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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永遠都送不出去的煙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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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永遠都送不出去的煙鬥

晚上七點,距一場由北愛爾蘭政要私下舉行的慈善宴會的開場還有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有不少英方政府高官在保鏢的重重保護下,行色匆匆地前往宴會地點——貝爾法斯特城堡。

這是沙夫茨伯裏家族在1934年慷慨贈予貝爾法斯特市政府的禮物,如今已成為舉行宴會的熱門場所。

由於此次宴會的來賓身份極為特殊。所以英國和北愛爾蘭雙方都分別配上了最好的安保措施,以防有任何意外發生。

而意外本身卻早已經置身於城堡中。

在黃褐色城堡二樓的一個窗戶邊,布倫丹將酒杯裏的紅酒一飲而盡,他凝視著樓下走走停停的特勤人員,幻想著他們聽到爆炸聲後驚慌失措的模樣。

這大概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炸彈客最喜歡看到的表情——恐懼、掙紮還有絕望。

人在死亡前那一刻所流露的情緒,絕對是無比真實的。布倫丹已經開始想象康斯坦斯臨死前的表情了。

她該多麽痛苦啊,也許還在懷疑,她這一生到底有沒有存在過快樂的時光。

布倫丹轉過身,他走到一張桌子前面,似乎自己都有點不確定,“福爾摩斯他會來這裏嗎?”

他是高估了那位大人對政府的責任心,還是低估了他對康斯坦斯的在意程度。

但漆黑一片的屏幕並不能出聲回答他。

布倫丹翻看著桌上的詩集,目光留念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咚咚咚——”敲門聲急促又慌張他頭也不擡,高聲說道:“請進!”

門被猛地撞開,一群全副武裝的特勤人員魚貫而入,他們持槍將布倫丹·科爾文緊緊地包圍住。

如此大的陣仗,恐怕就算是一只蒼蠅,都難以飛出這個房間。

一陣穩健的步伐聲從木質地板上傳來,布倫丹聞聲一笑,他側過頭,看著對面玻璃窗折射的場景,不禁搖了搖頭。

“你果然還是來了。”他感嘆著,聲音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麥考夫是最後踏進這間屋子的人,他環視四周,將精密的監控設備、架子上擺放整齊的書籍還有桌上的那副珍珠耳墜,都一一看在眼裏。

“倫敦大橋不會倒塌。”麥考夫一字一句,慎重嚴肅地說道。

只有他們彼此才清楚這個暗號代指什麽。

布倫丹轉過身,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男人:他看上真像記憶裏的魯迪·福爾摩斯,克制守禮,冷漠無情,敢於賭也敢於布局,能破局也能守局。

果真是這個國家的一柄利劍。

但那又如何,人會老去,劍也遲早會斷裂。

“DNP,2,/4//硝基苯酚,”布倫丹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你知道它加熱會產生什麽嗎?氫氧化物,腦袋來裝滿了維基百科的小福爾摩斯先生,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麽吧——許多氫氧化物是有毒的,如二氧化氮,一氧化二氮,它將破壞阿普比小姐的的中樞神經,讓她腦性麻痹,四肢癱瘓,永遠都活在痛苦之中。”

也讓你永遠都逃不掉良心的責備。

“你不會對她動手。”

麥考夫一眼就看穿了布倫丹的謊言,沒有那道屏幕的遮擋,這位五十歲左右的優秀間諜,他所有的肢體語言和臉部細節,都無法逃過眼前這個真正的聰明人。

正因為是聰明人,麥考夫才會選擇來這裏見他,而不是第一時間趕到另一處地點。

布倫丹挑了挑眉,他嗤笑一聲,“嘖,這目中無人的性格……跟你叔叔真是一模一樣。”像是提到什麽惡心的東西,他眉頭下壓,再次為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撇嘴道:“不過,倒是很聰明。”

麥考夫可不覺得這是讚美他。

布倫丹舉起酒杯,遠遠地朝麥考夫敬酒,隨後他嘴角一側擡起,漫不經心地又提到了另一個名詞,“喀拉喀托如何?由倫敦埃爾福特公司研發的一種模塊化爆炸裝置。如果女王陛下不幸在這場爆炸裏喪生,北愛的和平進程是不是又要重新洗牌?”

