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合一章（9.26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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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合一章（9.26順v）
“笙兒。”
傅子笙躺在一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 肩膀被人推了推。她擡手將臉上的書拿下來，眼簾未睜，嘴角就先揚起了笑。
“我和母後來看你了, 你怎麽讀書還能睡著呢？不怪國師總說你不思進取,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可是成了小懶蟲了。”
“母後，阿姐。”傅子笙看向兩位一大一小貌美溫柔的女子, 撅起嘴，往大的那個懷中抱了過去, 嘟囔道：“那國師才是小人行徑，就會在背後嚼舌根, 她又不敢和我當堂對質。她每次都必輸！”
“我分明是……哎呦！”
“阿姐！你又敲我腦袋！會變笨的！”傅子笙捂住頭, 委屈巴巴得像條毛毛蟲一樣往延國鳳後懷裏躲。
“我那是作為長姐的威嚴和權力。”
傅子初伸開曲起的手指, 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將她拽出來，“還有你，你都多大了，還賴在母後懷裏撒嬌？知不知羞？”
傅子笙緊著頭皮直起身，捂著耳朵痛呼道：“不羞不羞，我還小呢。現在入秋，等翻過年去也不過才十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傅子初氣笑了, 改換姿勢雙手叉腰, 想要再教訓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帝女妹妹。
傅子笙很有眼色的躲到延國鳳後身後，朝她擠眉弄眼。
傅子初急道：“母後, 你看她！從昌國回來後就如此不著邊, 還是以前小大人的樣子可愛，現在都敢目無尊姐了！”
傅子笙癟嘴：“你不過是比我早出生半個時辰。”
“初兒你啊, 也別總想訓你妹妹了。等她長大了小心變成內子管嚴，成耙耳朵了呢。”鳳後晏氏微微笑著，將傅子笙攬在身後護著。
傅子笙摸著耳朵吐了吐舌頭，從後面伸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人得勢對傅子初張口就來：“阿姐聽見沒有？母後說的沒錯！你也少管我了，你都快成管家婆了！以後可沒人受得了你怎麽辦？”
“你！”傅子初氣得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
“初兒你也說了，笙兒代替你去了昌國，她剛回來不過一年數月，有些心浮氣躁也是正常。”
傅子笙是去年七月回到延國的，如今翻過年，已是晚秋。
晏氏微微蹙了秀美的柳葉眉，眉宇間帶著些輕愁，蹲下身，將傅子笙抱進懷裏細細看著她嫩白的臉，憂心道：“還有你，笙兒，問你在昌國發生了什麽你也不說。昌國皇室的事情，母後也聽你母皇說了一些，我也不逼你吐露。”
“但你時常心不在焉的樣子，我和你阿姐都看在眼裏。你阿姐總訓你，實則是擔心你。若是你有心事想不明白，一定要與我們說。”
晏氏在外人面前是雍容華貴、德才兼備的一國之後，有著綁住帝王心的權衡手段，也有治理後宮的雷霆能力。
她姿容貌美清麗卻不會顯得顏色浮動，舉止大方，風姿綽約，人人都說延國鳳後來歷神秘，就好像某天世上突然就多了個延國鳳後，娘家本族皆是不明，延國臣民只知她出身不凡。
但傅子笙和傅子初明白，她們的母後是極其聰明的一個人，學問之深頭頭是道，有時母皇治國不懂的地方還會向母後請教一二。
而且母後對她們溫柔到了骨子裏，不管她們做錯任何事都會在母皇面前護著她們。
傅子笙最喜歡母後了。
她摸了摸晏氏的眉心，小小的手兒撫平晏氏的愁眉，乖順地將頭抵在晏氏肩上，傅子笙神情低落道：“母後，笙兒有錯。”
“母後不要因為笙兒愁心好不好？”
晏氏搖搖頭，沒有說話。
傅子初抿了抿嘴，嘆了口氣，拍著她的肩道：“你既然知道，那就不要表現得好像什麽心事重重，都能承擔的樣子。說出來也不打緊的。”
“……還有，謝謝你啊笙兒。”傅子初猶豫許久，奈何不好意思，此時才說這句。
傅子笙仰頭，嘴角帶笑問她：“謝我做什麽？我不是條懶蟲嗎？”
傅子初板起臉，與傅子笙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認真：“我因為惡疾昏迷，你在我昏迷時替我去做了質子，事因我而起，你是替我受過……”
傅子笙明白傅子初喜歡較真和一板一眼的性子，心中微嘆，挑眉道：“阿姐身子骨比我要好，怎麽會突生惡疾？母後與阿姐查過沒有？母皇怎麽說？”
她的話讓晏氏和傅子初均是楞了一下，對視一眼，收起輕松的表情。
晏氏搖頭道：“沒有查到根源。是不是中了毒還有待商榷。”
“不過你母皇與我說，恐怕要從宮裏的禦膳房和宮裏的宮女宮婢們查起，沒準是吃食和穿戴衣物出了問題……”
傅子笙點點頭，思索到底是誰給阿姐下了毒？不過這毒在她走後不久，聽說就自個兒消退了。
傅子初就好似真是生了一場大病，嚴重到當時傅子笙離開延國的時候母皇母後都圍著她轉，讓傅子笙內心說實話吃了不少醋。
可那惡疾沒多久就痊愈了，傅子初好吃好喝，還能抽空來她宮裏訓她。
跟鬧著玩似的。
傅子笙惡狠狠的想。
“這樣吧，我宮裏的吃食和用物也一並查……”
傅子笙未說完，三人都看見院子門口走進來的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她當即住了嘴。
“茹兒，我找你許久，原來你和玉娘在子笙這裏。”
“子笙，國師說你前不久的功課做得不錯。你今日有沒有好好讀書啊？”傅悅有一張好面皮，明眸皓齒，寬庭飽滿，劍眉瓊鼻，乃是正統清廉明正的帝王之相。
況且她身形修長，著龍袍的樣子更是玉樹臨風、瀟灑俊逸，不似厚重老練，反而別有風流的韻味。若不是身後跟著一群低眉順眼的宮女，放在凡間，怕是以為哪家的貴氣小姐拿著書扇出門參加詩會。
延國女皇傅悅，年紀輕輕就當了延國女皇，文武雙全，總是秉承著“慈娘敗兒、嚴母教女”的態度。
她對傅子初那叫一個千嬌百寵。在雙生子剛出生時，更是不避諱抱孫不抱女的說法，整日抱著白白軟軟的傅子初不撒手。
傅悅此時抱起大帝卿就喚一句她的閨中小名：“玉娘，有沒有想母皇啊？母皇可是一下朝就趕來了。那些個唧唧歪歪的朝臣都被母皇甩開了，母皇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母皇是不是很聰明呢？”
傅子初紅著臉被她舉在空中，鵝黃色的衣裙變得蓬亂，她強忍被眾人盯著的尷尬，用手壓著宮裙，一字一句說道：“母皇，玉娘已經長大了，請把玉娘放下來。母後和笙兒還在呢。”
傅悅哪肯，當下抱著她不撒手，可勁兒的熱乎疼愛。
她親近完自己的香氣噴噴的大帝卿，轉頭看向一旁靜靜微笑著看著她們的晏香茹。
“茹兒，我來了。你今日的點翠鳳釵十分好看，很是稱你今日穿的牡丹裙，乃是相得益彰，龍鳳多枝。”
“我前幾日在內務府吩咐人打造了一批新首飾，晚些讓人送到鳳鸞殿去。你等我處理完公務，一同用晚膳可好？”
傅悅對於賢內助晏香茹總是照顧周到、相敬如賓，心有愛慕與溫柔，但因得她是帝王，於是盡量不顯。堪稱後宮的端水大師。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恨不得一日三刻都不與鳳後晏香茹分開。
“臣妾謝過陛下，我這首飾都快堆不下了，陛下不如給其他宮妃妹妹們也賞賜些。”晏香茹從善如流，承了她的好意。
