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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萩原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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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萩原研二

初戀女友問:如果松田,長谷川,和我,同時掉進水裏。

這對話發生在高中某個記不清的放學後約會,萩原剛剛把從冰激淩攤位上買到的冷飲遞給等候多時的女友,對方的眼神亮閃閃的,大約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會讓自己萬能的男友為難。畢竟很顯然,長谷川葉良對他的培訓卓有成效,萩原研二覺得自己像個考試前就得知答案的作弊者,能輕松看穿考題,避過任何一個可能惹怒女孩的陷阱。

但那些稀奇古怪的訓練裏不包括這個,真的不包括。也許因為長谷川葉良從不和別人比較,多半是覺得沒意義,外加一些過度高昂的自尊心。這方面她和松田陣平一樣,別說是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哪怕是日本沈沒世界毀滅宇宙爆炸,他們也有只要他們想就能擺平的離奇自信。

可大多數女孩是脆弱的,比男生更敏感,更註重細節,也因此更容易不安,需要一遍一遍討要承諾。於是萩原順暢地答,像每一個二十四孝男友那樣,深情款款又認真誠懇:“先救你。”

然後在心裏補充,其實無論是小葉良還是小陣平都會游泳,還都游得不錯。如果真有那一天,說不定他還沒來得及跳下水,那兩人就已經把女友打撈上岸,Happy Ending。

女友不知這後半段解析,因此笑得心滿意足,低頭大口解決冰淇淋,嘴角因此沾染上一些奶油。萩原一邊慶幸一邊在心裏暗暗覺得好可愛。果然談戀愛應該是這樣單純美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這種無理的假設真正出現的幾率,怎麽想都無限趨近於零。

這樣的想法持續到高二,修學旅行在秋天,選的是京都的文化之旅,古老的寺廟裏有沈靜的水潭和低矮的平橋,是適宜拍照的好地點。萩原被女友裹挾著在平橋上四處選景,周圍是五花八門的同級女生。而年級裏的大多男性應當都在半個園區外研究寺裏收藏的刀劍,平心而論他有幾分想去那邊。但不讓女友失望也是戀愛的義務,於是只能當仁不讓地陪同前來。

好在女友不算挑剔,幾分鐘後挑好拍照的背景,是朱色的長橋上,平靜無波的水潭在身後呈現大片通透的綠,萩原接過相機,手指搭上快門,隔著屏幕端詳模特的表情,在合適的時機按下。

驚叫聲卻比遠比他的動作更快,取景框中倏然炸開大片水花。萩原連忙擡頭,不是錯覺也不是假設的提問,當真有人落水,幾十米外的水潭中穿同款制服的女生上下浮沈,大約是不識水性加上過度慌亂,她越掙紮反而越遠離岸邊。萩原下意識地朝那邊走出兩步,女友卻慌張地扯住他的袖子,擔憂之色溢於言表。人是要救的,但倍受驚嚇的女友也不能放著不管,他回頭,匆忙要安慰兩句,餘光裏卻倏然閃過一道黑影,遠比任何人都要果決,沖刺,起跳,翻過圍欄,驚叫聲頓時夾雜了其他內容,忽略無關緊要的,只有關鍵詞先一步傳到腦海,他轉身,視野中棕色的長發於空中飄灑。

“葉良!”

這下再沒了閑話的心思,萩原將相機塞回女友手裏,緊跟著幾步翻過長橋的護欄,躍入水中。秋天的潭水是冷的,制服也並不那麽方便活動,求生之人在瀕死時的掙紮又格外有力。縱使他們兩人水性都不錯,也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壓制住這個看似瘦瘦小小的女生,卻也因此被迫喝了一肚子湖水,游回岸邊時險些去了半條命。

顧不上互相交流,三人上岸就被親近的同學分別隔開。萩原在女友的安撫下嗆完水,披著旁人遞來的毯子站起身才看到另一位勇者已被同班團團包圍,一望即知的高人氣。

經歷所致,高中的長谷川葉良眉間總是自帶一股憂郁,長發隨性地披散,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言行舉止也被他和松田傳染上過分灑脫的不羈。偏偏是這樣人的生了張會說話的巧嘴,有最讓人心折的溫柔,許多次她微笑,瞳孔中宿著流動的靛藍,那就是讓無盡冰川融化成海的瞬間,有幸得見者只好隨波逐流地迷失,或者幹脆沈溺。

很難想象有誰能逃過那樣的註視。

所以理所當然,理論上應該遠在半個園區外的松田在半分鐘後憑借心電感應出現,理直氣壯地撥開圍觀的人群,將中心連人帶毛毯打包帶走,沒遭遇任何阻攔。如果說長谷川葉良的灑脫多少還帶了些平易近人,松田陣平的脾氣就真是徹頭徹尾的拒人千裏之外,人群如摩西分海般為他們劃出足以通行的前路,他們在周圍人的簇擁下,朝醫務室的方向走。

沒人回頭。

“研二?我們也去醫務室吧?”

