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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麥考夫的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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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麥考夫的聖誕節

“馬修·肯尼迪公使擁有外交豁免權。”

聖巴特醫院的解剖室大門外站著幾個人,他們衣冠楚楚,神色慌張。被辦公室一個電話叫到此處的雷斯垂德探長,他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蘇格蘭場的副總監正小心翼翼地跟一個陌生女人匯報發生在倫敦考文垂花園出口處的一樁交通事故。

之所以能讓這麽多官員拋棄聖誕晚宴,急匆匆地到達醫院,全是因為肇事司機跟車禍死者的身份十分特殊。

死者是一名叫安德魯·格林的外交部文官,他被撞得血肉模糊,當場死亡。而肇事司機則恰好是結束美國大使館聖誕晚宴的駐英美國公使馬修·肯尼迪,因身份特殊他目前還待在倫敦警察局的審訊室。

交通部來了人,帶著閉路電視監控的視頻錄像正在跟負責調查取證的議會和外交保護小組進行溝通。

法醫也還在解剖室進行檢驗和鑒定死亡原因。

所有人都各司其職,而負責調度這一切的,卻是那名黑衣女人。

她眉峰攏起,為他們這糟透的辦事效率感到不快。

“阿普比小姐,據死者車上遺留的駕照判斷,這應該就是安德魯·格林先生的屍體。”副總監臉上堆滿了雷斯垂德從未見過的諂媚笑意。

“應該?”阿普比小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DNA鑒定報告確認了嗎?”

“這……”副總監有點語塞,“法醫說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知道鑒定結果。”

“副總監先生,恕我提醒,考慮到雙方的身份,這並不是一起簡單的交通肇事事故。馬修·肯尼迪公使享有外交豁免權,警方堅持上訴只會讓事態變得更嚴重。如果您同意,此案交由我們外交部出面處理。”

副總監有點為難地看著她。

“但,小姐——”出於一種與生俱來的正義感,雷斯垂德探長站出來,義憤填膺道:“這位美國公使撞死了一名無辜的英國公民!”

康斯坦斯循著聲音,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正用一種無端指責、猶為憤怒的目光盯著她。

“雷斯垂德!”副總監低聲怒斥他。

周圍人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醫院的走廊此刻安靜了下來。

“一年前,一名格魯吉亞外交官在華盛頓撞死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但美國要求格魯吉亞放棄外交豁免權,格魯吉亞政府甚至都沒有抗議就照做了。於是這位外交官被判了7至21年監禁。雷斯垂德探長,我希望您能明白,美國不是格魯吉亞,英國也不是美國。”

正義永遠跟國家之間的博弈無關。

見這位挺身而出的警探不出聲了,康斯坦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過去,她背過身,表情冷靜沈穩。“安德莉亞,告訴艦隊街的朋友們,今晚的車禍新聞沒有什麽價值,讓他們去皇室成員那邊挖點其他新聞,聽說今晚哈裏王子在肯辛頓宮有場熱鬧的party,我相信《太陽報》會喜歡這樣的新聞。”

隨即掛斷,迅速撥了另一個號碼。

“娜塔麗現在還在審訊室嗎?告訴她,這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現在立刻釋放那位美國公使。如果她拒絕,就跟她說這是《官方保密法》的要求。”

“您是交通部的特裏先生嗎?如果您不介意,這個監控視頻我們需要作為證據封存。”

沒等那位交通部的官員出聲,雷斯垂德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男人聲音。

“打擾一下,阿普比小姐”

麥考夫伸出自己套著一副黑色皮革手套的右手,他對眼前的女人露出慣有的虛偽笑容。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這錄像被安置在沃斯會更安全。”

在情報圈中,軍情六處的總部因為位於泰晤士河的河岸的沃克斯豪爾,所以簡稱叫沃斯。

熟知暗語的交通部官員迅速將遞過去的錄像收了回來。

“我以為福爾摩斯大人現在應該在美國大使館。”

“抱歉,目前我更關心本國公民是否能享受憲法所賦予的權利。”

這兩個人的口吻聽起來都那麽隨和、平易近人。但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這簡單的幾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威脅和警告。

康斯坦斯相當鎮靜。在騎士橋那晚發生的對峙情形又重現了,她凝視著他,心裏再次確定了安德魯·格林身份絕對不一般的想法。

既然這樣,她便讓步。“福爾摩斯大人,您請便。”

“阿普比小姐,謝謝您的配合。”麥考夫笑容加深,他收起那份錄像。

雷斯垂德湊到「老熟人」夏洛克旁邊,他小聲嘀咕,“阿普比小姐跟福爾摩斯大人好像認識?”