晏香茹用香巾擦著她額頭的細汗，貼心責怪道：“陛下慢些走，那些老臣們可追不上年輕力壯的陛下呢。”
傅悅感動地握住她的手，暧昧地用指腹摩挲過她的掌心，“還是茹兒懂我。”
她溫熱的眼神變得無奈又幽怨，柔聲道：“茹兒，你是知道的，我從做太女時期見到你，心裏就只有你一個……”
她對妻女三人，私下裏向來以“我”自稱，而不是朕。
但唯獨對傅子笙，傅悅總是戴上一副嚴厲母皇的面具，對她嚴格苛求。
“母皇。”傅子笙見母皇母後兩人逐漸跑偏的深情對視，很是不識風趣地打斷，跟傅悅請安道。
傅悅一見她，連忙輕咳一聲，換了個抱著傅子初的動作，沈穩地點了個頭。
“原來子笙也在啊。”
傅子笙行禮的動作僵住：“……”方才你一進院子就跟我說話，讓我讀書，你忘了嗎？
傅子笙臭著臉，踢著腳下的磚石，發出古怪的冷笑：“呵呵，母皇的眼光可真高，只怪子笙長得矮嘍。”
傅悅一本正經的木著臉道：“矮什麽矮，我傅氏一族向來長高個兒，你看看朕，在你祖皇在世時就是所有帝女裏最高的。連你祖皇都高看朕一眼，說朕有古遺君子之風。”
“況且你母後也身材勻稱，豐`乳`玉臀，正好與我相配。在親昵之時你母後只需要輕輕仰頭便能與朕……”
晏香茹見母女兩個一脈相承的臭脾氣，頓覺臉一紅，連忙打圓場道：“陛下！您不知羞！”
“臣妾都要害羞了，你在孩子們面前說什麽呢……”
傅悅放下傅子初，連忙扶住自個兒的寶貝愛後，關切道：“茹兒，你哪裏不舒服？朕讓人叫太醫……”
“難道是有了身孕？讓太醫來開兩副安胎藥吧。我之前就跟你說了，想要與你再要個乖巧的小內子，你總是不肯……”
“陛下！太醫說臣妾沒有身孕！還請陛下自重，莫要對臣妾動手動腳了。”
之後的話，令人羞燥得完全沒法聽下去。晏香茹趕快扯著傅悅走了。
聽說兩人手牽手在走出太華池後，在朝房門口遇見了氣喘籲籲坐著休息的幾位臣子，當即被臣子們圍堵住一番勸解國事為重。
傅悅煩不勝煩，一把抱起端莊的鳳後晏香茹，在鳳後的驚呼和眾目睽睽中，沿著宮道溜走了。
傅子初留在傅子笙宮中，親自監督她做功課。
她隨手拎起一張畫，皺著臉問她道：“笙兒你這畫的是什麽？夫子讓你畫仕女圖，你難道是……畫了個醜鬼？”
傅子笙咬著毛筆，邊琢磨邊練字，歪頭看見那張她無意間塗塗抹抹而成的畫卷，連忙搶了過來，捂在胸口道：“阿姐！就是一個畫像罷了。”
她哭笑不得，“哪來的什麽醜鬼？鬼是什麽，我還沒有見過呢，怪力亂神不可語。”
傅子初登時迷惑了，點著頭又道：“你畫的是什麽人？怎麽長這般樣子？我記得你畫功並不差勁。”
傅子笙吞吞吐吐，當下把面目全非的畫卷撕碎了，塞到桌子底下，道：“隨便畫畫，當然不得真。有空我親自臨摹丹青，為阿姐美畫一幅。”
傅子初擺手，婉拒道：“不了，等你抽出空閑為我作畫，不如我自個兒來。你先做著功課，紅喜和綠浮在小廚房做了吃食，我去看看，給你端來。”
“謝謝阿姐。”
傅子笙見傅子初離開書房，松了一口氣，將撕爛的畫紙從地上撿起來，那模糊不清的墨跡是一個只有輪廓的人形，是小燕兒的臉。
她撫摸著破損的畫，暗嘆一聲，‘既然已經決定撇清關系，不辭而別。我又為什麽總是在意？’
更何況長孫燕其實並不單純，自己也清楚，她有很多事瞞著自己。
何須在意呢？
既不會再見了。
傅子笙將殘紙揉成一團，塞進了廢紙簍中，搖搖頭專註於眼前的功課。
今夜月明，傅子笙卻是難得失了眠。
……
又一年過去。
傅子笙十歲。
時屬中秋，銀杏樹葉落漫漫，皇宮中好一番的詩情畫意，月餅的香味彌漫在禦膳房及宮闕之中。
但前方朝堂上文武百官每日爭吵不休，前方戰事吃緊的風聲逐漸傳到後宮裏，鬧得人心惶惶。
晏香茹聽到後宮裏有宮女在談論戰事，當即下令“後宮不得幹政”，以“緋言不得私傳”的名義嚴令禁止宮裏的人說起朝堂上的事情，方才管住了各宮的宮人。
教學的夫子和國師都心浮氣躁，傅子笙的書也讀不下去了，近日已聽停課。
每個人都默默關心著朝堂上近日又是哪位將軍戰敗被擒，哪座城池被攻破，哪裏的官員舉族叛變。
起因是半年前，強盛的昌國突然產生了內亂。
承親王長孫嘯拿出了一道昌國先皇的遺詔，以“還昌聖主”的名義擁兵自重，並且獲得了一半以上朝臣的支持，她將長孫澹拉下了皇座，自個兒坐上了皇位。
整個的動亂都是在昌國京城及附近幾個州城完成，所耗時長不過四五月，百姓們的生活絲毫不受影響，很容易就接受了新的女皇和朝堂政策更疊。
許是藩王篡位太過順利，其他五國在暗中觀察事態的時候，竟忽略了長孫嘯手裏的百萬大軍，有一半已經南下，直奔延、鄯兩個小國而來。
此前二月，六國不戰的盟約已破，其他二國在權衡利弊後，決定派兵與昌國結盟，殲滅鄯、延二國。
越汝國也當即頒布“封國禁令”，獨坐海外，明哲保身。
如此，蒼戎國、桑戎國與昌國的軍隊共同進犯延、鄯。
鄯國的女皇為求自保，親自執玉璽，寫降書，打開城門將江山拱手讓出。
傅子笙知道消息時，鄯國已經不覆存在。昌國新皇長孫嘯在派兵掌控了鄯國的皇都後，立馬撕毀降書，將大軍收押的鄯國女皇當街斬殺，頭顱懸於鄯國皇城上示眾。
鄯國唯一的太女龐寒雲則由鄯國幾個忠誠的臣子和侍衛拼死護送，在昌軍追殺逃亡的路上失去了下落。
傅子笙本還想龐寒雲及其部下會到延國尋求庇護，但一連兩月都沒有征兆，然而三國軍隊已蓄勢待發往延國直搗黃龍而來。
或許龐寒雲也知延國兇多吉少，在亂世中蟄伏，觀望以待。
戰事吃緊，宮中許多用度也一再縮減，不少宮人生出逃離皇宮的心。守宮門的侍衛每天都能抓到不少帶著包袱和金銀器物的宮女宮婢。
傅子笙看著跪在鳳鸞殿外一群哭嚎連連祈求鳳後饒命的宮女宮婢，心裏厭惱得緊。
“鳳後娘娘，饒過奴婢們吧！”
“前方打仗的地方，被昌軍攻占的城池裏，奴婢們的雙親姐妹都在其中，聽說昌軍將領已經下令屠城了。奴婢們只是想回家看看，並不是要逃！”
“請鳳後娘娘大發慈悲，放我們去見我們屍骨無存的親人吧！”
許多心思敏銳的宮婢被抓住後，就煽動著被抓住的宮女們一起哭求晏香茹。
晏香茹被氣得不輕，拍著案桌，沈聲道：“好，好啊！陛下還在戰前與士兵們拼死作戰，你們卻在後面撬本宮的墻角！動搖軍心！”
“你們這是要讓延國的子民們心寒啊！你們對得起你們一心護國的雙親與先輩們嗎？！”
一位宮妃見宮婢們被嚇住，連忙站起來，懷裏抱著紅寶石鎏金小鼎與許多金元寶，她趾高氣昂地道：“鳳後娘娘說的什麽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大家都只是想活命，能有什麽錯？！”
“難道鳳後娘娘就沒有想過陛下親臨戰場，如果陛下戰敗死了怎麽辦？難道要我們都在皇宮裏等死嗎？！臣妾我還那麽年輕，我還不想陪葬……”
晏香茹猛地起身，呵斥道：“住口！來人，砍了這妖婦！本宮看誰還敢妖言惑眾，詛咒陛 下！”
“啊，不要！”那宮妃快速轉身要逃，被侍衛一刀劈在後背，血流如註，當場暴斃。
向來和善的鳳後竟也能下令要人性命，宮婢和宮女們都嚇壞了，連忙跪好磕起頭來。
“鳳後娘娘饒命，奴婢們不敢了！娘娘饒命啊！”
傅子初和傅子笙一左一右扶住身形搖晃的晏香茹。
傅子初看著地上的屍體，恨得牙癢癢：“母後，您就該將她們都拉出去砍頭！以儆效尤！看看誰還敢讓您傷神，指不定她們心裏都巴不得母皇……”
“阿姐！”傅子笙高聲打斷她，看見下首一片求饒聲，心中亦沈重無比。
傅子笙搖頭道：“誰都有害怕的時候，她們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凡事只為自己考慮是人之常情。”
“去她的人之常情！”傅子初既委屈，又憤慨：“那我們的母皇怎麽辦？將帥一死，母皇為穩固朝臣與百姓，可是親自領著親兵上陣殺敵，如今禦駕親征已有一月沒有消息來了！”
傅子初說著，晶瑩的一滴淚就從左眼落了下來，她將淚抹去，堅決不露出哭聲，哽咽地歪過頭道：“傅子笙，我沒你那麽大公無私的心，還會為別人的錯考慮什麽“人之常情”。我就想知道母皇現在怎麽樣了。”
“母皇有沒有受傷，延國還能不能度過此劫。”
“我，我沒有……”傅子笙慌張一瞬，匆忙為姐姐擦去眼淚。