旁邊的女友小心翼翼地扯扯他的袖子,從莫名的空落感中將他拽回現實,萩原低頭回望,肌肉條件反射般熟練地扯出一個完整的弧度:“嗯,”

他聽見自己說,“好。”

這似乎就是一個分界線,一些被刻意回避過的問題朦朦朧朧地浮出水面。落水事件後年級裏多了不少談資,從「長谷川葉良英雄救美」到「松田陣平雪中送炭」,和協助救人的萩原研二倒是八竿子打不著。可見大家對擁有穩定感情生活的帥哥興趣都不大,吃瓜這種事總是劇情跌宕起伏的來得快樂。何況這次兩位主人公顏值不低,雖然平日因各自性格很難瞧出親密,但陡然拉到同一取景框內觀察,居然也還算相配。

萩原研二由此開始一段被迫吃瓜的旅程。雖然高中知道三人關系的同級生極少,但他的好人緣還是源源不斷地將消息送到面前:那兩人一同出沒的商業街,電影院,夏日祭典,都是極為眼熟的情節,同學們樂此不疲,話裏話外大有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的意思。

仿佛青春期男女只能有這麽一種關系。

於是終於有一天聽見那個耳熟的問題。研二,女友興致勃勃地八卦,你說他們兩個是交往了嗎?

萩原卻不假思索:沒有吧。

誒?為什麽?

因為長谷川葉良不會和松田陣平或者萩原研二談戀愛。

女友登時笑出來:這算什麽回答。

可這分明是真話。萩原研二想,國中的冬末,冰冷的急救室,身穿禮服的人們擠在顏色慘白的走廊,小孩子起不到什麽作用。因此被排擠在最外圍,長谷川葉良也不例外,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她穿淡黃色的連衣裙,裙擺的蕾絲被雙手絞得殘破而淩亂,堆在候診長椅上,像朵枯萎的花。

“沒事的。”他蒼白地安慰,伸出手將絞在一起的手掌握住,感覺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塊冰。相比起兩位友人的家庭情況,他始終是幸運的,沒有經歷過離異,更枉論生離死別,想不出好用的臺詞,只好低聲重覆,“沒事的。”

長谷川葉良卻沒有看他,視線直指急救室門口,冰藍的瞳孔如同凍封的河川,她開口,幾乎能看見呼吸溢出冰冷的白霧,在空氣中緩慢凝結:“研二,我快變成一個人了。”

萩原研二花了幾秒來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才急切地反駁:“不要這樣說,葉良,你……”

他在這裏卡住,後來幾次回憶,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填補上去:你還有父母?她剛和他們吵完架,而她那麽討厭低頭認輸。或者你還有我們?可我們是指什麽?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十幾年後可能各奔東西的關系?

長谷川葉良卻遠比他聰明,一眼看清問題的本質:“研二喜歡我嗎?”

漫長的停頓,他發覺自己沒有辦法否認,只是如果可以,真希望告白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嗯。”

“真好,我也喜歡研二。”

她低頭說,語氣平靜到詭異,轉折也突如其來:“但我不想當研二的戀人。”

平淡至極又石破天驚,萩原研二近乎以為自己聽錯,可她又馬上繼續下去:“相戀,相知,相厭,分離,可能所有戀情都是如此飄忽不定,千速姐會講並不只有壞事。但在我看來真正能像研二父母那樣的婚姻屈指可數,大多數人像我的生父母,像陣平的家庭,像我父親即將踏入的婚姻,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研二討厭我,更不想和你分離,所以研二。”

她終於舍得看他,藍得透明的瞳孔,他的影子映在其中,像是被冰封的自己。

“當我的家人,好嗎?”

那是凍結的宣告。

年少輕狂的游戲隨之終止,戀愛的話題也一並被封禁。畢竟情話是不該對家人講的,無論有多親近。萩原在國三的後半段認識現在的女友,對方是柔順到靦腆的類型,卻有出乎預料的執著與耐心,從一眾競爭對手中牢牢吸引住他的視線,他們順理成章地告白,交往,做盡戀人該有的一切,比想象中更平穩的發展,或許這才是戀愛,夜深人靜時他思考,輕松,愉快,璀璨而讓人趨之若鶩的感情。

可現實總是比理想更混沌不清。

高三畢業,他光榮被甩,女友最後的對話他沒和任何人分享,也許是因為太一語中的,赤裸裸地撕開那些溫情的表象,露出鮮血淋漓的內裏。有些事只能是旁觀者清,女友在夜風中重新提起那個問題,掉水裏那個,她說那個問題我自己問的時候也覺得很傻,不過不是因為表現得像個吃醋的傻子,而是問出口我才意識到,為什麽要在裏面加上松田的名字?

研二說愛我,我也相信,如果將來我們結婚,有一天我不幸意外去世,研二一定會為我傷心,甚至可能這輩子都不再擁有第二段婚姻。因為你是個溫柔的好人,只是你有那麽要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連呼吸和心跳都同頻,他們的每一個停頓你都明白,你的每個微笑他們都理解,仿佛上天的恩賜,你一生所受的其他傷痛都終將被他們治愈。因此你一定會走出來,有新的人生,新的悲傷和歡愉。

所以那一瞬間我在想,如果你沒有那麽好的朋友呢?如果你失去的是他們,是松田陣平或者長谷川葉良——萩原研二,在之後的人生裏,你是否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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