夏洛克頭一次沒有對探長這簡單的判斷而冷嘲熱諷。他銳利的目光越過這嘲雜的人群,投向走廊盡頭的太平間。

順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兩個黑衣人正推著一具披著白布的屍體往太平間送。

康斯坦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麥考夫。

她仿佛在問他,還有誰在這聖誕節遭遇了意外?

陰森可怖的太平間。

“她的臉被刮花了,所以可能有點難認。”法醫小姐惴惴不安地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這位走進來就保持沈默的陌生女士,她的臉色看起來相當差。

“這是她,是不是?”即使是睿智如麥考夫,也無法一眼看穿這具殘損屍體的身份。

他背著手,略帶擔憂地看了一眼夏洛克。

“給我看看屍體的其他部分。”夏洛克低垂著視線。

法醫小姐聽話地掀起了白布,她臉上閃現一絲不忍。

“是的,是她。”他篤定的語氣令在場的女士們感到心驚。

康斯坦斯後退了一步,她感到意外,為艾琳費盡心機卻無法保全自己的命運感到意外。

她看了一眼夏洛克,似乎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跟冷靜無關的情緒。

可他跟他的哥哥,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莫名的寒氣透過地板滲入她的骨頭裏。沒過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腳趾,每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隨著法醫小姐後知後覺發出的質問,三個人早已走出太平間,他們站在醫院的走廊上,空蕩蕩的,不約而同地為自己點上了一支煙。

煙霧像層層輕紗籠罩在他們之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薄荷味的煙草氣息。

慘白的燈光下,康斯坦斯深深吐了一圈白霧,她的眉眼盡顯厭倦,“事實上,我還以為她能逃過這一劫。”

“就像你當初那樣?”夏洛克說話永遠學不會委婉動聽,他有話便說,從不管他人感受。

這讓站在一邊的兄長驀地皺了皺眉。“夏洛克——”

“對,就像我當初那樣。”康斯坦斯不在意地笑了笑,“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活下去並沒有比躺在棺材裏更輕松。”

麥考夫覺得她這句話意有所指。

“我之前曾救過她一次,”她繼續說道,“可面對既定的命運,我們所有人都無能為力。”

這話聽起來像是教堂裏的頌詞。

話音剛落,康斯坦斯擡腕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整。她對他們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利落地轉身離開。

黑點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夏洛克沈默片刻,他開口問兄長:“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兩個出了什麽事會怎麽樣?”

麥考夫的表情此刻與之前的康斯坦斯相重合,他那張生來就與皺眉、嚴詞和威嚴為伍的嘴,它蒼白而緊繃。

“生命總會終結,總有人會為這些生命的消逝而心碎。”

鐘聲敲到晚上十一點半。

蓓爾美爾街的一棟白色府邸,獨自靠在椅背喝酒的麥考夫心緒不佳。

今天是康斯坦斯的生日。

時間過得真快,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她還只是個性子倔強、不肯吃虧的小女孩,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了,兜兜轉轉,他們居然還能……還能什麽?他一時半會想不到合適的詞語,重逢,相遇,太惡俗太老套。但眼前卻不斷浮現出康斯坦斯的臉,還有她那抹釋然的笑。

他看不透那笑容的含義。

麥考夫從保險櫃裏拿出一款黑色手機,在壁燈昏黃的照明下,可以明顯看出這十多年前的老款,機身似乎被重力狠狠撞過,金屬背面坑坑窪窪如同月球表面,劃痕無數像是歷經滄桑的古物。

摁下開機鍵,狹小的屏幕還能發亮。

“叮——”果然又收到了一條短信——【生日快樂。】

每年如此,任何節日即使是女王陛下的登基紀念日,這個號碼都會發來這樣的祝福語。麥考夫想追查號碼歸屬者但卻年代久遠而一無所獲。

十多年前的手機卡,不需要登記任何個人信息。

他關掉了信息欄,打開了相冊菜單。裏面只有一張照片,十多年前的手機像素很低,但卻依舊能隱約看清照片內容:麥考夫西裝筆挺落座在餐桌前,面容要比現在年輕得多,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鏡頭,只是一味地盯著桌上的甜點,硬朗的下頜線和緊繃的薄唇勾勒出英國紳士特有的禁欲魅力。