她強忍驚慌與委屈，無措道：“我就是覺得母皇不會輸的，母皇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們不應該讓她來擔心我們……”
說著，傅子笙也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啪——”
眾人驚得頓時安靜了。
她頂著一個紅掌印對傅子初道：“阿姐，子笙錯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你還有我和母後……”
傅子初打心眼裏在意這個外子妹妹，打是親，罵是愛，所以她總是喜歡管教傅子笙。
眼下見傅子笙自殘，急得眼淚叭叭地往下掉，傅子初淚眼模糊地抓住傅子笙的手掌，用柔軟的掌心一下下地往她屁股拍去。
她氣道：“你打自己做什麽？傅子笙！你怎麽總是長不大，說不過我就來這麽折磨我！”
“我不想管你了！”
晏香茹見兩個女兒吵了起來，大女兒哭成個淚人，小女兒一臉慌張的躲閃。
“子初子笙，你們還小，有些事情就讓母後來承擔。不要想太多，你們的母皇一定會安全回來的，好嗎？”
傅子初與傅子笙鼻頭酸楚，帶著鼻腔的點頭，“嗯。”
晏香茹將懂事的兩人抱進懷裏，奈何頭疼欲裂，兩個月沒睡好，身形搖搖欲墜。
她閉上眼，對下首的近身侍衛吩咐道：“將要離宮的宮女宮婢統計出來，每人發一錠銀子放她們去。”
“今後，若是延宮安穩，不再征用她們以及她們的子女後人入宮做事。”
這些年，延國皇宮的許多宮女宮婢都是從百姓家世襲的。前一任宮女宮婢年齡到了就放出宮去，又由她們的後人教養後進宮侍奉。
但也有例外，各宮主子的貼身奴婢會一直陪伴主子，按照意願老死在皇宮裏，由宮外的後人領取內務府的喪葬費用。
傅子笙被宮人抱回寢宮，在宮室之內，她將隨身的幾個宮女宮婢喊了過來，問她們：“現在是最後的時機，你們要不要領了銀子出宮？”
她們幾人都是跟著傅子笙去了昌國，又安全無恙回來的，見過了大方大浪。
其中兩人對視一眼，磕頭道：“帝女殿下，我們二人在家中尚有高堂與小妹，請殿下賜下銀子放我們離去。”
“好。”傅子笙點頭，親自打開床板下的小金庫，拿出兩個金錠子給她們。
宮殿內唯獨剩下紅藥與綠舟，紅藥揮動拳頭對離開的二人背影說道：“主子，她們真沒義氣。主子放心，紅藥和綠舟一定會陪在主子身邊保護主子的！你說是吧綠舟？”
綠舟在一旁心不在焉，沒有聽到她的話。
紅藥忍不住踹了她一腳，嚷嚷道：“好啊綠舟，你是不是也想離開主子？真是個沒良心的，主子對你和我多好啊……”
綠舟瞪她一眼，沒搭理她，對傅子笙娓娓跪地，誠懇道：“請主子原諒綠舟剛才分心之舉。贖綠舟鬥膽，念在綠舟這麽些年盡心照顧主子的情分上，請主子賜下銀錢，我家中有姐妹與雙親需要照顧。”
“我與剛剛離開的那位姐姐是同鄉，想讓她帶上奴婢這些年攢的銀子替我交給母親……”
傅子笙一聽，當即把小金庫的箱子拎了出來，挑挑揀揀了一堆金葉子，用布包好遞給她。
“都拿著，亂世降至，百姓不太平，有銀錢傍身是好事。”
“主子……”綠舟露出感動的神情，眼睛紅通通的好似兔子。
紅藥誇張的怪叫：“哇主子，您對綠舟就這麽好嗎？！紅藥可要吃醋了。”
傅子笙被她的聲音逗樂，挑著眉問她：“是嗎？你也有雙親要照料嗎？剩下的都給你。”她把空了大半的小箱子遞出去。
哪知紅藥卻很是無所謂的搖頭，將她的小金庫塞回床底下，單膝跪地給傅子笙脫下鞋襪，伺候她梳洗。
紅藥說道：“主子，我是孤兒，是被衙門的人從人販子手裏救回來的。自打進了宮後，這裏就是我的家，你和綠舟就是我的親人。”
“紅藥為了主子，什麽都肯做，只求主子不要趕紅藥走。”
傅子笙躺在床榻上，思考著紅藥的這番話。
家人嗎……
屋子裏的腳踏上靠坐睡著紅藥綠舟兩人替她守夜。
敵軍已攻打至都城百裏外，不日便能抵達延國皇宮與皇城，她的母皇正在集結外姓藩王軍隊，進行最後的反攻。
成敗在此一舉！
宮中人人自危，宮人走了三分之一，淒清得可憐。
鳳後晏香茹命宮婢宮女們貼身侍候在兩位小主子身邊，以防不測雲風。
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寥落四周星①。國之危難，提起戰事來便是舉步維艱，難掩憂色。自詡讀書知理的傅子笙總算對“國家興亡”一詞有了清晰的認識。
大廈傾頹，兵敗如山倒，竟是這等的禍端四起！
又一夜，帝女宮寂寥無人，掌燈的嬤嬤也未上工，早就拿了細軟跑路了。
傅子笙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道亮光照射了臉龐，一個細微的聲音將她搖醒：“殿下，殿下，卑職是陛下的暗衛，我等來帶殿下走。”
她所在的櫃門被打開，一雙浸著寒意與散發血腥的鐵手將她搖醒，隨後沒等她完全清醒，就將她從狹窄的衣櫃裏抱了出來。
“咯吱——”櫃門發出脆響，在寂靜中嘹亮無比。
屋子裏睡在腳踏的綠舟，和睡在床上裝作是她的紅藥猛地驚醒，兩人匆匆下榻，向衣櫃邊趕來。
“主子！”
“你是什麽人？你要帶主子去哪裏？綠舟快來，有昌國士兵進來了！”
紅藥焦急忙慌地一把抱住高瘦女人的腿，想要留住迅速行動的女人。但她擡眼往黑暗中一瞅，便數出三四個黑衣人影，嚇得驚駭不已，連忙又喊綠舟幫忙。
這幾個人身穿黑衣，用黑布蒙面，身上佩玄鐵短刀與長劍，腳步無聲無息，身上也有血腥味。
細看之下，才發現她們的衣物間還有裝備精良的鐵甲與鐵護腕。
傅子笙在為首的女人懷裏，側身用手捂住紅藥的嘴，急促道：“紅藥安靜，這是母皇派來救我們的。先跟著她們走。”
紅藥和綠舟聽了，立馬安靜下來，從一旁的櫃子裏拎出打包好的包袱，雙雙背上。
“頭，怎麽辦？”周圍的暗衛不動了，問為首的女人。
女人抱著傅子笙，猶豫了下，見屋子裏就兩個小宮女宮婢，還有傅子笙懇求的眼神。
於是點頭，她伸出手點了兩個人：“你，和你，抱上她們，走。”
她們一行人行動快速如夜中梟鳥，路不單行，飛檐走壁，踩著宮闕樓閣的護欄與琉璃瓦行動，目標明確，乃是鳳鸞殿的殿首。
“哐當！”暗衛們沈著不發，在意外踩碎一片瓦後，立刻調轉身形在宮中繞道。
傅子笙緊緊抱著寒氣逼人的女人的脖子，將頭埋進她的脖頸中，她倏然見皇宮的東邊起了火光，而那邊傳來了一陣陣聲浪與刀戈相擊的聲音。
傅子笙心中察覺不妙，立馬勒住了女人的脖子，聲音冷靜的質問道：“昌軍到哪裏了？母皇怎麽會派你們來帶我走？你要帶我去哪？母皇怎麽樣了？”
“你們一共多少人？母皇身邊還有人嗎？”
暗衛們默不作聲，只顧著埋頭趕路。
唯有抱著傅子笙的女人首領頓了頓，將她露出來的頭用寬松的黑布遮住。
旋即又加快了腳步，從一個高大的松樹上飛躍而下，腳踩碎瓦數次，安然降落在鳳鸞殿緊閉的宮門前。
她站定後，將傅子笙推搡到宮殿前，頷首示意她道：“殿下的疑問，卑職不負責解答，裏面有殿下想知道的答案。”
暗衛本就是每個王朝最神秘隱晦的存在，她們被皇帝私下裏培養，殺人越貨、探秘尋寶，但更多的是護衛重要的皇親和皇帝。
傅子笙皺了皺眉，不勉強，轉身把宮門推開，隨即就見空蕩漆黑的殿宇中站著一個人。而上首的鳳鸞座被挪開了，後面的墻壁上袒露著一個漆黑密道的洞口。
“母後？”
傅子笙匆匆進了殿，見殿宇中盛裝打扮的是她的母後晏香茹。
“母後，我們要逃嗎？阿姐呢？為什麽不見阿姐？”傅子笙環顧一圈，心急難道阿姐出了事？暗衛沒有將她也帶到這裏嗎？
晏香茹神情恍惚，看到她後，露出了個釋然的表情，蹲下身抱住了她，拍著她小小的背說道：“笙兒，初兒沒事，她前你一刻鐘被暗衛帶到這裏的。”
“只是她一聽要逃走，就哭鬧不已，母後只好讓人打暈她將她先從暗道帶離了。”
“原來是這樣。”傅子笙松了一口氣。
阿姐性子剛烈，聽見延國敗了她們身為皇室子女要逃，肯定會不樂意，沒準還會為了掙一口氣而去昌軍面前自證什麽叫“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②。
