒。
“呼——不要，母後！”
傅子笙猛地坐起來，瘦小的身子發著冷顫，眼瞳不聚焦，她醒了？是夢，是夢。
還好，還好……
她猛然發覺自己盯著的地方是一個木板艙，還有周圍一片黯淡，而前方是一個駕著馬車的身影，遠處是灰暗的密林與清冷的月光。
她所處在一個破敗的馬車甲板上，周圍的黑暗中擁擠一片，身旁坐著那個將她帶離皇宮的女人。
難道不是夢？！
傅子笙終於記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她夢見傅悅被砍了頭，晏香茹自焚了，還有綠舟和紅藥也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傅子笙如鯁在喉，悲痛之情沖擊心竅，一下子喘不上氣來。
她捂住胸口，小小的身子在猛烈咳嗽中趴伏在車板上，瘦削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抖動著。
“嗚嗚……”
逐漸地，她的咳聲停住，嗚咽聲從五指中傾瀉，傅子笙幹脆以頭觸地，卑微無助的跪地哭泣著。
“母後死了，母皇也死了……為什麽？為什麽不走？明明可以活下去，母後不愛子笙了嗎？為何你要這麽狠心……”
身邊冷眼旁觀的女人雙手環抱胸口，靠在車廂壁上看著她自怨自艾的哭著埋怨別人，突然冷嘲道：“愛你有什麽用？她是自己尋死的。”
傅子笙唰地一下擡起頭，水洗過一般的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透露著嗜人的恨意。
她一把拽住女人的衣服，咬牙道：“不許你這麽說母後！”
“母後這麽做，是為了讓我和阿姐順利逃脫。”她的思維還算理智，沒有哭鬧著要回延宮，但也難過不能自持。
在哭過之後，傅子笙冷靜地抱著包袱坐了起來，一張十歲的小臉上滿是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她沒有娘親了，永遠都沒有了……
傅子笙露出悲傷脆弱，且無助的神情，意志也不堅定了。
“母後……”她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雙手松開，有那麽一瞬間她也想要隨母後而去。
傅子笙喃喃自語，沈浸在自己的執妄中：“我怎可能不覆國，我要為你們報仇啊……”她告訴著自己，這是她必須去做的。
她們現在坐著一輛殘破的馬車上，車裏沒有坐墊與軟榻，傅子笙與女人都坐在地上，周圍堆放著雜草與包袱。
女人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拂去她抓著自己領子的手，輕哼道：“你倒是理智清楚，知道死去的人也不可能讓她覆活。”
她惡劣的對比道：“你不像你母親那麽有情義，你娘那麽固執，也不像你姐姐那麽喜歡追問，非要回去送死。”
傅子笙不喜歡別人把她與阿姐母後劃分出界限，不悅地拉下眉頭，擡起臉反問她：“你是什麽人？”
接著，她察覺什麽，有些生氣地拔高了聲音道：“阿姐要回去？你怎麽她了？她現在在哪裏？”
女人調整了姿勢，這時卻不著急回答她了，在黑暗中反覆打量著傅子笙的臉和她的表情。
她以前一直覺得小孩子很麻煩，生養孩子的晏香茹如果不是因為一國之母的責任和真心愛那個沒頭沒腦沒本事的傅悅。
恐怕女人也不會有侄女降世……
如今，女人反而感覺傅子笙這個小孩子特別有意思，以前她在皇宮裏來去自如的時候怎麽沒發覺這小孩這麽特別？
傅子笙說到底年紀小，等不了多久就忍不住伸出腳踢了踢女人的靴子，催促道：“快說！”
“你姐不在這兒，她由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們帶走了。”
女人枕著雙臂，事不關己地道：“我是晏家的老六，你可以叫我六舅母。晏家人除了照世之人，宗家之人皆習秘術武功為傅氏一族暗中做事，不得將姓名外傳。喏，那個趕馬車的是你五舅母。”
傅子笙倉促地點點頭，很明顯沒有細聽，她道：“阿姐要被送去藥廬？”
“母後說藥廬在蒼山界以西，為什麽去哪裏？仙人洞是何處？為什麽昌軍不會根究仙人洞的人？”
