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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遲來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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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遲來的生日禮物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像這銀河的星系。因為只有兩顆星球或兩顆以上的星球所形成的繞轉運動才能叫星系。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阿普比老宅的客廳,掛鐘發出的低沈聲響提醒著大家正午時分的到來。

淺棕細木地板發出的嘎吱聲被電視裏悠揚的慶典音樂所掩蓋。漢弗萊慢悠悠地走在電視面前,屏幕播放著英國皇家天文學會本年度的頒獎典禮。現任會長大衛·索斯伍德爵士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濃密的灰眉毛,與樹皮毫無差別的臉上褶出層層波浪,他正站在領獎臺上致辭。

漢弗萊與他同年,但外貌看起來卻比他要年輕。

從廚房走出來的德雷克看到一家之主特意打扮的模樣,略微一怔,隨即畢恭畢敬地問道,“您這是要出門嗎?”

“是的,跟麥格納森先生約好在麗茲餐廳見面。”漢弗萊的頭發筆直地梳在腦後,他穿著暗灰色羊毛大衣,袖口處用亮綠色線繡著名字縮寫。他見餐廳空無一人,皺著眉問德雷克:“康妮還沒有回來嗎?”

“小姐在一個小時前就回來了,現在正在房間休息。”德雷克回答。

“那他呢?”漢弗萊喊不出小兒子現在的名字,他思忖了片刻,覺得只能用一個代詞來稱呼。

“Sorry,漢弗萊爵士?”

“德雷克!”

“哦,您指的是莫裏亞蒂先生呀,”德雷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他有事出門了。”

漢弗萊翻了個白眼,“德雷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就算要表達不滿,也不要用這種愚蠢的方式。”

德雷克無辜地擺了擺手,“漢弗萊爵士,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漢弗萊懶得跟他較勁,他接過德雷克遞來的圍巾,走到門廊時,視線在客廳墻上高高掛著的照片上停留了幾秒。淡黃色的墻壁上釘著一副刻著繁瑣花紋的木質相框。除了康斯坦斯早逝的母親安娜,阿普比一家都在這張老照片中悉數到場,包括站在南希旁邊的清秀男孩。

他有一雙張揚至極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裏毫無笑意,正神色漠然地看著在老宅進進出出的所有人。

漢弗萊佇立在原地,他如今就像風中的蠟燭,初雪後的陽光從門廊照進來,微光的塵埃裏,一個棕發少年緩緩走到門口,他個頭不高,穿著妥帖合身的黑色制服,白皙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這是少年從溫斯切特公學結束第一年課程回到家的日子。

滿頭黑色卷發的小女孩背對著他,坐在門口,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漢弗萊聽到小女孩喃喃自語,“伊恩怎麽還沒有回來呀?我都快餓死了。”

“康妮,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偷吃了零食?你看看你又胖了。”少年清亮的聲音在記憶裏清晰無比。

“伊恩,你閉嘴!”她嬌聲呵斥。

仿佛是被驚醒了一般,漢弗萊的身子微微顫抖,他好像聽到了南希特有的溫柔有力的低語,“漢弗萊,你最好不要在餐桌上,當著孩子們的面談論你的那些國家大事。”

“哦,南希,你沒看到康妮那興奮的表情嗎?她喜歡聽這些!”

“帕特已經瞪了你好幾回,伊恩就差沒把康妮的耳朵給捂住,漢弗萊,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們對著幹?”

話音剛落,南希那張秀美的面容隱約出現一絲怒意,這讓漢弗萊不舍眨眼,他恍惚之中伸出了自己幹枯的手,試圖撫摸她年輕、美麗的臉龐,周圍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隨著時光流逝,只有南希,她擁有著最美好的色彩。

還有最溫柔的心腸。

她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甚至在她閉上眼睛前,她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那雙漂亮的眼睛仿佛看透了生死之門。

漢弗萊深呼吸,他聽到遠處有汽車鳴喇叭的聲響,大宅的鐵門緩緩打開,記憶中的少年緩緩地蛻變成向他走來的男人,腳步沈穩,平靜傲慢的視線不偏不倚地望向站在門廊處的他。

兩個人的視線匆匆交匯,又匆匆分離。

“做得很好。”