但傅子笙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傅子笙見宮殿裏除了一身黑鴉的暗衛們，就剩她們幾人，她握住晏香茹的一只手，拉她往密道邊走邊問道：“母後，我們也快走吧。母皇是不是在密道出口等我們？不知道前方戰事是哪位將軍在抵禦？”
“兒臣方才由暗衛姐姐抱過來時見皇宮東邊起火了，難道是昌軍已攻入了皇宮？”
她們距離密道還有一段距離，傅子笙忽然聞到一股香甜的氣息從她身旁的母後身上傳來，她鼻翼一甜，眼前一花，腳步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母，母後？”
“這是怎麽回事？”傅子笙軟趴趴的身子被暗衛首領接住，被她屈膝抱進懷裏。
然而此時，亦有一個的暗衛上前解開她身上穿的帝女服與所有的佩飾，就連鞋襪也沒有放過。
面對沈沈睡意，傅子笙咬緊牙根，用尖銳的虎牙一下下摩擦著舌尖，保持清醒。
她深深地看著站在一旁讓她感覺陌生得緊的母後，心中慌亂不可置信，伸出一只手：“母後，您……”
傅子笙猛地想起了什麽，瞳孔驟縮，艱難道：“難道是母皇已經……”
傅子笙努力緩了口氣，壓下心頭濃稠的苦楚，道：“您，您不跟兒臣與阿姐一走嗎？”
暗衛們此時正在拿出一套灰撲撲的小孩子衣服，給她一一套上。
晏香茹蹲了下來，為她最後再整理了一次衣物的交領，用手順平了脖領的褶皺，緊了緊她的腰帶與鞋襪。
晏香茹眼神溫柔，手中似萬般的不舍與眷顧，她輕柔地吻了吻傅子笙光潔的額頭，說著：“笙兒，你母皇在一個時辰前已為國戰死，延國的士兵已經散了。昌軍現在打入了皇宮，母後護不住你和初兒，只盼你們能好好活下去。”
“母後，您跟笙兒一起走好不好？”傅子笙意識到不好，母後這一身不宜行動的裝束，難道是準備……
她不斷懇求著，卑微地啼哭起來：“母後，不要，不要離開笙兒好不好？”
傅子笙的意識在掙紮間清醒了許多。
她總算明白了，阿姐為什麽會被打暈，那迷香根本沒用的！母皇死了，母後也不想活了。
晏香茹留意已決，表情肅穆。
她在傅子笙清醒時，撫摸著她的臉對她反覆念道：“笙兒，記住母後的話，抱走你的暗衛是母後本家的人，母後本家是延國禦用的晏氏影衛一族，他們能信得過。”
“笙兒，你一定要記得，出了皇城後，你會往東走。一直走，不要停，也不要回來。你會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那裏是仙人洞，母後的老師也在那裏。”
“仙人洞屬六國之外，乃是秘府，培養歷代輔國姬臣……昌軍就算追到了那裏，也會忌憚幾分。”晏香茹遲疑地道。
“初兒我也安排好了，你們分開走，更安全一些。她會隨我母家的氏族舉族遷去蒼山界西邊的藥廬。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去找你的姐姐。”
“記住！笙兒，你千萬別忘了！”
傅子笙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竟虛晃一瞬，神情迷惘。
晏香茹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傅子笙擡起手想要撫摸娘親的臉，卻感到如此困難。
“娘，娘親，不、不哭……笙兒記住了。我長大後，會去找，找姐姐的。”
傅子笙的心好似一直很冷，但現在卻如此的痛和冷。
她知道自己不如親姐熱情，赤誠如一，許多時候她都得過且過，冷漠、冷清如斯。
可這是她至親的娘親，雖然還有她那個總是不著調又好面子的母親，她們對她一直是頂好的。
傅子笙知道的道理越多，人就越發將什麽都看淡，但其實她一直都沒法看淡。
她能無視長孫稚陽的死，長孫興珠的悲苦，長孫燕的不舍，甚至因為上官寧的死她能回家而感到羞愧的高興。
她虛偽，她假情假意。
可她在此刻是如此的不願，是如此的……恨這天意難違！恨這亂世禍國！
晏香茹將她抱進懷裏，熱乎的眼淚潤了傅子笙的眼角，和她的淚混在一起，兩人沈浸在此時的溫情與離別中脈脈不語。
門外，兵戈之聲越發靠近，就好似那黑白無常來鎖人，閻王要我三更死，我就留不到五更。
“笙兒，你該走了。”
“笙兒，你記住，你母皇與我都不想你覆國。覆仇之路太長，你的一生都將卷入迷雲詭譎，好好活著。”
傅子笙眼前模糊，心知時辰到了，她連母後的臉都看不清了。
她有氣無力地抓住暗衛的衣襟，最後想要挽留住鳳後：“母後，我……”
傅子笙徹底昏了過去，混亂的神情與悲痛的冰涼摻雜在一起，顯得小臉白而慘淡，小小的身子薄如紙翼。
她昏睡過去後。
抱著她的暗衛看向晏氏，見慣了生死的暗衛首領竟流露出濃濃的不舍神情，女人隱含怒意與絕望道：“茹兒，你真要陪那沒用的傅悅死嗎？”
“晏家有能力帶你一起走的。我現在就可以帶領族人去將那群昌軍全部殺光！”
暗衛首領激動起來。
晏香茹按住她的手，推著她與傅子笙往密道去，“不，六姐，你已經為茹兒做的夠多了，請一定要保護好茹兒的孩兒們。”
“這輩子，茹兒想幹幹凈凈的去陪妻君，傅悅她值得。”
晏香茹哽咽，笑容難以拉扯出完整的樣子，“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茹兒再來償還娘家的栽培養育之恩。”
暗衛抱著傅子笙走進密道，忽地聽見一道輕響。
“咚——”
轉頭見一襲鳳冠的晏香茹跪在地上，牡丹釵、點翠流蘇垂在地上，眉間花鈿抵在冰涼的地面，美艷衣裙安靜得盛開成了一朵花。
“我們走。”暗衛首領也默默流了眼淚，帶著一群愈發沈默的暗衛們從密道離開。
“哢。”她們一走，晏香茹就關閉了鳳鸞座的機關，失魂落魄地往鳳鸞座上一跌，整個人好似抽離了生氣，面色晦暗。
當初傅悅剛剛登基，興沖沖拿著圖紙來找她，說要把逃生密道修在鳳鸞殿。
晏香茹還笑她說：“陛下為何將密道修在臣妾這裏？”
“難道陛下就不怕臣妾在宮裏一有不開心，趕明兒就卷了陛下給的好東西跑了嗎？”
“呀，我沒想那麽多啊！”傅悅聽完傻了眼，一拍腦袋道。
傅悅拿著圖紙抓耳撓腮想了一會，道：“我少時讀書聽太傅說，很多歷史上的皇帝都會修逃生通道的，所謂狡兔三窟。我今天好不容易從岳母那裏求到了一張很厲害的圖紙，剛拿到就來找茹兒說了。”
有些被打擊到的傅悅郁悶地抱著晏香茹，將頭靠在她頭上，兩人的發絲交纏，耳鬢廝磨，她想了一會兒好似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算了，就修你宮裏。”
“做皇帝總是會遇到些刺客啊什麽的，就像母皇在世時那樣，保不準哪天我就死了。茹兒還年輕，可以卷著朕的東西去改嫁。”
“不過，我相信茹兒是不會拋棄我的。”
晏香茹笑吟吟地問：“哦？陛下怎麽敢肯定茹兒不會拋棄陛下？”
傅悅在情事一事上向來有些呆，只聳聳肩，道：“直覺。況且，我愛茹兒之心，天地可表！”
“只要我對茹兒很好，茹兒就不舍得離開我了。茹兒說，朕是不是很聰明呢？”
晏香茹羞羞地刮了下傅悅的高挑鼻尖，笑著點頭道：“陛下愛臣妾，臣妾心裏也愛陛下，似滄海壯闊。”
傅悅樂此不疲地道：“是啊，你我這般就叫此生契闊，與子成說。《詩經》所言為真。”
回憶到此，想那乖張如皎皎明月，果決自信如清風的舒朗女子……她那文武雙全、舉世無雙的妻君已死，茹兒又如何能獨活？
晏香茹環顧宮殿中僅剩的綠舟與紅藥二人，露出個難看的惺惺相惜的笑容。
她用無比溫柔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綠舟，紅藥，我幾日前便與你們提過今日之事，你們……可願？”
她晏香茹，竟也有一日會笑著說讓人為她的孩子去死。
人人都是娘生母養的，她也做得出來！
“鳳後娘娘，我等願為大帝卿與小帝女斷絕後顧之憂，死而後已！”綠舟紅藥淚流滿臉。
她們在原地跪了三跪，然後不約而同拿起鳳鸞座旁邊擺放的兩套衣飾，迅速穿戴起來。
其聽那腳步聲，如潮水，頃刻間就到了宮門口。
“砰——”