麥考夫前額緊皺,他用一種極為嫌惡的目光盯著布倫丹,“布倫丹·科爾文,”他上下牙齒相互摩擦著,“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黑衣特工們紛紛舉起手中的自動搶,同時瞄準著正在愜意飲酒的恐怖分子,只要麥考夫一聲令下,布倫丹就會像靶子一樣被射穿。

但布倫丹眼裏沒有任何的恐懼,他繼續慢慢啜酒。然後將視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輪明月高高掛在樹枝上,像極了他離家的那個夜晚。

酒漸漸到了底。

“回到倫敦的這些年,我一直遵照著你們所有人要求的那樣,忘記過去,重新生活。我強迫自己跟正常人一樣工作,結婚。強迫自己跟諾森伯蘭大街上所有英國人一樣談論天氣跟聖誕節。盡管我內心十分厭惡,厭惡你們英國人虛偽惡心的嘴臉,但這樣的日子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直到有個人找上了我,他對我說,你忘了你的艾莉婭是怎麽死的嗎,你忘了你為他們臥底二十多年,背負著幾十條人命的交易了嗎,你怎麽還能無動於衷地活著。這讓我恍然大悟,我不能活在一個謊言之中,我也不能讓大家都活在你們編制的謊言裏。”

說完,布倫丹微笑地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是手槍。

氣氛立刻劍拔弩張了起來,訓練有素的特工們已經試圖就位擊斃目標,但麥考夫此時卻比了一個手勢。

特工們不明所以然,但仍然聽從命令,松開準備摁下扳機的手指。

布倫丹並沒有因此放下槍,相反,他更為囂張地將槍口對準了似乎不受任何情緒所波動的MI6現任最高長官。

他的眼睛瞬間發紅,發出的責問就像機關槍,劈頭蓋臉地朝著所有人掃射:“政客是沒有心的,他們將所有人的犧牲都視為理所當然,我厭倦了成為他們手裏的那柄賭註之刃。但跟你這把刀不同的是,我不是為了維護國家的和平,我是專門制造分裂、仇殺跟葬禮。所以,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凸顯你這樣的人。”

“但這並不公平!”布倫丹突然低吼道,內心的仇恨不停地在胸前翻滾著。

麥考夫遠遠地註視著他,冷漠地說道:“你厭惡自己的命運,卻又將這份惡意轉移到無辜的人身上,現在還試圖洗去自己身上的汙穢,簡直是卑鄙無恥至極。”

就像是不可控的精神病,原本憤怒的布倫丹瞬間平靜下來,他點了點頭,緩緩放下手臂,“福爾摩斯大人說得對,我死不足惜。但你不也想從我這個死人手裏拿到那些資料嗎?那些足以讓你的地位有所動搖的資料。”

麥考夫不為所動,這次他不會再讓步了。

過於謹慎而被人利用,如今釀成這樣讓人後怕的苦果,這是他的過失。但同樣的錯誤,他絕對不會再犯第二次。

於是,麥考夫用一種嘲笑又傲慢的目光打量了布倫丹一眼:“如果你想曝光,那就隨你吧。因為我可以解決你——以及你所帶來的這些麻煩。”

“呵呵,看來你已經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布倫丹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他盯著麥考夫,臉上的神情十分輕松,“那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咯。”

這話還未落地,就看到原本垂下的手臂突然升起,布倫丹再次將槍口對準了麥考夫,他的目光深幽又帶著期盼,“福爾摩斯先生,禮物收到了嗎?”

麥考夫的衣兜突然發出一陣震動,就當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那一刻——布倫丹摁下扳機。

“砰砰砰——”幾乎是亂槍掃射的水平,空氣裏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瞄準鏡裏的那只手臂再此頹廢地垂落,而這一次,它再也無法升起。一名正在檢查布倫丹屍體的特工說道:“長官,歹徒的槍沒有裝子彈。”

意料之中。麥考夫將手機放回兜裏,他示意將布倫丹剛才飲用的酒杯拿回去化驗——顯而易見,布倫丹是中毒身亡,而兇手就是他自己。

至於自殺背後的動機——

“長官,發現一樣物品。”特工從血肉模糊的屍體胸口發現了一塊金色懷表,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表殼上的血跡,然後遞給麥考夫。

麥考夫接過懷表,普通的成色,俗氣的雕花表殼,實在是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他輕輕地用手指打開懷表,目光在表殼內側停留了足足五秒,隨即才緩慢合上。他從兜裏扯出一塊方巾,將它包裹在懷表的外側,然後放進外套的兜裏。

“巨人堤道。”他說,“現在趕去巨人堤道。”

深沈的夜幕,一排巖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黑松,遠遠望去就像一個高大強壯的巨人。

巨人堤道,位於貝爾法斯特西北80公裏的海岸,這海岸是由總計4萬根六角形石柱組成。而它之所以叫巨人堤道,名稱起源於愛爾蘭的一個民間傳說。

“相傳愛爾蘭國王軍的指揮官麥庫爾力大無窮,在一次同蘇格蘭巨人的打鬥中,隨手拾起一塊石頭扔向對手,石塊沈在海裏,就成為今天的巨人島。後來他愛上了住在內赫布裏底群島的巨人姑娘,為了接她到此而來,就修建了這條堤道。麥考夫,你知道這個故事嗎”

夏洛克站在一棟正在安靜燃燒的獨棟別墅前,大火隨著海風四處亂竄,它肆無忌憚地吞噬著這一切。他側過身,望向剛到不久的麥考夫,火光將他們臉上的每一處情緒波動都照映得清清楚楚。

麥考夫沒有說話,他盯著眼前許久不曾熄滅的大火,思維宮殿裏那處隱秘的記憶再次浮現在眼前。

燒焦的莊園廢墟,埋葬的屍體還有不可名狀的恐懼,一點點地從他的眼裏滲透出來,爬滿了他的四肢,這一天奔波的辛勞與煎熬,讓他看上去極為疲倦。

但麥考夫仍然打起精神,面無表情地重覆著自己的看法:“她不在這裏面。”

夏洛克深呼吸,他耐著性子反問道:“你是想說,她逃走後出於遮掩放了這一把火?”