“我怎麽知道？她往西走，你往東走，都是晏家家主和你娘私下裏謀劃安排的路線，應該是想你倆分開走就安全吧。”晏老六聳肩。
她們從密道出了皇城後，晏老六就逐漸放松下來，如今暴露了懶散的本性，長時間的躲避和輕功讓她的雙手和雙腿早就麻了，整個人故作神秘的癱在車壁上僵硬的支撐軀體。
先前，她們帶著昏迷的傅子笙從密道出了皇城，路上被昌軍發現端倪還死了兩個旁宗的人，晏老六一路上用輕功抱著傅子笙逃命。
然後到了外城的鄉間，坐上準備好的馬車。
晏老五的馬鞭抽斷了兩根，馬車行駛到了荒山野嶺都沒見昌軍追來，看來是晏香茹的計策有用。
傅子笙思索了一會兒，猛地又想起自己成了亡國帝女，母皇和母後多半如夢中那樣生死不明。
她登時打不起精神來，懨懨地沈著臉遁入黑暗 中不出聲。
如今馬車上就只剩了晏老五、晏老六和傅子笙三人。
晏老五不喜說話，沈默地駕馭著沒有門框的窗戶，氣息淡得好似不是個活人，這讓傅子笙不由得看了她的背影好幾眼。
晏老六是個話癆，當即察覺傅子笙的心思，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道：“啊餵？你叫傅子笙是吧？你姐姐叫傅子初？”
“你放心好了。你姐姐那邊晏家本家的人都在，還有你雖然沒見過，但是最護犢子的外翁和外婆，她們人多，保護你姐姐就更安全。”
“依我看嘍，這延國是待不了了，所以晏家才要舉族外遷。不過你母親還真是條女漢子，說要殉國戰死，就真做到了。我們晏家護衛過傅氏這麽多軟腳蝦皇帝，只有你母皇是個英雄。”
晏家老六說著就越發起勁，“誒你知不知道？你母親的武功還是跟我家母學的呢！”
“她還是個小帝女的時候，還沒當上太女，小機靈鬼一個，她在梁柱上發現了隱蔽氣息的我，害得我被家母責罰去密室練了三個月的斂息之術！”
晏家老六唏噓不已，磨著牙咧嘴。
傅子笙被她吵得頭疼，就沒忍住問她道：“你很早就在皇宮裏嗎？你不是暗衛嗎？為什麽會被發現行蹤？難道你功夫不到家？”
“誰說我不行了！我的功夫可是同輩之中最出彩的！延國皇帝身邊的暗衛統領就是我！”晏老六十分不服氣地錘了下車廂，把腳曲起遮住被震麻的手臂。
她一臉牙酸肉疼的倔道：“我就是那天肚子餓吃了小傅悅的兩塊糕點，然後就被她發現了。”
傅子笙想到那個場景，晏老六和她母親差不多年紀。
小暗衛初出茅廬被派為帝女的暗衛。
只因肚子餓偷吃，就此暴露行蹤，讓第一次知道暗衛存在的小帝女和小暗衛成為了朋友。
晏老六言語間不乏損母皇的話，但關鍵時刻母皇讓她來救自己出宮，也是信任於她；就連母後也信任交付她。
傅子笙還想說什麽。
一旁默不作聲趕馬車的晏老五突然出聲：“老六，有人追上來了。準備好交手——”
晏老六和傅子笙對視一眼。
晏老六頓時手腳也不酥麻了，當即拔地而起，單手抱住傅子笙，一手拎起包袱，持彎刀嚴正以待。
她跪在車門邊，向後方張望，對身邊的晏老五低喝一聲：“老五快逃！”
傅子笙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龜縮在她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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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淒的哭聲在城中蔓延，似乎在惋惜一代王朝的隕落。
傅悅站在城墻上, 看著遠方數不清數目的敵軍, 心也越來越沈重。
一個小官站在她身後抖著聲音哭求道：“陛下, 咱們快撤吧，臣求陛下了！再這麽打下去, 死的人越來越多，身後的黎民百姓也不會記得陛下為她們做了什麽……”
亂世之中, 鼎立為王。
那小官說的對，百姓只知國亡了、家沒了, 她們拖家帶口顛沛流離時還會痛罵一聲亡國之君, 壓根不記得君主為了保衛疆土曾親自披掛上馬。
傅悅有過猶豫, 可連月作戰，讓她失去了離去的想法。
她的手因為脫力不斷顫抖著，握不住那銀桿長槍，便喚來藥師用布條把長槍綁死在她的手心裏，以期勉強握住。