“我等乃是昌國新皇陛下的將領，新皇陛下隆恩，特赦延國皇親死罪可免，還不速速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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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兒。”
傅子笙躺在一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 肩膀被人推了推。她擡手將臉上的書拿下來，眼簾未睜，嘴角就先揚起了笑。
“我和母後來看你了, 你怎麽讀書還能睡著呢？不怪國師總說你不思進取,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可是成了小懶蟲了。”
“母後，阿姐。”傅子笙看向兩位一大一小貌美溫柔的女子, 撅起嘴，往大的那個懷中抱了過去, 嘟囔道：“那國師才是小人行徑，就會在背後嚼舌根, 她又不敢和我當堂對質。她每次都必輸！”
“我分明是……哎呦！”
“阿姐！你又敲我腦袋！會變笨的！”傅子笙捂住頭, 委屈巴巴得像條毛毛蟲一樣往延國鳳後懷裏躲。
“我那是作為長姐的威嚴和權力。”
傅子初伸開曲起的手指, 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將她拽出來，“還有你，你都多大了，還賴在母後懷裏撒嬌？知不知羞？”
傅子笙緊著頭皮直起身，捂著耳朵痛呼道：“不羞不羞，我還小呢。現在入秋，等翻過年去也不過才十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傅子初氣笑了, 改換姿勢雙手叉腰, 想要再教訓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帝女妹妹。
傅子笙很有眼色的躲到延國鳳後身後，朝她擠眉弄眼。
傅子初急道：“母後, 你看她！從昌國回來後就如此不著邊, 還是以前小大人的樣子可愛，現在都敢目無尊姐了！”
傅子笙癟嘴：“你不過是比我早出生半個時辰。”
“初兒你啊, 也別總想訓你妹妹了。等她長大了小心變成內子管嚴，成耙耳朵了呢。”鳳後晏氏微微笑著，將傅子笙攬在身後護著。
傅子笙摸著耳朵吐了吐舌頭，從後面伸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人得勢對傅子初張口就來：“阿姐聽見沒有？母後說的沒錯！你也少管我了，你都快成管家婆了！以後可沒人受得了你怎麽辦？”
“你！”傅子初氣得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
“初兒你也說了，笙兒代替你去了昌國，她剛回來不過一年數月，有些心浮氣躁也是正常。”
傅子笙是去年七月回到延國的，如今翻過年，已是晚秋。
晏氏微微蹙了秀美的柳葉眉，眉宇間帶著些輕愁，蹲下身，將傅子笙抱進懷裏細細看著她嫩白的臉，憂心道：“還有你，笙兒，問你在昌國發生了什麽你也不說。昌國皇室的事情，母後也聽你母皇說了一些，我也不逼你吐露。”
“但你時常心不在焉的樣子，我和你阿姐都看在眼裏。你阿姐總訓你，實則是擔心你。若是你有心事想不明白，一定要與我們說。”
晏氏在外人面前是雍容華貴、德才兼備的一國之後，有著綁住帝王心的權衡手段，也有治理後宮的雷霆能力。
她姿容貌美清麗卻不會顯得顏色浮動，舉止大方，風姿綽約，人人都說延國鳳後來歷神秘，就好像某天世上突然就多了個延國鳳後，娘家本族皆是不明，延國臣民只知她出身不凡。
但傅子笙和傅子初明白，她們的母後是極其聰明的一個人，學問之深頭頭是道，有時母皇治國不懂的地方還會向母後請教一二。
而且母後對她們溫柔到了骨子裏，不管她們做錯任何事都會在母皇面前護著她們。
傅子笙最喜歡母後了。
她摸了摸晏氏的眉心，小小的手兒撫平晏氏的愁眉，乖順地將頭抵在晏氏肩上，傅子笙神情低落道：“母後，笙兒有錯。”
“母後不要因為笙兒愁心好不好？”
晏氏搖搖頭，沒有說話。
傅子初抿了抿嘴，嘆了口氣，拍著她的肩道：“你既然知道，那就不要表現得好像什麽心事重重，都能承擔的樣子。說出來也不打緊的。”
“……還有，謝謝你啊笙兒。”傅子初猶豫許久，奈何不好意思，此時才說這句。
傅子笙仰頭，嘴角帶笑問她：“謝我做什麽？我不是條懶蟲嗎？”
傅子初板起臉，與傅子笙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認真：“我因為惡疾昏迷，你在我昏迷時替我去做了質子，事因我而起，你是替我受過……”
傅子笙明白傅子初喜歡較真和一板一眼的性子，心中微嘆，挑眉道：“阿姐身子骨比我要好，怎麽會突生惡疾？母後與阿姐查過沒有？母皇怎麽說？”
她的話讓晏氏和傅子初均是楞了一下，對視一眼，收起輕松的表情。
晏氏搖頭道：“沒有查到根源。是不是中了毒還有待商榷。”
“不過你母皇與我說，恐怕要從宮裏的禦膳房和宮裏的宮女宮婢們查起，沒準是吃食和穿戴衣物出了問題……”
傅子笙點點頭，思索到底是誰給阿姐下了毒？不過這毒在她走後不久，聽說就自個兒消退了。
傅子初就好似真是生了一場大病，嚴重到當時傅子笙離開延國的時候母皇母後都圍著她轉，讓傅子笙內心說實話吃了不少醋。
可那惡疾沒多久就痊愈了，傅子初好吃好喝，還能抽空來她宮裏訓她。
跟鬧著玩似的。
傅子笙惡狠狠的想。
“這樣吧，我宮裏的吃食和用物也一並查……”
傅子笙未說完，三人都看見院子門口走進來的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她當即住了嘴。
“茹兒，我找你許久，原來你和玉娘在子笙這裏。”
“子笙，國師說你前不久的功課做得不錯。你今日有沒有好好讀書啊？”傅悅有一張好面皮，明眸皓齒，寬庭飽滿，劍眉瓊鼻，乃是正統清廉明正的帝王之相。
況且她身形修長，著龍袍的樣子更是玉樹臨風、瀟灑俊逸，不似厚重老練，反而別有風流的韻味。若不是身後跟著一群低眉順眼的宮女，放在凡間，怕是以為哪家的貴氣小姐拿著書扇出門參加詩會。
延國女皇傅悅，年紀輕輕就當了延國女皇，文武雙全，總是秉承著“慈娘敗兒、嚴母教女”的態度。
她對傅子初那叫一個千嬌百寵。在雙生子剛出生時，更是不避諱抱孫不抱女的說法，整日抱著白白軟軟的傅子初不撒手。
傅悅此時抱起大帝卿就喚一句她的閨中小名：“玉娘，有沒有想母皇啊？母皇可是一下朝就趕來了。那些個唧唧歪歪的朝臣都被母皇甩開了，母皇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母皇是不是很聰明呢？”
傅子初紅著臉被她舉在空中，鵝黃色的衣裙變得蓬亂，她強忍被眾人盯著的尷尬，用手壓著宮裙，一字一句說道：“母皇，玉娘已經長大了，請把玉娘放下來。母後和笙兒還在呢。”
傅悅哪肯，當下抱著她不撒手，可勁兒的熱乎疼愛。
她親近完自己的香氣噴噴的大帝卿，轉頭看向一旁靜靜微笑著看著她們的晏香茹。
“茹兒，我來了。你今日的點翠鳳釵十分好看，很是稱你今日穿的牡丹裙，乃是相得益彰，龍鳳多枝。”
“我前幾日在內務府吩咐人打造了一批新首飾，晚些讓人送到鳳鸞殿去。你等我處理完公務，一同用晚膳可好？”
傅悅對於賢內助晏香茹總是照顧周到、相敬如賓，心有愛慕與溫柔，但因得她是帝王，於是盡量不顯。堪稱後宮的端水大師。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恨不得一日三刻都不與鳳後晏香茹分開。
“臣妾謝過陛下，我這首飾都快堆不下了，陛下不如給其他宮妃妹妹們也賞賜些。”晏香茹從善如流，承了她的好意。
晏香茹用香巾擦著她額頭的細汗，貼心責怪道：“陛下慢些走，那些老臣們可追不上年輕力壯的陛下呢。”
傅悅感動地握住她的手，暧昧地用指腹摩挲過她的掌心，“還是茹兒懂我。”