他的背後是一扇極大的落地窗,明亮的燈光下,窗戶反射出了拍照者的模樣——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她笑得很開心。

這大概是麥考夫和康斯坦斯這幾年來唯一的一張合影。

不,其實不是的。他想著,略微帶著情緒波動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倫敦飄起了小雪。

麥考夫起身,他那雙敏銳又冷漠的雙眸,從被霧氣蒙上一層水汽的窗口往外望,白茫茫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個紮眼的黑點。他刻意忽略掉心裏的那絲隱隱約約的期待。

過了片刻,大約十五分鐘,樓下的門鈴作響。

麥考夫眨了眨眼,似乎還未從眼前的場景緩和出來,他的心臟砰砰直跳。

視線中,康斯坦斯撐著一柄熟悉的黑傘——他認出來這是他送給她的那把,她聞聲擡起頭,那雙再冷靜不過的眼睛朝屋內瞥了一眼。

“沒有其他人。”他解釋著,側過身作邀請狀,“先進來吧。”

他們沿著只有幾盞壁燈亮著的長廊,並肩沈默不語地走進書房,與壁爐呈對角線的棕色圓桌上放著一杯即將飲盡的呈淡黃色的威士忌酒。

康斯坦斯搖了搖墨綠色的酒瓶,幾乎沒有液體晃動的聲音,果然已經喝得所剩無幾。

每年僅發行五十瓶的格蘭菲迪,是熟成五十年的珍貴威士忌酒,他怎麽一不留神就喝了這麽多。

她坐在他對面,視線從他右側鼓起的衣兜滑過,落在他潮紅的,明顯有點醉意的臉上。

“我現在過來,是想跟你談談安德魯·格林。”

麥考夫點了點頭,他預想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他舔了舔嘴唇,覺得喉嚨幹燥得說不出話。於是端起酒杯,卻在送往嘴唇的途中被人攔了下來。

白皙修長的手指穩穩地握住了玻璃杯的另一邊。

“你今晚喝得已經夠多了。”

她的眼神就像個漩渦,準備掀起不可一世的風暴,這讓麥考夫猛然醒過來,濃郁的甘甜酒香充斥著鼻腔,他無疑也聞到了。

“康妮,我偶爾也需要放松一下。”麥考夫聲音沙啞。

他今天有點疲憊。作為掌權者,他必須及時地處理掉施虐女王留下的定時炸彈;作為兄長,他又要小心翼翼地安撫他那不小心陷入感情陷阱的幼弟。現在,作為同僚,作為維持親密關系的另一方,他還要思考如何應對前來質問的康斯坦斯。

費心費力卻不討好,大概說的就是麥考夫眼下的處境。

但這又是他必須面對的處境。

對於她直截了當的質問,麥考夫提到了一樁封存在檔案室裏、被貼上最高機密的臥底行動。

1969-1997年這期間,是愛爾蘭共和軍實施恐怖襲擊和武裝沖突最嚴重的時期,其中代表性事件就是納德酒店爆炸案和卡爾頓俱樂部爆炸案。

前者已經讓時任高級文官的帕特裏克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後者則差點讓威廉姆斯為首的保守黨高級官員步上前者的命運。

於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英國軍事情報機關針對IRA(愛爾蘭共和軍),策劃了一項臥底行動,由間諜布倫丹·科爾文實施。他是IRA中的高級雙面間諜,代號為賭註之刃。

布倫丹在北愛爾蘭臥底的近25年時間裏,為英國政府成功竊取了大量情報,使IRA的恐怖陰謀接連破產。

2003年,他功成名就後,利用提前制造的爆炸造成自己死亡的假象,在軍情六處的幫助下設法混過了愛爾蘭與英國邊境,最終成功地回到英國倫敦。

雪花緊緊地貼著冰涼的窗戶,麥考夫起身,他的手指緩慢地摩挲玻璃杯沿,他的陰影長而晦澀,聲音就像呼嘯穿梭的寒風,彌漫著霜雪跟煙霧。

“在接下來的八年時間裏,我們讓他改頭換面過上了安穩的日子。正如你所見,安德魯·格林有著豐厚的薪水,可觀體面的工作以及一位美麗的妻子。”