藥師抖著手，眼前被汗水淚水模糊，她手裏是一代君主血肉模糊的掌心，和遍體淩傷的凡人軀體。
藥師忍不住抹淚, “陛下, 您已經五天沒合眼了，再這樣下去, 您遲早撐不住。”
傅悅皺了皺鼻子, 嫌兩人啰嗦，便拿過布條親自動手一圈圈纏在右手上。她沈重地搖頭道：“不, 朕不會走的。朕守的不是黎民百姓，也不在意她們是否記得朕。”
“我守的是傅氏江山，是先祖打下的江山與信仰，縱為亡國君主，我也想與江山同葬此城。”
傅悅看著兩人，認真道：“你們都是延國最忠誠的臣子，國家危難，你們對朕已仁至義盡，現在你們走吧，現在撤走還來得及。等到昌軍整營待發，大軍進攻，再走就來不及了。”
而她早沒了退路。
臣子哭得淒慘，一把抱住她的大腿說什麽都不走。藥師也堅定的搖頭。
傅悅無奈的拍了拍腰間的臣子腦袋，語氣低沈，苦笑道：“你們說朕執拗，你們不也，不聽勸嗎？”
她讓小兵端來一盆水，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下城墻。
傅悅站在城中密密麻麻的士兵面前，縱使心中早知結局，也依舊面對蒼生，鼓舞士氣道：“你們跟隨朕，朕感激你們。如果你們在城中還有雙親子女未撤走，你們就各自散去帶著家人逃命去吧。”
“我們不走！陛下，我們不走！”
一人突然高呼，她們連月作戰，早被君主的氣魄與信念折服。
一聽傅悅讓她們逃，紛紛表示要血戰到底，死也不走。
“陛下，草民的家人早在臣小時候就死了，是將軍收留了草民！大將軍死了，陛下就是草民的天，草民要跟隨陛下！”
“陛下，草民一心報國，如今終於有機會了，草民對不起父老鄉親……但我想我的親人會為草民驕傲的！”
“陛下，草民的娘子因為嫌棄草民窮，抱著女兒跟著別的外子跑了，草民早沒了牽掛，不如死在戰場上。沒準還能在青史上留名。想我周星活這一世窩囊，最後還能做個梟雄！”
“懇請陛下給草民們個伴君生死的機會！”
傅悅聽著她們七嘴八舌的叫喚，內心覆雜得幾乎是後悔無比，她何德何能，讓這麽多人為她尋死。
傅悅當即振作起來，振臂高呼：“好！好一個伴君生死！”
“眾位將士，還不快快隨朕上陣殺敵！”
城門打開，士兵們沖出了城闕，高呼著有些變了曲調的歌謠：“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興於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王興於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王興於師，修我兵甲。與子偕行！”①
這是一首家喻戶曉的古文，被民間的樂師改編成了歌舞，尤其被軍中戰士奉為共禦外敵時振奮高昂士氣的頌唱。
我沒有衣袍？不，我和我的戰友共穿一身戰衣！
在山河破碎之際，我修理戈矛，握起矛戟，穿戴好盔甲，和戰友們一同做作戰！
此戰一響，鳴歌得傳世者鐫刻於冊，史稱“鳴戈”。
延國士兵與昌國、桑沃國、蒼戎國大軍的終戰，因為實力人數懸殊，最終以“鳴戈一戰”戰敗延國皇城外。
三個國家的軍隊攻入了延國都城。
在主將沒有下令不可侵犯百姓之家前，三軍燒殺搶掠，視人命為草芥，強`奸`內子，擼劫兒童，洗劫官員的宅邸。
只有昌國帶兵的主將目標明確，領著一隊人馬直沖延國皇宮而去，勢如破竹，無法阻擋。
等三軍氣勢洶洶喊著不殺戰俘的口號沖進鳳鸞殿，就見殿中倏然升起一陣熊熊烈火。
眾人看得清楚，延國鳳後那張臉早被軍師畫出畫像讓軍中將士傳閱，如今風鬟霧鬢的她竟帶著兩位延國皇女焚火自盡，不讓三軍莽寇有機可乘。
龐大的宮殿燃起烈火，烘烤著被潑上了火油的房梁，細雨撲不滅的幹柴烈火，越演越烈。
整個金碧輝煌的宮殿驟然發出崩壞前的巨響，“轟——”
“快退！殿塌了！去拿水來，救火！”
“延國鳳後竟剛烈至此？！好一個風華絕代、指點江山的女子！”
只見那城墻上，白布飄揚如伶仃，旌旗倒塌似斷垣，野生的鬣狗逗留徘徊於城墻腳，口中涎水欲滴。
傅悅的頭顱懸於午門城墻上，高高掛起，那雙皓月星眸緊緊閉著，城樓下的屍身被鬣狗分食。
