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P)

關燈
第 25 章(P)

“我十八歲的時候也面臨這個問題。”沈以承將兩人吃完的自熱火鍋盒扣好,裝進塑料袋裏紮進,準備待會扔到山下的垃圾桶裏。

“坐下說吧。”李凡明白沈以承要講自己的故事,拉過人坐在剛剛自己做過的那塊大石頭上,石頭看起來很大,但實際上表面光滑的可供人坐得地方很小,兩人擠在一處,胳膊貼著胳膊,腿擠著腿。

李凡把書包扯到胸前,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來一根雞肉火腿腸,她兩手握住火腿腸兩端,像小時候旺旺碎冰冰廣告裏的動作誇張的小胖子一樣擰著火腿腸轉了幾圈,將火腿腸十分整齊的分成兩半,她把其中一半遞給沈以承。

沈以承從李凡像個袋鼠似的把書包掛在胸前找東西時就開始笑著看她,越看越覺得可愛,他現在看李凡做什麽都覺得可愛。

沈以承接過李凡精心分好的半根火腿腸,咬了一口,一股澱粉和雞肉香精的味道,接著繼續剛才的故事,“我那時候正準備申請康奈爾的計算機,但是我外公不知道怎麽知道這件事情,執意讓我爸把他連人帶病床送上飛機來到英國,帶著呼吸機坐在輪椅上給了我幾拐杖,逼著我重新申報了劍橋的商學院。”

哦,富二代被逼放棄愛好回家繼承家產的故事啊,李凡在心裏默默地想。

“你很喜歡計算機?”李凡問他,她咬了兩口火腿腸,可能是工人裝這一段的時候沒拌勻,鹹的發齁,李凡吐了吐舌頭,抓起手邊的水就喝,灌了一大口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自己的那瓶水早已喝完,剛剛連瓶子都扔了,李凡頓了頓,若無其事的擰緊瓶蓋,把這瓶水放回原地。

沈以承看了她一眼,並未對她喝自己的水這件事發表什麽看法,“是,我從初中加入學校編程社團的時候就開始意識到我很喜歡這件事,那時候跟幾個朋友合夥做了一個校內的社交軟件,我也是因此通過了康奈爾的初審。”沈以承回答李凡的問題。

初中的時候,李凡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自己在幹什麽,當時自己好像正在縣一中那張小小的書桌上苦苦掙紮自己的物理成績,為自己不能進年級前十而痛苦,初二新增加的物理對於李凡來說就像從天而降的一塊巨石,毫無預兆的沈甸甸的壓在她頭上,初二上第一次月考李凡就憑借著物理慘淡的85分成功跌出了年級前10,李凡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每一次月考的排名表貼在黑板右下角,李凡一擡頭正正好好能看見排名表上自己的各科成績,李凡那時候覺得排名表上的數字就像一個個黑洞,多看兩眼就能把她深深的吸進去,絲毫不容得她反抗,下午回到家面對李振國的質問,李凡將自己的頭深深的埋進自己房間的書桌上,捧著寫滿了不認識的符號的物理試卷,絕望的想,自己是不是再也走不出這裏了。李凡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愛好,最終十分遺憾的確認在那個人人都擠破了頭學習語數外數理化想要走出這座小城,連課間上個廁所都用小跑的學校,不光自己,所有人眼裏除了黑板右下角那張排名表上的數字,確實沒有什麽能被稱得上是愛好的東西。

“李凡”,沈以承拿起她剛才喝過的那瓶水仰頭灌了一口,將李凡的思緒拉回來。

“嗯?”李凡應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沈以承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種被回應的感覺很好,於是也就自然而然的講下去,不知道為什麽跟李凡待在一起總是能把他的傾訴欲拉到頂峰。