麥考夫閉上眼,他想起了自己手機上收到的視頻內容,心再次往下墜落,他緊繃著下巴,一字一句地說:“她不需要親自動手。”

夏洛克默認了康斯坦斯還存活的前提下,他坦然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不明白布倫丹的目的,從某種程度來說,他這樣的覆仇,意義在哪裏?”

畢竟想謀害的人,最後都活得好好的。

麥考夫看著火光之中的深沈夜色,他緩慢地說道:“有的人會從施加痛苦的過程中得到快樂,而有的人則會通過制造裂痕來得到解脫,他們產生一種對正義的過度敏感,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

“但在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絕對的正確與錯誤。”

一架剛起飛不久的直升飛機裏,近乎滿身是傷的莫裏亞蒂正不停地檢查著康斯坦斯的呼吸狀況,他的手掌因破皮而滲透的血,也不小心沾到了仍在昏迷的康斯坦斯的臉上。

從莫蘭的角度,兩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從敦刻爾克死裏逃生回來的英國士兵。

真的太慘了。莫蘭回想起就在半個小時前,遭遇了爆炸的教授僅僅做了簡單的處理,就帶著自己前往貝爾法斯特的巨人堤道,當教授看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阿普比小姐時,莫蘭發誓,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教授露出過這麽可怕的表情。

直到上了飛機,他還心有餘悸。

莫蘭控制著操縱桿,將視線收回,看了一眼面前的氣壓高度表,裝作沒有聽到後面的動靜。

“康妮,醒一醒!”莫裏亞蒂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聲音急躁。

但懷裏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莫裏亞蒂擡起頭,厲聲詢問道:“莫蘭,還有多久到倫敦?”

一路矜矜業業陪著上司從倫敦納德酒店,輾轉到貝爾法斯特巨人堤道的莫蘭,此時正緊張地看著空速表——飛機處於67-120節的安全飛行速度。

但他的嗓子眼有點難受。

“咳咳,教授,大概還有半個小時。”

“我讓你盡快縮短時間。”

“可——現在的天氣狀況,能見度比較——好……好的,我馬上加速。”

就在這時,莫裏亞蒂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什麽戳了一下,他連忙低頭,在他懷裏沈睡的康斯坦斯,緩慢地睜開那雙熟悉的綠眼睛。

她笑了笑,對他說:“吉姆,生日快樂。”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祝他生日快樂。

不知道為什麽,莫裏亞蒂的心底泛起一陣苦澀的悔意,很輕微,似乎不痛不癢。但在他三十幾年的生命裏,卻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怎麽受傷了?”待康斯坦斯視線恢覆清明,她終於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手指輕輕摸了摸他額前還在流血的傷口,“看來我得回家找一找白鮮香精了,用了它,你連疤都不會留下。”

莫裏亞蒂目光游離了一下,他說:“或許你今晚可以住在我那裏。”

康斯坦斯疑惑地看著他,“為什麽?難道家裏出了什麽事嗎?”

還有,她想起來了,“漢弗萊,他——”康斯坦斯不知道怎麽問出口,她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一個。

“他很好。”莫裏亞蒂擡眼看了一眼莫蘭,語氣生硬。

莫蘭挑了挑眉,他可是救下漢弗萊爵士的第一功臣。

“他迷昏我但卻沒殺我,漢弗萊也活得好好的。”康斯坦斯垂下頭,布倫丹那句「其實我根本就沒打算親手殺掉任何人」再次鉆進腦海,她緩緩地開口說道:“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

只是她不敢賭而已。

“我醒來之前,還做了一個夢,”康斯坦斯目光微怔,她的笑容苦澀又憂傷:“我夢見daddy和mommy,他們——”她頓了頓,想說點什麽,但脫口而出的話卻卡在了嘴邊,然後無聲地吞進了喉嚨裏。

“康妮,”莫裏亞蒂微微張口,他看著她,受傷的嘴角微微扯起,他問道:“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是什麽?”

他在轉移她的註意力。

“你們沒看嗎?”康斯坦斯訝異地說:“我送給威廉姆斯一個他喜歡了很久的古董煙鬥,我放在了他以前常去的那個閣樓,我送你的是——我覺得你還是自己去看比較好,因為我準備了很久。”

話音剛落,康斯坦斯就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那笑好像一點都不受今天綁架的影響,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的弧度。

其實這讓他更覺得難受。

莫裏亞蒂看了她良久,確認她沒事後,才緩緩地回答道:“好。”

只是那煙鬥永遠都沒有辦法送到那人的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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