而這些都是布倫丹與英國政府達成的協議之一。

“所謂美麗的妻子……凱瑟琳其實是你們派去監視他的女特工,之前是他故意制造一起瓦斯爆炸案借此機會除掉她。”

“是的。布倫丹擁有的情報,可能會讓政府陷入一場本不該陷入的困境中。所以我們一直都在追查他的下落,直到今天……”

他們都看見了停屍房的那具屍體。

但——那真的是布倫丹嗎?

康斯坦斯不確定。他的生平,他的背景還有他的一切特征都被掩藏在血肉模糊的屍體裏。僅憑著刻意留下的駕照和事故交通記錄,他們都不能妄下結論。

“漢弗萊跟我說過,間諜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一群人。”

她睜著那雙涼薄、透著算計的眸子,在這如永夜般漆黑的陰影裏,明亮得仿佛不像話。

這不是發自內心的讚嘆,而是毫不留情的、輕微不可忽視的一抹尖銳嘲諷。

“帕特裏克既然是叛國間諜,那他也應該有跟布倫丹旗鼓相當的智慧,”她的嗓音聽起來十分柔和,“有跟他一樣免於死亡的結局才對。”

屋子陡然變得寒冷起來。

事已如此,麥考夫也無意再瞞下去,他閉上了眼,繼續說道:“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共和軍的「持久戰」受到利比亞捐助大量武器的支持而甚囂塵上。”

“我記得那會兒還是卡紮菲當政。”

“那會兒的內閣秘書也還是你的祖父——漢弗萊爵士。基於英美特殊關系,當時的英國政府協助了美方對的黎波裏進行炸彈轟炸,而不幸的是,卡紮菲的孩子喪生於那場聯合軍事行動中。這讓穆阿邁爾·卡紮菲感到十分憤怒,他揚言要讓英國政府付出應有的代價。”

應有的代價,還能是什麽代價呢?康斯坦斯靜靜地想著。這段歷史在她入讀牛津大學時,在她進入白廳為政府賣命時,她都熟記於心,每分每秒提醒著她,背叛與報覆在政治世界裏無處不在。

那,麥考夫為什麽要——走進這個世界?

她擡頭,兩個人的視線在這一刻突然接觸,過了幾秒,又不約而同地突然散開。

“事後根據情報機構的縝密調查,發現當時為IRA跟卡紮菲政府進行牽線的就是布倫丹和一名英國高級文官。他是政府秘密設立的軍火代理商Owl的負責人。對於發生在本國的軍火交易有很高的權限。”

康斯塔斯截斷了他的話,“那位高級文官是我的父親帕特裏克,對嗎?”

這一切都能說通了。因為這樣卑鄙的賣國行為,帕特裏克死後被定罪為叛國間諜。所以他的個人檔案被束之高閣,他每年的忌日漢弗萊也從不到場——他的存在,對於阿普比家族而言,更像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劍在上,他們其餘所有人都能在白廳繼續爾虞我詐;劍落下,幾十年苦心經營的政治聲譽都將化為烏有。

生前權勢顯赫,生後一抔黃土,說的就是她的父親。

“不——”

麥考夫否認的語調驚醒了康斯坦斯。

她不解地望著他。

“這是在利比亞革命發生之前,情報機構推斷的真相。”麥考夫字斟句酌,深思熟慮地解釋道:“一個星期前,我們從毀於一旦的利比亞情報中心修覆了當年有關IRA的軍火交易報告,根據上面的詳細記錄和卡紮菲的私人日記,我們可以準確地斷定,”

伴隨著夜風悄打著窗戶,他的話戛然而止。

利比亞革命,卡紮菲,軍火交易,Owl代理。

她已經清楚誰才是真正幕後黑手——“是菲利普。”

康斯坦斯如樹葉一樣顫抖,她彎腰曲背,猶如在噩夢中掙紮。“是他!”巨大的憤怒攫住了她,心臟狠狠地絞痛著,她的手死死地握住,修建整齊的指甲拼了命地嵌進柔軟的掌心。

“該死的,你的心臟是怎麽回事!”他發出的聲音毫不費力地蓋過她低聲的怒吼。

麥考夫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手撫在她的冰冷的手臂上,那雙透著溫度的灰色眼眸帶著不可忽視的力量,似乎要將她裏外看個透徹。

心臟供血不足會引起心前區疼痛。

由於心臟由植物神經支配,它所引發的疼痛不會只有一處。

咽喉緊束不適,呼吸急促不規律,還有她下意識的忍耐。

所有的現象都在指向一個本質——心臟出了問題!