“我長到這麽大,人生的一大半時間都在國外生活,可骨子裏接受的還是中國最傳統的教育,尤其是家庭關系這一塊,說實話當時我外公帶著呼吸機坐著輪椅往我背上打那幾拐杖的時候我其實很猶豫,當時我大概率能夠成功申請到康奈爾的獎學金,再拿著之前比賽的獎金不管不顧的去美國學計算機,可是我外公的拐杖打在我背上輕飄飄的,一點都不疼,你知道嗎,我外公年輕的時候的參加過抗美援朝,後來才下海經商,小時候揍我從來沒收過力氣,所以那天我知道他不是突然心軟,而是他已經使不出來力氣了,我那時候一直跟著外婆兩個人在英國生活,跟我外公和我爸本來一年也不見得能見上一面,可就是那天,看著我外公縮在輪椅上瘦小的樣子和我爸耳邊的白頭發,我突然就心軟了。”

“東亞的孝子文化。”李凡突然說。

沈以承笑笑,點點頭,繼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股巨大的責任感突然降臨在我頭上,讓我感到恐慌,又感到有些興奮,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我外公的身體經不起折騰,那天他們只待了一會就走了,要把我外公送到就近的醫院裏穩定情況再回國,我爸哪天走之前突然摟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大概是我長那麽大他第一次對我做這樣的動作,我曾經是很堅定地自我實現主義,可是那天晚上我是我外公的孫子我爸爸的兒子這兩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像哈利波特裏的咒語,驅使著我第二天就放棄了康奈爾的面試邀約。”還有一點沈以承沒有說,他被周銘摟過的那半邊肩膀一直發燙,像著火了一般一直燒進他心裏,他感覺到那裏有一塊空缺了十幾年的東西正在開始被填滿。

“你很愛你外公和爸爸。”李凡從這一段話中總結出來,甚至連他省略掉的部分也自己補充上了。

“那時候是。”沈以承回答,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用了那時候這個詞,李凡也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再次示意自己在聽。

沈以承覺得那股傾訴欲更加強烈了。

“李凡”

“嗯”

“我後悔了。”沈以承喝完礦泉水瓶裏最後一口水,一只手將瓶子捏扁,扔進剛才裝自熱小火鍋的塑料袋裏,“我現在在我爸爸和我外公的公司裏實習,他們準備讓我畢業回來接手公司。”沈以承將塑料袋重新系緊,動作細致得仿佛外科醫生縫合傷口。

“但是我這次不打算聽他們的安排。”或許是大部分游客走到這會都打算休息一下,路上的擁堵已經好了很多,沈以承見李凡背好書包,便也背起書包,提上裝垃圾的塑料袋,兩人一起像下山的路上走去。

“相反,我打算把公司毀掉。”沈以承盯著正在哭鬧的一個小孩,突然說,那小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走到這大概是走不動了,嘴一癟委屈的哭了出來,旁邊一堆大人圍著他,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一個餵水一人餵零食一人扇小風扇一人擦汗,爸爸媽媽在一旁幸災樂禍的拍照。

哭的真醜,沈以承盯著那個小孩皺了皺眉頭。

“國內的公司法最近有新規。”走在前面一直沈默的李凡突然道,“你記得多請幾個好律師。”

他們休息的平臺到下山的小路中間有一段路上的臺階應該是被大雨沖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泥土和小石頭,看起來很滑,李凡面不改色的吐出這句話,並沒有被沈以承剛剛的話驚道,語氣仿佛只是在跟他商量哪家火鍋最好吃。

李凡提前下去,站在有臺階的地方,一邊說一邊將手遞給沈以承。

沈以承跟李凡對視了一眼,他此刻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忍不住跟李凡說這麽多,她的眼睛很大,卻並不空洞,眼尾的下垂使得她的眼睛看起來仿佛有種淡淡的憂傷,淺色的瞳仁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電影裏的小美人魚,美的令人驚艷,很容易讓人忽略其實這雙眼睛裏蘊藏的冷靜和淡然。

李凡仰著頭,依舊是那副淡淡神色,只稍微帶了點笑意。

沈以承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他抓著李凡的手從平臺上跳下來,穩穩當當的落在臺階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