只見那熊熊烈火，燒盡了延宮的繁華，帶走了延國江山的傳奇故事，留下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在大火中隱隱綽綽。
那個妖媚、蠱惑的身影，與那場怎麽也撲不滅燒了三天的火一起，成為了每個進過延宮士兵的內心陰影。
火，先是燒到了晏香茹的衣裙，然後是她巍然不動的纖柔身子，最後再是她美艷高貴不可方物的臉龐，在那張美艷無雙的臉上燒灼出了焦黑色的紋路，她的面容逐步支離破碎……
傅子笙似乎聞到了鬣狗啃食□□的那種涎水腥臭，聞到了肉身被燒幹，彌漫出一種黑焦的熟肉香味……
她掙紮著，手腳沒有章法地揮動著，再然後……
眼前豁然開朗，她從噩夢中驚醒。
“呼——不要，母後！”
傅子笙猛地坐起來，瘦小的身子發著冷顫，眼瞳不聚焦，她醒了？是夢，是夢。
還好，還好……
她猛然發覺自己盯著的地方是一個木板艙，還有周圍一片黯淡，而前方是一個駕著馬車的身影，遠處是灰暗的密林與清冷的月光。
她所處在一個破敗的馬車甲板上，周圍的黑暗中擁擠一片，身旁坐著那個將她帶離皇宮的女人。
難道不是夢？！
傅子笙終於記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她夢見傅悅被砍了頭，晏香茹自焚了，還有綠舟和紅藥也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傅子笙如鯁在喉，悲痛之情沖擊心竅，一下子喘不上氣來。
她捂住胸口，小小的身子在猛烈咳嗽中趴伏在車板上，瘦削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抖動著。
“嗚嗚……”
逐漸地，她的咳聲停住，嗚咽聲從五指中傾瀉，傅子笙幹脆以頭觸地，卑微無助的跪地哭泣著。
“母後死了，母皇也死了……為什麽？為什麽不走？明明可以活下去，母後不愛子笙了嗎？為何你要這麽狠心……”
身邊冷眼旁觀的女人雙手環抱胸口，靠在車廂壁上看著她自怨自艾的哭著埋怨別人，突然冷嘲道：“愛你有什麽用？她是自己尋死的。”
傅子笙唰地一下擡起頭，水洗過一般的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透露著嗜人的恨意。
她一把拽住女人的衣服，咬牙道：“不許你這麽說母後！”
“母後這麽做，是為了讓我和阿姐順利逃脫。”她的思維還算理智，沒有哭鬧著要回延宮，但也難過不能自持。
在哭過之後，傅子笙冷靜地抱著包袱坐了起來，一張十歲的小臉上滿是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她沒有娘親了，永遠都沒有了……
傅子笙露出悲傷脆弱，且無助的神情，意志也不堅定了。
“母後……”她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雙手松開，有那麽一瞬間她也想要隨母後而去。
傅子笙喃喃自語，沈浸在自己的執妄中：“我怎可能不覆國，我要為你們報仇啊……”她告訴著自己，這是她必須去做的。
她們現在坐著一輛殘破的馬車上，車裏沒有坐墊與軟榻，傅子笙與女人都坐在地上，周圍堆放著雜草與包袱。
女人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拂去她抓著自己領子的手，輕哼道：“你倒是理智清楚，知道死去的人也不可能讓她覆活。”
她惡劣的對比道：“你不像你母親那麽有情義，你娘那麽固執，也不像你姐姐那麽喜歡追問，非要回去送死。”
傅子笙不喜歡別人把她與阿姐母後劃分出界限，不悅地拉下眉頭，擡起臉反問她：“你是什麽人？”
接著，她察覺什麽，有些生氣地拔高了聲音道：“阿姐要回去？你怎麽她了？她現在在哪裏？”
女人調整了姿勢，這時卻不著急回答她了，在黑暗中反覆打量著傅子笙的臉和她的表情。
她以前一直覺得小孩子很麻煩，生養孩子的晏香茹如果不是因為一國之母的責任和真心愛那個沒頭沒腦沒本事的傅悅。