擦肩而過的時候,伴著呼嘯的寒風刮過他的臉龐,莫裏亞蒂聽到了漢弗萊這聲語調極輕的稱讚。

不過是一句遲到的稱讚罷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見漢弗萊投來的那抹覆雜的目光。

莫裏亞蒂穿過門廊,走進餐廳,他看到獨自用餐的康斯坦斯。

偌大的長形餐桌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

其實說起來,阿普比家的分崩離析,按理講應該從帕特裏克落葬的那一天開始算起。

就是他記憶裏的那個哥哥,不是現在頂著跟他一個姓的列車長詹姆斯,也不是那個陰沈寡言,處處謀劃的威廉姆斯,而是那個天性幽默,智慧絕倫的帕特裏克。

一個渴望自由但卻被束縛終生的男人。

伊恩,帕特裏克叫他名字時尾音永遠上揚,寬厚的手掌摸了摸了他頭,那張俊朗的臉上泛起動人的笑容,帕特裏克跟他說,伊恩,你永遠都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這位善良的兄長為自己的家族,為自己的兄弟和子女都規劃了一個美好的前景——“讓我想想,威廉姆斯性格堅韌,頭腦清醒,不用我說,他在任何領域都會成功;伊恩呢,他是我們三兄弟中最聰明的那個。尤其在數學和天文上,他簡直天賦過人;我的小康妮,她跟安娜一樣,有著一副好皮囊和聰慧的頭腦,再加上她那一堆叔叔舅舅哥哥,想必沒有人會讓她不開心。”

“那你呢?”

“我?我當然是去白廳做個小小公務員,照常拿著薪水上下班,讓這個腐朽的官僚齒輪繼續運轉。”

過了許久,等著腦海裏的聲音逐漸消失。

莫裏亞蒂才聽到對面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問。“漢弗萊呢?”

他落座在她手邊,德雷克端來了一杯煮好的咖啡,按照他以前的習慣,加了兩塊糖。

“漢弗萊爵士跟麥格納森先生約好了在麗茲餐廳見面。”德雷克頓了頓,解釋道:“上回漢弗萊爵士在貝利奧爾晚宴出事。據說是麥格納森先生的下屬及時送他去了醫院。我想,漢弗萊爵士應該是想借此感謝對方。”

順便攀個交情。康斯坦斯心想,漢弗萊一旦知道了麥格納森先生的身份,就一定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她早已心知肚明。

“查爾斯·奧古斯都·麥格納森……”莫裏亞蒂輕聲念著這個拗口的、明顯是個外國人的名字。

他不打算告訴康斯坦斯有關這位先生的真實背景。一個臭名昭著的勒索罪犯,這還犯不著讓她擔心。他思索著,端起咖啡。

“怎麽了?”康斯坦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nothing……”莫裏亞蒂輕輕牽出一抹可疑的微笑。

這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康斯坦斯撇過頭,似乎在對空氣說話,“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

“對了,我聽說福爾摩斯今天一大早把他的私人醫生叫到了蓓爾美爾街?”莫裏亞蒂琥珀色的眼睛就像眼鏡蛇一般發出惡毒的光芒,他用冷淡又不容忽視的刻薄語氣說道:“怎麽,難道過幾天我就能聽到有關福爾摩斯下葬的好消息了嗎?”

“除了跟你一樣發際線後移,麥考夫可沒一點毛病。”

“哦,那就是你有問題了。”

雲散天開了,康斯坦斯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他的圈套。

手頓了頓,她略微尷尬地看了他一眼。“神經性厭食只是一個常規的心理疾病。”

“康妮,還有呢?”他看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誰料她突然話鋒一轉,朝他伸出了自己柔嫩白皙的手心。

“那我的生日禮物呢?”

莫裏亞蒂暗自咬了咬牙,只覺得面對她,言語加倍地無力。

“跟我走。”

庫姆堡古鎮位於布萊克溪谷下游,一輛黑車沿著蜿蜒的鴨腸小道緩緩駛向這座迷人的古鎮。滿眼盡是郁郁蔥蔥的山丘樹林,湛藍得宛若皇冠寶石的天空,鼻尖充斥著大自然的清新氣息。

小鎮的建築有著屬於中世紀的風貌。古老的街道、鐫刻著歲月痕跡的木門門窗,金色砂巖和褐色石頭堆砌而成的歷史厚重感,這在倫敦市區是絕對看不到的。

太陽徐徐下山,小鎮唯一的一條街道被橘色的餘暉所籠罩,兩道身影被拉得極為漫長。

“自從1066年征服者威廉占領英格蘭後,庫姆堡小鎮的面貌幾乎都沒有改變過,甚至都不允許有路燈。”莫裏亞蒂的語調就像這童話小鎮帶來的微風,溫和得不像話。

街道的盡頭就是一望無際的山丘,那裏矗立著一顆顆粗壯古樸的大樹。

康斯坦斯瞇著眼,對眼前的一切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她之前好像來過這個小鎮。

大約走了不到百米,他們的前面出現了一條水流緩慢的清澈小溪,紛紛揚揚的落葉安靜地躺在水面上,猶如水中的奧菲利亞。

“說起征服者威廉,漢弗萊說當時父親是以威廉國王第五個女兒的名字為我命名,寓意意志堅定。”