她溫熱的眼神變得無奈又幽怨，柔聲道：“茹兒，你是知道的，我從做太女時期見到你，心裏就只有你一個……”
她對妻女三人，私下裏向來以“我”自稱，而不是朕。
但唯獨對傅子笙，傅悅總是戴上一副嚴厲母皇的面具，對她嚴格苛求。
“母皇。”傅子笙見母皇母後兩人逐漸跑偏的深情對視，很是不識風趣地打斷，跟傅悅請安道。
傅悅一見她，連忙輕咳一聲，換了個抱著傅子初的動作，沈穩地點了個頭。
“原來子笙也在啊。”
傅子笙行禮的動作僵住：“……”方才你一進院子就跟我說話，讓我讀書，你忘了嗎？
傅子笙臭著臉，踢著腳下的磚石，發出古怪的冷笑：“呵呵，母皇的眼光可真高，只怪子笙長得矮嘍。”
傅悅一本正經的木著臉道：“矮什麽矮，我傅氏一族向來長高個兒，你看看朕，在你祖皇在世時就是所有帝女裏最高的。連你祖皇都高看朕一眼，說朕有古遺君子之風。”
“況且你母後也身材勻稱，豐`乳`玉臀，正好與我相配。在親昵之時你母後只需要輕輕仰頭便能與朕……”
晏香茹見母女兩個一脈相承的臭脾氣，頓覺臉一紅，連忙打圓場道：“陛下！您不知羞！”
“臣妾都要害羞了，你在孩子們面前說什麽呢……”
傅悅放下傅子初，連忙扶住自個兒的寶貝愛後，關切道：“茹兒，你哪裏不舒服？朕讓人叫太醫……”
“難道是有了身孕？讓太醫來開兩副安胎藥吧。我之前就跟你說了，想要與你再要個乖巧的小內子，你總是不肯……”
“陛下！太醫說臣妾沒有身孕！還請陛下自重，莫要對臣妾動手動腳了。”
之後的話，令人羞燥得完全沒法聽下去。晏香茹趕快扯著傅悅走了。
聽說兩人手牽手在走出太華池後，在朝房門口遇見了氣喘籲籲坐著休息的幾位臣子，當即被臣子們圍堵住一番勸解國事為重。
傅悅煩不勝煩，一把抱起端莊的鳳後晏香茹，在鳳後的驚呼和眾目睽睽中，沿著宮道溜走了。
傅子初留在傅子笙宮中，親自監督她做功課。
她隨手拎起一張畫，皺著臉問她道：“笙兒你這畫的是什麽？夫子讓你畫仕女圖，你難道是……畫了個醜鬼？”
傅子笙咬著毛筆，邊琢磨邊練字，歪頭看見那張她無意間塗塗抹抹而成的畫卷，連忙搶了過來，捂在胸口道：“阿姐！就是一個畫像罷了。”
她哭笑不得，“哪來的什麽醜鬼？鬼是什麽，我還沒有見過呢，怪力亂神不可語。”
傅子初登時迷惑了，點著頭又道：“你畫的是什麽人？怎麽長這般樣子？我記得你畫功並不差勁。”
傅子笙吞吞吐吐，當下把面目全非的畫卷撕碎了，塞到桌子底下，道：“隨便畫畫，當然不得真。有空我親自臨摹丹青，為阿姐美畫一幅。”
傅子初擺手，婉拒道：“不了，等你抽出空閑為我作畫，不如我自個兒來。你先做著功課，紅喜和綠浮在小廚房做了吃食，我去看看，給你端來。”
“謝謝阿姐。”
傅子笙見傅子初離開書房，松了一口氣，將撕爛的畫紙從地上撿起來，那模糊不清的墨跡是一個只有輪廓的人形，是小燕兒的臉。
她撫摸著破損的畫，暗嘆一聲，‘既然已經決定撇清關系，不辭而別。我又為什麽總是在意？’
更何況長孫燕其實並不單純，自己也清楚，她有很多事瞞著自己。
何須在意呢？
既不會再見了。
傅子笙將殘紙揉成一團，塞進了廢紙簍中，搖搖頭專註於眼前的功課。
今夜月明，傅子笙卻是難得失了眠。
……
又一年過去。
傅子笙十歲。
時屬中秋，銀杏樹葉落漫漫，皇宮中好一番的詩情畫意，月餅的香味彌漫在禦膳房及宮闕之中。
但前方朝堂上文武百官每日爭吵不休，前方戰事吃緊的風聲逐漸傳到後宮裏，鬧得人心惶惶。
晏香茹聽到後宮裏有宮女在談論戰事，當即下令“後宮不得幹政”，以“緋言不得私傳”的名義嚴令禁止宮裏的人說起朝堂上的事情，方才管住了各宮的宮人。
教學的夫子和國師都心浮氣躁，傅子笙的書也讀不下去了，近日已聽停課。
每個人都默默關心著朝堂上近日又是哪位將軍戰敗被擒，哪座城池被攻破，哪裏的官員舉族叛變。
起因是半年前，強盛的昌國突然產生了內亂。
承親王長孫嘯拿出了一道昌國先皇的遺詔，以“還昌聖主”的名義擁兵自重，並且獲得了一半以上朝臣的支持，她將長孫澹拉下了皇座，自個兒坐上了皇位。
整個的動亂都是在昌國京城及附近幾個州城完成，所耗時長不過四五月，百姓們的生活絲毫不受影響，很容易就接受了新的女皇和朝堂政策更疊。
許是藩王篡位太過順利，其他五國在暗中觀察事態的時候，竟忽略了長孫嘯手裏的百萬大軍，有一半已經南下，直奔延、鄯兩個小國而來。
此前二月，六國不戰的盟約已破，其他二國在權衡利弊後，決定派兵與昌國結盟，殲滅鄯、延二國。
越汝國也當即頒布“封國禁令”，獨坐海外，明哲保身。
如此，蒼戎國、桑戎國與昌國的軍隊共同進犯延、鄯。
鄯國的女皇為求自保，親自執玉璽，寫降書，打開城門將江山拱手讓出。
傅子笙知道消息時，鄯國已經不覆存在。昌國新皇長孫嘯在派兵掌控了鄯國的皇都後，立馬撕毀降書，將大軍收押的鄯國女皇當街斬殺，頭顱懸於鄯國皇城上示眾。
鄯國唯一的太女龐寒雲則由鄯國幾個忠誠的臣子和侍衛拼死護送，在昌軍追殺逃亡的路上失去了下落。
傅子笙本還想龐寒雲及其部下會到延國尋求庇護，但一連兩月都沒有征兆，然而三國軍隊已蓄勢待發往延國直搗黃龍而來。
或許龐寒雲也知延國兇多吉少，在亂世中蟄伏，觀望以待。
戰事吃緊，宮中許多用度也一再縮減，不少宮人生出逃離皇宮的心。守宮門的侍衛每天都能抓到不少帶著包袱和金銀器物的宮女宮婢。
傅子笙看著跪在鳳鸞殿外一群哭嚎連連祈求鳳後饒命的宮女宮婢，心裏厭惱得緊。
“鳳後娘娘，饒過奴婢們吧！”
“前方打仗的地方，被昌軍攻占的城池裏，奴婢們的雙親姐妹都在其中，聽說昌軍將領已經下令屠城了。奴婢們只是想回家看看，並不是要逃！”
“請鳳後娘娘大發慈悲，放我們去見我們屍骨無存的親人吧！”
許多心思敏銳的宮婢被抓住後，就煽動著被抓住的宮女們一起哭求晏香茹。
晏香茹被氣得不輕，拍著案桌，沈聲道：“好，好啊！陛下還在戰前與士兵們拼死作戰，你們卻在後面撬本宮的墻角！動搖軍心！”
“你們這是要讓延國的子民們心寒啊！你們對得起你們一心護國的雙親與先輩們嗎？！”
一位宮妃見宮婢們被嚇住，連忙站起來，懷裏抱著紅寶石鎏金小鼎與許多金元寶，她趾高氣昂地道：“鳳後娘娘說的什麽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大家都只是想活命，能有什麽錯？！”
“難道鳳後娘娘就沒有想過陛下親臨戰場，如果陛下戰敗死了怎麽辦？難道要我們都在皇宮裏等死嗎？！臣妾我還那麽年輕，我還不想陪葬……”
晏香茹猛地起身，呵斥道：“住口！來人，砍了這妖婦！本宮看誰還敢妖言惑眾，詛咒陛 下！”
“啊，不要！”那宮妃快速轉身要逃，被侍衛一刀劈在後背，血流如註，當場暴斃。
向來和善的鳳後竟也能下令要人性命，宮婢和宮女們都嚇壞了，連忙跪好磕起頭來。
“鳳後娘娘饒命，奴婢們不敢了！娘娘饒命啊！”
傅子初和傅子笙一左一右扶住身形搖晃的晏香茹。
傅子初看著地上的屍體，恨得牙癢癢：“母後，您就該將她們都拉出去砍頭！以儆效尤！看看誰還敢讓您傷神，指不定她們心裏都巴不得母皇……”
“阿姐！”傅子笙高聲打斷她，看見下首一片求饒聲，心中亦沈重無比。
傅子笙搖頭道：“誰都有害怕的時候，她們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凡事只為自己考慮是人之常情。”
“去她的人之常情！”傅子初既委屈，又憤慨：“那我們的母皇怎麽辦？將帥一死，母皇為穩固朝臣與百姓，可是親自領著親兵上陣殺敵，如今禦駕親征已有一月沒有消息來了！”
傅子初說著，晶瑩的一滴淚就從左眼落了下來，她將淚抹去，堅決不露出哭聲，哽咽地歪過頭道：“傅子笙，我沒你那麽大公無私的心，還會為別人的錯考慮什麽“人之常情”。我就想知道母皇現在怎麽樣了。”
“母皇有沒有受傷，延國還能不能度過此劫。”
“我，我沒有……”傅子笙慌張一瞬，匆忙為姐姐擦去眼淚。
她強忍驚慌與委屈，無措道：“我就是覺得母皇不會輸的，母皇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們不應該讓她來擔心我們……”