她這些年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麽?麥考夫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吼,他以為她能夠,至少能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不,不對,她的身體檢查報告裏,從沒有過心臟出現異樣的情況。

“不要擔心。”待那陣尖銳劇痛的感覺從心口消失,康斯坦斯的怒火也隨之平息,她側過頭凝視著他,她的目光溫柔冷靜,與之前憤怒的模樣大相徑庭。“我只是太激動了。”

不!

她的呼吸在加快,她的視線只停留在他的下頜,她的指尖仍然發白,她完全就是在說謊。

“你必須!立刻!接受身體檢查。”

麥考夫沒有聽她的話。他迅速地拿出手機,打給休假的私人醫生,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他說,弗蘭克醫生,我現在需要你回蓓爾美爾街,事情很緊急,到了你不得不回來的地步。

掛斷電話,麥考夫勉強擠出一個笑,他自控力驚人,不該如此失控——沒能很好地控制自己顫抖的手指和飄忽不定的眼神。

“康妮告訴我,你最近有吃什麽不該吃的東西嗎?或者我換個問題,你的心臟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裏欠缺以往鋼鐵般的意志。

看到這樣的麥考夫,康斯坦斯覺得很新奇。

她覺得這樣強大的男人,是不會為任何事而慌張。他就像永遠都站在事物本質背後的天神,總是一臉冷漠地看透了人類偽裝的一切假象。

蕓蕓眾生,不過都是他無聊生活裏的調劑品。

她又何曾是個例外呢?

康斯坦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掛在墻壁上的掛鐘,月光穿過窗口流瀉而入,灑落在她的身上,留下銀色的水紋。

快要十二點了。她想,自己總要邁過這道坎。

“康斯坦斯·阿普比,”他叫她的名字,“你不是立下誓言,要走到唐寧街嗎?”

他是指,她說過的要成為英國政府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內閣秘書的豪言壯志嗎?

在這安靜的氛圍中,康斯坦斯笑出了聲。她半真半假的回答他,“麥考夫,我會活得很久,因為我身上流淌著女巫的血統。”

“哦,難不成你是希臘神話裏那位科爾喀斯的公主,神通廣大的女巫美狄亞?”

女巫?這個玩笑真的是別開生面。

麥考夫原本只是想順著她的話題說下去,但卻看見她僵持在嘴角的笑意。

“美狄亞的下場可不太好呀。”她說。

麥考夫一時間竟辨不出這話是否出自她的真心。她精致的側臉都被柔順黑發遮蓋,他看不清她此時的神情。

但她的語氣很不對。他心想。

麥考夫半蹲著,他的手掌地輕柔有力地摁住她的肩膀,迫使他能看見她臉上湧動的所有情緒,他的聲音如同穿過了粗糲陰冷的寒風,抵達至她耳邊時變得異常的溫暖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

“康妮,你可能會擁有美狄亞的力量,但你永遠都不會成為她。”

話音剛落,麥考夫擁抱了她。他的手輕輕撫摩著她的後背,他的呼吸裏都是甘甜的酒香味道。然而月光灑在他的頭發上,發出銀色的光芒。“因為我永遠不會背叛你,也永遠不會傷害你。”

康斯坦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秒。

她那雙猶如寒潭泉水的綠眸,在他的註視下,掀起一陣難以抑制、幾乎是深藏在過往記憶中的愛意,而她從他灰色的眼睛裏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兩個人都沒有避開這樣坦白的對視。

原本寒冷的房間因著不加掩飾的目光而變得火熱起來,她用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雙唇、鼻梁還有額頭,而他則微笑著任她擺布,任她俯身送上一個又一個清冷又甜蜜的吻。

“咚——”鐘聲在此刻敲響,聖誕節在這一刻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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