恐怕女人也不會有侄女降世……
如今，女人反而感覺傅子笙這個小孩子特別有意思，以前她在皇宮裏來去自如的時候怎麽沒發覺這小孩這麽特別？
傅子笙說到底年紀小，等不了多久就忍不住伸出腳踢了踢女人的靴子，催促道：“快說！”
“你姐不在這兒，她由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們帶走了。”
女人枕著雙臂，事不關己地道：“我是晏家的老六，你可以叫我六舅母。晏家人除了照世之人，宗家之人皆習秘術武功為傅氏一族暗中做事，不得將姓名外傳。喏，那個趕馬車的是你五舅母。”
傅子笙倉促地點點頭，很明顯沒有細聽，她道：“阿姐要被送去藥廬？”
“母後說藥廬在蒼山界以西，為什麽去哪裏？仙人洞是何處？為什麽昌軍不會根究仙人洞的人？”
“我怎麽知道？她往西走，你往東走，都是晏家家主和你娘私下裏謀劃安排的路線，應該是想你倆分開走就安全吧。”晏老六聳肩。
她們從密道出了皇城後，晏老六就逐漸放松下來，如今暴露了懶散的本性，長時間的躲避和輕功讓她的雙手和雙腿早就麻了，整個人故作神秘的癱在車壁上僵硬的支撐軀體。
先前，她們帶著昏迷的傅子笙從密道出了皇城，路上被昌軍發現端倪還死了兩個旁宗的人，晏老六一路上用輕功抱著傅子笙逃命。
然後到了外城的鄉間，坐上準備好的馬車。
晏老五的馬鞭抽斷了兩根，馬車行駛到了荒山野嶺都沒見昌軍追來，看來是晏香茹的計策有用。
傅子笙思索了一會兒，猛地又想起自己成了亡國帝女，母皇和母後多半如夢中那樣生死不明。
她登時打不起精神來，懨懨地沈著臉遁入黑暗 中不出聲。
如今馬車上就只剩了晏老五、晏老六和傅子笙三人。
晏老五不喜說話，沈默地駕馭著沒有門框的窗戶，氣息淡得好似不是個活人，這讓傅子笙不由得看了她的背影好幾眼。
晏老六是個話癆，當即察覺傅子笙的心思，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道：“啊餵？你叫傅子笙是吧？你姐姐叫傅子初？”
“你放心好了。你姐姐那邊晏家本家的人都在，還有你雖然沒見過，但是最護犢子的外翁和外婆，她們人多，保護你姐姐就更安全。”
“依我看嘍，這延國是待不了了，所以晏家才要舉族外遷。不過你母親還真是條女漢子，說要殉國戰死，就真做到了。我們晏家護衛過傅氏這麽多軟腳蝦皇帝，只有你母皇是個英雄。”
晏家老六說著就越發起勁，“誒你知不知道？你母親的武功還是跟我家母學的呢！”
“她還是個小帝女的時候，還沒當上太女，小機靈鬼一個，她在梁柱上發現了隱蔽氣息的我，害得我被家母責罰去密室練了三個月的斂息之術！”
晏家老六唏噓不已，磨著牙咧嘴。
傅子笙被她吵得頭疼，就沒忍住問她道：“你很早就在皇宮裏嗎？你不是暗衛嗎？為什麽會被發現行蹤？難道你功夫不到家？”
“誰說我不行了！我的功夫可是同輩之中最出彩的！延國皇帝身邊的暗衛統領就是我！”晏老六十分不服氣地錘了下車廂，把腳曲起遮住被震麻的手臂。
她一臉牙酸肉疼的倔道：“我就是那天肚子餓吃了小傅悅的兩塊糕點，然後就被她發現了。”
傅子笙想到那個場景，晏老六和她母親差不多年紀。
小暗衛初出茅廬被派為帝女的暗衛。
只因肚子餓偷吃，就此暴露行蹤，讓第一次知道暗衛存在的小帝女和小暗衛成為了朋友。
晏老六言語間不乏損母皇的話，但關鍵時刻母皇讓她來救自己出宮，也是信任於她；就連母後也信任交付她。
傅子笙還想說什麽。
一旁默不作聲趕馬車的晏老五突然出聲：“老六，有人追上來了。準備好交手——”
晏老六和傅子笙對視一眼。
晏老六頓時手腳也不酥麻了，當即拔地而起，單手抱住傅子笙，一手拎起包袱，持彎刀嚴正以待。
她跪在車門邊，向後方張望，對身邊的晏老五低喝一聲：“老五快逃！”
傅子笙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龜縮在她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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