說著，傅子笙也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啪——”
眾人驚得頓時安靜了。
她頂著一個紅掌印對傅子初道：“阿姐，子笙錯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你還有我和母後……”
傅子初打心眼裏在意這個外子妹妹，打是親，罵是愛，所以她總是喜歡管教傅子笙。
眼下見傅子笙自殘，急得眼淚叭叭地往下掉，傅子初淚眼模糊地抓住傅子笙的手掌，用柔軟的掌心一下下地往她屁股拍去。
她氣道：“你打自己做什麽？傅子笙！你怎麽總是長不大，說不過我就來這麽折磨我！”
“我不想管你了！”
晏香茹見兩個女兒吵了起來，大女兒哭成個淚人，小女兒一臉慌張的躲閃。
“子初子笙，你們還小，有些事情就讓母後來承擔。不要想太多，你們的母皇一定會安全回來的，好嗎？”
傅子初與傅子笙鼻頭酸楚，帶著鼻腔的點頭，“嗯。”
晏香茹將懂事的兩人抱進懷裏，奈何頭疼欲裂，兩個月沒睡好，身形搖搖欲墜。
她閉上眼，對下首的近身侍衛吩咐道：“將要離宮的宮女宮婢統計出來，每人發一錠銀子放她們去。”
“今後，若是延宮安穩，不再征用她們以及她們的子女後人入宮做事。”
這些年，延國皇宮的許多宮女宮婢都是從百姓家世襲的。前一任宮女宮婢年齡到了就放出宮去，又由她們的後人教養後進宮侍奉。
但也有例外，各宮主子的貼身奴婢會一直陪伴主子，按照意願老死在皇宮裏，由宮外的後人領取內務府的喪葬費用。
傅子笙被宮人抱回寢宮，在宮室之內，她將隨身的幾個宮女宮婢喊了過來，問她們：“現在是最後的時機，你們要不要領了銀子出宮？”
她們幾人都是跟著傅子笙去了昌國，又安全無恙回來的，見過了大方大浪。
其中兩人對視一眼，磕頭道：“帝女殿下，我們二人在家中尚有高堂與小妹，請殿下賜下銀子放我們離去。”
“好。”傅子笙點頭，親自打開床板下的小金庫，拿出兩個金錠子給她們。
宮殿內唯獨剩下紅藥與綠舟，紅藥揮動拳頭對離開的二人背影說道：“主子，她們真沒義氣。主子放心，紅藥和綠舟一定會陪在主子身邊保護主子的！你說是吧綠舟？”
綠舟在一旁心不在焉，沒有聽到她的話。
紅藥忍不住踹了她一腳，嚷嚷道：“好啊綠舟，你是不是也想離開主子？真是個沒良心的，主子對你和我多好啊……”
綠舟瞪她一眼，沒搭理她，對傅子笙娓娓跪地，誠懇道：“請主子原諒綠舟剛才分心之舉。贖綠舟鬥膽，念在綠舟這麽些年盡心照顧主子的情分上，請主子賜下銀錢，我家中有姐妹與雙親需要照顧。”
“我與剛剛離開的那位姐姐是同鄉，想讓她帶上奴婢這些年攢的銀子替我交給母親……”
傅子笙一聽，當即把小金庫的箱子拎了出來，挑挑揀揀了一堆金葉子，用布包好遞給她。
“都拿著，亂世降至，百姓不太平，有銀錢傍身是好事。”
“主子……”綠舟露出感動的神情，眼睛紅通通的好似兔子。
紅藥誇張的怪叫：“哇主子，您對綠舟就這麽好嗎？！紅藥可要吃醋了。”
傅子笙被她的聲音逗樂，挑著眉問她：“是嗎？你也有雙親要照料嗎？剩下的都給你。”她把空了大半的小箱子遞出去。
哪知紅藥卻很是無所謂的搖頭，將她的小金庫塞回床底下，單膝跪地給傅子笙脫下鞋襪，伺候她梳洗。
紅藥說道：“主子，我是孤兒，是被衙門的人從人販子手裏救回來的。自打進了宮後，這裏就是我的家，你和綠舟就是我的親人。”
“紅藥為了主子，什麽都肯做，只求主子不要趕紅藥走。”
傅子笙躺在床榻上，思考著紅藥的這番話。
家人嗎……
屋子裏的腳踏上靠坐睡著紅藥綠舟兩人替她守夜。
敵軍已攻打至都城百裏外，不日便能抵達延國皇宮與皇城，她的母皇正在集結外姓藩王軍隊，進行最後的反攻。
成敗在此一舉！
宮中人人自危，宮人走了三分之一，淒清得可憐。
鳳後晏香茹命宮婢宮女們貼身侍候在兩位小主子身邊，以防不測雲風。
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寥落四周星①。國之危難，提起戰事來便是舉步維艱，難掩憂色。自詡讀書知理的傅子笙總算對“國家興亡”一詞有了清晰的認識。
大廈傾頹，兵敗如山倒，竟是這等的禍端四起！
又一夜，帝女宮寂寥無人，掌燈的嬤嬤也未上工，早就拿了細軟跑路了。
傅子笙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道亮光照射了臉龐，一個細微的聲音將她搖醒：“殿下，殿下，卑職是陛下的暗衛，我等來帶殿下走。”
她所在的櫃門被打開，一雙浸著寒意與散發血腥的鐵手將她搖醒，隨後沒等她完全清醒，就將她從狹窄的衣櫃裏抱了出來。
“咯吱——”櫃門發出脆響，在寂靜中嘹亮無比。
屋子裏睡在腳踏的綠舟，和睡在床上裝作是她的紅藥猛地驚醒，兩人匆匆下榻，向衣櫃邊趕來。
“主子！”
“你是什麽人？你要帶主子去哪裏？綠舟快來，有昌國士兵進來了！”
紅藥焦急忙慌地一把抱住高瘦女人的腿，想要留住迅速行動的女人。但她擡眼往黑暗中一瞅，便數出三四個黑衣人影，嚇得驚駭不已，連忙又喊綠舟幫忙。
這幾個人身穿黑衣，用黑布蒙面，身上佩玄鐵短刀與長劍，腳步無聲無息，身上也有血腥味。
細看之下，才發現她們的衣物間還有裝備精良的鐵甲與鐵護腕。
傅子笙在為首的女人懷裏，側身用手捂住紅藥的嘴，急促道：“紅藥安靜，這是母皇派來救我們的。先跟著她們走。”
紅藥和綠舟聽了，立馬安靜下來，從一旁的櫃子裏拎出打包好的包袱，雙雙背上。
“頭，怎麽辦？”周圍的暗衛不動了，問為首的女人。
女人抱著傅子笙，猶豫了下，見屋子裏就兩個小宮女宮婢，還有傅子笙懇求的眼神。
於是點頭，她伸出手點了兩個人：“你，和你，抱上她們，走。”
她們一行人行動快速如夜中梟鳥，路不單行，飛檐走壁，踩著宮闕樓閣的護欄與琉璃瓦行動，目標明確，乃是鳳鸞殿的殿首。
“哐當！”暗衛們沈著不發，在意外踩碎一片瓦後，立刻調轉身形在宮中繞道。
傅子笙緊緊抱著寒氣逼人的女人的脖子，將頭埋進她的脖頸中，她倏然見皇宮的東邊起了火光，而那邊傳來了一陣陣聲浪與刀戈相擊的聲音。
傅子笙心中察覺不妙，立馬勒住了女人的脖子，聲音冷靜的質問道：“昌軍到哪裏了？母皇怎麽會派你們來帶我走？你要帶我去哪？母皇怎麽樣了？”
“你們一共多少人？母皇身邊還有人嗎？”
暗衛們默不作聲，只顧著埋頭趕路。
唯有抱著傅子笙的女人首領頓了頓，將她露出來的頭用寬松的黑布遮住。
旋即又加快了腳步，從一個高大的松樹上飛躍而下，腳踩碎瓦數次，安然降落在鳳鸞殿緊閉的宮門前。
她站定後，將傅子笙推搡到宮殿前，頷首示意她道：“殿下的疑問，卑職不負責解答，裏面有殿下想知道的答案。”
暗衛本就是每個王朝最神秘隱晦的存在，她們被皇帝私下裏培養，殺人越貨、探秘尋寶，但更多的是護衛重要的皇親和皇帝。
傅子笙皺了皺眉，不勉強，轉身把宮門推開，隨即就見空蕩漆黑的殿宇中站著一個人。而上首的鳳鸞座被挪開了，後面的墻壁上袒露著一個漆黑密道的洞口。
“母後？”
傅子笙匆匆進了殿，見殿宇中盛裝打扮的是她的母後晏香茹。
“母後，我們要逃嗎？阿姐呢？為什麽不見阿姐？”傅子笙環顧一圈，心急難道阿姐出了事？暗衛沒有將她也帶到這裏嗎？
晏香茹神情恍惚，看到她後，露出了個釋然的表情，蹲下身抱住了她，拍著她小小的背說道：“笙兒，初兒沒事，她前你一刻鐘被暗衛帶到這裏的。”
“只是她一聽要逃走，就哭鬧不已，母後只好讓人打暈她將她先從暗道帶離了。”
“原來是這樣。”傅子笙松了一口氣。
阿姐性子剛烈，聽見延國敗了她們身為皇室子女要逃，肯定會不樂意，沒準還會為了掙一口氣而去昌軍面前自證什麽叫“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②。
但傅子笙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傅子笙見宮殿裏除了一身黑鴉的暗衛們，就剩她們幾人，她握住晏香茹的一只手，拉她往密道邊走邊問道：“母後，我們也快走吧。母皇是不是在密道出口等我們？不知道前方戰事是哪位將軍在抵禦？”