“不,親愛的,”莫裏亞蒂的手一擡,他否決了這樣的解釋,“你並非是那位懦弱平庸的布列塔尼公爵夫人。帕特想讓你擁有的是「那偉大的康斯坦斯的光芒」,那是屬於西西裏女王的智慧和氣勢。”

“西西裏女王康斯坦斯,她的人生太曲折坎坷了,漢弗萊是絕對不會喜歡這個名字的由來。”

“除了伊麗莎白,我看無論什麽名字他都瞧不上。”

沿著小溪,他們漫步到小鎮最深處的山腳下,一座非常唯美的中世紀建築出現在眼前,這是建於十四世紀的Manor House Hotel。小鎮裏最不起眼的四星級酒店,也是全倫敦最安靜莊嚴的四星級酒店。

邁進酒店大廳,聞到一陣淡淡的玫瑰香味後,康斯坦斯這才想起自己小時候確實跟南希還有吉姆來過這裏。

庫姆堡雖然這幾年以「英國最美古鎮」開始聲名鵲起。但在幾年前卻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鎮。但由於視野開闊,沒有人造燈光的幹擾。所以偶爾會有天文愛好者選擇來這裏觀測星空。

當年南希應該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才帶他們過來。不過,她的記憶力怎麽變差了這麽多。

酒店前臺大概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又高又胖,穿著領班制服,看起來親切和藹。他的視線落在康斯坦斯臉上時,下意識流露的震驚並未能逃過她的註目。

“先生,您好像認識我?”

“哦,天吶,普林斯夫人您不記得我了嘛?”中年男人的語氣難掩失落,“多年前您還是普林斯小姐的時候,有一次您跟普林斯先生因暴雨天被困在鎮上的教堂,還是我阿裏克去將你們接回來的呀。”

談及往事,阿裏克先生的眼神就像夜晚發光的燈泡,一閃一閃,刺得康斯坦斯都沒辦法去分辨這話裏的真真假假。

還普林斯夫人,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的這個荒唐結論。

“阿裏克先生,您認錯人了吧。”但在他篤定的語氣下,她反駁的底氣也不是很足。

阿裏克撓了撓頭,他目光如炬地看了莫裏亞蒂好一小會兒,又看了一眼康斯坦斯,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不可能呀,阿裏克見過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您就是那位出手闊綽的普林斯小姐呀,在我們這裏待了好幾天,說是要來看星星,結果一直在下雨,普林斯先生還勸你早點回家。”

“對了,普林斯先生他剛剛——”

“夠了!”莫裏亞蒂用陰冷的眼神望向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他直截了當地說,“這位先生,如果您還想繼續站在這裏,最好學會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

這威脅感覺不作假。

阿裏克猛地閉上了嘴,但他仍然盯著莫裏亞蒂,目光困惑。

仿佛知道阿裏克心中所想,康斯坦斯出聲解釋道:“這是我的叔叔,伊……呃,吉姆。”

“哦,就是預定名單上的那位莫裏亞蒂先生吧。看上去這麽年輕,我還以為是您的哥哥呢!”

面對阿裏克這番直率的言辭,康斯坦斯撲哧一笑,她再次提醒道:“阿裏克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您仔細觀察吉姆他那「茂密」的頭發和額前起伏的波浪,您就可以判斷我確實沒有撒謊。”

莫裏亞蒂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過頭望著阿裏克,他咬牙切齒,故作微笑道:“先生,請問我跟我侄女的客房鑰匙呢?”(他還刻意加重「侄女」這個單詞的發音。)

“哦,抱歉,這是普林斯夫人跟您的房間鑰匙。”

莫裏亞蒂接過他遞來的鑰匙,將其中一把給了康斯坦斯。她攤開手掌,這把冰冷的黃銅質鑰匙靜靜地躺在掌心。

果然來過這裏。她心想,連觸感都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就在此刻,阿裏克的大嗓門發出了一道驚訝而洪亮的聲音,“普林斯先生您來啦!剛才我還在跟普林斯夫人說起您呢。”

莫裏亞蒂迅速轉過身,看見了同樣也註視著他的男人。

他驀地雙手插兜,冷笑地看著緩步走上前的老熟人,目光鋒利如刀,他的語氣聽上去既禮貌又刻薄。

“呵呵,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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