“兒臣方才由暗衛姐姐抱過來時見皇宮東邊起火了，難道是昌軍已攻入了皇宮？”
她們距離密道還有一段距離，傅子笙忽然聞到一股香甜的氣息從她身旁的母後身上傳來，她鼻翼一甜，眼前一花，腳步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母，母後？”
“這是怎麽回事？”傅子笙軟趴趴的身子被暗衛首領接住，被她屈膝抱進懷裏。
然而此時，亦有一個的暗衛上前解開她身上穿的帝女服與所有的佩飾，就連鞋襪也沒有放過。
面對沈沈睡意，傅子笙咬緊牙根，用尖銳的虎牙一下下摩擦著舌尖，保持清醒。
她深深地看著站在一旁讓她感覺陌生得緊的母後，心中慌亂不可置信，伸出一只手：“母後，您……”
傅子笙猛地想起了什麽，瞳孔驟縮，艱難道：“難道是母皇已經……”
傅子笙努力緩了口氣，壓下心頭濃稠的苦楚，道：“您，您不跟兒臣與阿姐一走嗎？”
暗衛們此時正在拿出一套灰撲撲的小孩子衣服，給她一一套上。
晏香茹蹲了下來，為她最後再整理了一次衣物的交領，用手順平了脖領的褶皺，緊了緊她的腰帶與鞋襪。
晏香茹眼神溫柔，手中似萬般的不舍與眷顧，她輕柔地吻了吻傅子笙光潔的額頭，說著：“笙兒，你母皇在一個時辰前已為國戰死，延國的士兵已經散了。昌軍現在打入了皇宮，母後護不住你和初兒，只盼你們能好好活下去。”
“母後，您跟笙兒一起走好不好？”傅子笙意識到不好，母後這一身不宜行動的裝束，難道是準備……
她不斷懇求著，卑微地啼哭起來：“母後，不要，不要離開笙兒好不好？”
傅子笙的意識在掙紮間清醒了許多。
她總算明白了，阿姐為什麽會被打暈，那迷香根本沒用的！母皇死了，母後也不想活了。
晏香茹留意已決，表情肅穆。
她在傅子笙清醒時，撫摸著她的臉對她反覆念道：“笙兒，記住母後的話，抱走你的暗衛是母後本家的人，母後本家是延國禦用的晏氏影衛一族，他們能信得過。”
“笙兒，你一定要記得，出了皇城後，你會往東走。一直走，不要停，也不要回來。你會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那裏是仙人洞，母後的老師也在那裏。”
“仙人洞屬六國之外，乃是秘府，培養歷代輔國姬臣……昌軍就算追到了那裏，也會忌憚幾分。”晏香茹遲疑地道。
“初兒我也安排好了，你們分開走，更安全一些。她會隨我母家的氏族舉族遷去蒼山界西邊的藥廬。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去找你的姐姐。”
“記住！笙兒，你千萬別忘了！”
傅子笙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竟虛晃一瞬，神情迷惘。
晏香茹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傅子笙擡起手想要撫摸娘親的臉，卻感到如此困難。
“娘，娘親，不、不哭……笙兒記住了。我長大後，會去找，找姐姐的。”
傅子笙的心好似一直很冷，但現在卻如此的痛和冷。
她知道自己不如親姐熱情，赤誠如一，許多時候她都得過且過，冷漠、冷清如斯。
可這是她至親的娘親，雖然還有她那個總是不著調又好面子的母親，她們對她一直是頂好的。
傅子笙知道的道理越多，人就越發將什麽都看淡，但其實她一直都沒法看淡。
她能無視長孫稚陽的死，長孫興珠的悲苦，長孫燕的不舍，甚至因為上官寧的死她能回家而感到羞愧的高興。
她虛偽，她假情假意。
可她在此刻是如此的不願，是如此的……恨這天意難違！恨這亂世禍國！
晏香茹將她抱進懷裏，熱乎的眼淚潤了傅子笙的眼角，和她的淚混在一起，兩人沈浸在此時的溫情與離別中脈脈不語。
門外，兵戈之聲越發靠近，就好似那黑白無常來鎖人，閻王要我三更死，我就留不到五更。
“笙兒，你該走了。”
“笙兒，你記住，你母皇與我都不想你覆國。覆仇之路太長，你的一生都將卷入迷雲詭譎，好好活著。”
傅子笙眼前模糊，心知時辰到了，她連母後的臉都看不清了。
她有氣無力地抓住暗衛的衣襟，最後想要挽留住鳳後：“母後，我……”
傅子笙徹底昏了過去，混亂的神情與悲痛的冰涼摻雜在一起，顯得小臉白而慘淡，小小的身子薄如紙翼。
她昏睡過去後。
抱著她的暗衛看向晏氏，見慣了生死的暗衛首領竟流露出濃濃的不舍神情，女人隱含怒意與絕望道：“茹兒，你真要陪那沒用的傅悅死嗎？”
“晏家有能力帶你一起走的。我現在就可以帶領族人去將那群昌軍全部殺光！”
暗衛首領激動起來。
晏香茹按住她的手，推著她與傅子笙往密道去，“不，六姐，你已經為茹兒做的夠多了，請一定要保護好茹兒的孩兒們。”
“這輩子，茹兒想幹幹凈凈的去陪妻君，傅悅她值得。”
晏香茹哽咽，笑容難以拉扯出完整的樣子，“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茹兒再來償還娘家的栽培養育之恩。”
暗衛抱著傅子笙走進密道，忽地聽見一道輕響。
“咚——”
轉頭見一襲鳳冠的晏香茹跪在地上，牡丹釵、點翠流蘇垂在地上，眉間花鈿抵在冰涼的地面，美艷衣裙安靜得盛開成了一朵花。
“我們走。”暗衛首領也默默流了眼淚，帶著一群愈發沈默的暗衛們從密道離開。
“哢。”她們一走，晏香茹就關閉了鳳鸞座的機關，失魂落魄地往鳳鸞座上一跌，整個人好似抽離了生氣，面色晦暗。
當初傅悅剛剛登基，興沖沖拿著圖紙來找她，說要把逃生密道修在鳳鸞殿。
晏香茹還笑她說：“陛下為何將密道修在臣妾這裏？”
“難道陛下就不怕臣妾在宮裏一有不開心，趕明兒就卷了陛下給的好東西跑了嗎？”
“呀，我沒想那麽多啊！”傅悅聽完傻了眼，一拍腦袋道。
傅悅拿著圖紙抓耳撓腮想了一會，道：“我少時讀書聽太傅說，很多歷史上的皇帝都會修逃生通道的，所謂狡兔三窟。我今天好不容易從岳母那裏求到了一張很厲害的圖紙，剛拿到就來找茹兒說了。”
有些被打擊到的傅悅郁悶地抱著晏香茹，將頭靠在她頭上，兩人的發絲交纏，耳鬢廝磨，她想了一會兒好似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算了，就修你宮裏。”
“做皇帝總是會遇到些刺客啊什麽的，就像母皇在世時那樣，保不準哪天我就死了。茹兒還年輕，可以卷著朕的東西去改嫁。”
“不過，我相信茹兒是不會拋棄我的。”
晏香茹笑吟吟地問：“哦？陛下怎麽敢肯定茹兒不會拋棄陛下？”
傅悅在情事一事上向來有些呆，只聳聳肩，道：“直覺。況且，我愛茹兒之心，天地可表！”
“只要我對茹兒很好，茹兒就不舍得離開我了。茹兒說，朕是不是很聰明呢？”
晏香茹羞羞地刮了下傅悅的高挑鼻尖，笑著點頭道：“陛下愛臣妾，臣妾心裏也愛陛下，似滄海壯闊。”
傅悅樂此不疲地道：“是啊，你我這般就叫此生契闊，與子成說。《詩經》所言為真。”
回憶到此，想那乖張如皎皎明月，果決自信如清風的舒朗女子……她那文武雙全、舉世無雙的妻君已死，茹兒又如何能獨活？
晏香茹環顧宮殿中僅剩的綠舟與紅藥二人，露出個難看的惺惺相惜的笑容。
她用無比溫柔的語氣說著殘忍的話：“綠舟，紅藥，我幾日前便與你們提過今日之事，你們……可願？”
她晏香茹，竟也有一日會笑著說讓人為她的孩子去死。
人人都是娘生母養的，她也做得出來！
“鳳後娘娘，我等願為大帝卿與小帝女斷絕後顧之憂，死而後已！”綠舟紅藥淚流滿臉。
她們在原地跪了三跪，然後不約而同拿起鳳鸞座旁邊擺放的兩套衣飾，迅速穿戴起來。
其聽那腳步聲，如潮水，頃刻間就到了宮門口。
“砰——”
“我等乃是昌國新皇陛下的將領，新皇陛下隆恩，特赦延國皇親死罪可免，還不速速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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