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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阿普比家的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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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阿普比家的聖誕節

政客和公務員也有家人,他們也要過聖誕節。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聖誕節如期而至,又到了公務員們放假的日子。放眼整個大英政府各個部門,就屬外交部熱鬧非凡。

幾乎人人都能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有關外交部的重磅新聞——

“現年49歲的外相布蘭登罕見地發表個人聲明,表示與一名25歲的男性特別顧問沒有任何暧昧關系,他直指相關報道「失實和懷有惡意」。同時針對布蘭登任用顧問幹涉外交內政、違反官員操守的指控,現任內閣秘書莫裏斯爵士將對此進行獨立調查。”

“工黨籍前副首相亞歷山大勳爵、現任外交部常務次官菲利普爵士於本月中旬出席伊拉克聽證會。針對當年提供的有關伊拉克情報並非有十足事實依據的指控,菲利普爵士辯稱自己無資格質疑內閣會議中出兵的決定,並稱英國2003年出兵伊拉克是「合法」行動。”

……

康斯坦斯緩緩合上報紙。不出意外,在明年倫敦奧運會之前,她就能聽到菲利普爵士退休的好消息。

當初莫裏斯爵士找上門,希望選出一個「替罪羊」來參加伊拉克聽證會時,康斯坦斯的腦海裏就浮現了菲利普爵士的臉。

他以為自己能等到莫裏斯退休後接任內閣秘書?

不,有她在白廳的一天,這樣的情況就絕對不會發生。

“阿普比小姐,聖誕快樂。”多洛莉絲推開門,手裏拿著一份精心包裝的禮物。

“這是?”

“給您的聖誕禮物。”

康斯坦斯驚訝地看了眼自己的這位私人秘書。多洛莉絲笑得很靦腆,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

她疑惑地拆開包裝,等看清禮物的原貌時,她難掩一臉震驚。

這是彼得·伊裏奇·柴可夫斯基的樂譜手稿。樂譜記錄在泛黃的兩行五線譜上,在左上角有他的親筆簽名「P.Tschaikovsky」和日期地點——1888年3月21日寫於倫敦。

“《C大調弦樂小夜曲》,這樣溫暖的旋律很適合在聖誕節聆聽。”

多洛莉絲看著陷入沈思的康斯坦斯,她的聲音出奇的柔和。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康斯坦斯目前的心情很難用一般的詞語來概括。

曾經也有個人送過她類似的禮物。是的,那個人是麗貝卡。那時她們都還是牛津大學的學生,麗貝卡來自其他學院,她們並不常常待在一起。可盡管這樣,麗貝卡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如果說在霍格沃茨的那幾年,是赫敏陪她走過那段不安惶恐的少女時期,那麽在牛津大學求學的記憶裏,是麗貝卡同她一起適應這陌生又善變的世界。當時的她們是那麽的相似——渾身都透露著與這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氣息。她當然記得在二十歲生日那天,麗貝卡送給她的是埃爾加《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樂譜手稿。

“我將自己最喜歡的曲子贈予你。”她說。

康斯坦斯收起紛亂的思緒,她很不確定地盯著這份手稿。她不知道這幾年麗貝卡在哪裏、過得怎麽樣。

她的好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您不喜歡嗎?”對面的私人秘書露出擔憂的目光。

“不——”康斯坦斯小心翼翼地將手稿收起,她露出了這些天以來最真誠的笑容,眼中的喜悅與懷念並不作假。“多洛莉絲,謝謝你,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多洛莉絲松了口氣。“我看您一直不說話,正擔心自己是不是送錯了禮物。”

不,這可能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康斯坦斯笑了笑。“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個朋友。八年前,她也送過我一張樂譜。”

多洛莉絲看起來有一點迷惑。“朋友?”

“是的,”盡管念出朋友這個單詞時是多麽的生澀拗口,但康斯坦斯仍堅持自己的看法,“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多洛莉絲楞了兩秒,在康斯坦斯註意之前,她迅速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她低垂的目光中有絲古怪的情緒一閃而過。

八年過去了,康斯坦斯,你怎麽還是這麽愚蠢。

騎士橋別墅堆滿了來自赫敏的生日祝福。

康斯坦斯一向知道她的這位學姐擅長熬制魔藥。但這十年如一日送魔藥的習慣能不能與時俱進一下?

胡適飲料、補血藥、鎮定劑、咳嗽藥水、生死水、緩和劑、福靈劑,愛情魔藥……覆方湯劑居然還有生發藥劑,感覺就差沒給長生不老藥了。

她挑了一些對漢弗萊有好處的魔藥。隨著年歲的增長,漢弗萊的精力也大大不如從前。再加上之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讓這位自信能夠跟女王陛下賽跑的前內閣秘書開始杞人憂天。

比如在下午三點左右,按照慣例,女王陛下會在BBC One上對她所有英聯邦的人民直播聖誕祝福。但守著直播的漢弗萊卻一臉擔憂地表示,自己明年可能聽不到這份祝福了。

他這到底是在詛咒誰?

康斯坦斯翻了個白眼,跟德雷克面面相覷,他們同時聳了聳肩,表達了自己的無奈。

夜晚降臨,阿普比老宅的聖誕樹被裝飾得格外華麗亮眼,高大的冷衫樹掛滿了各色的彩帶和閃爍的小燈泡。樹下堆滿了親朋好友提前送來的禮物,精致的包裝盒被德雷克擺放得整整齊齊。

越靠近餐桌,食物的香氣就越發濃郁。來自蘇格蘭的煙熏三文魚、塞滿洋蔥和鼠尾草的烤火雞、澆上白蘭地奶油的百果餡餅,還有味道更加香甜的熱紅酒。

只可惜有人不解風情,在吃飯的時候總要念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以往聖誕節,他們這對祖孫都是以吐槽政客和皇室醜聞為主題,比如今年約克公爵被揭發認識一名在美國被判監的戀童富商,或者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包庇卡紮菲次子的博士論文抄襲等。

但沒想到漢弗萊話鋒一轉,非要詢問康斯坦斯到底什麽時候結婚。

從國家大事轉變成家長裏短,這讓她不得不承認,漢弗萊的大腦確實已經趨向於一般的老年人。

康斯坦斯很不適應。她寧肯他繼續念叨現政府施行財政削減的利弊,也不願他變成這樣——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兒女孫輩身上。

說起兒女孫輩,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吉姆他還是不願回來。

古典莊重的餐桌上只有她跟漢弗萊,還有德雷克。

跟去年相比,還少了一個人。

“那位先生……他沒有來?”漢弗萊也想到了麥考夫,他頗為意外地看了一眼康斯坦斯。

她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還是說,這兩個人徹底鬧掰了?他心裏想道,若這真能變成事實,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康斯坦斯放下手中的刀叉,她似有不解。

“漢弗萊,為什麽你這麽不喜歡他?”

漢弗萊挑了挑眉,似乎就在等待她這個問題。他罕見地沒有逃避這樣的問題,也沒選擇用那一套文官冗長的話語來搪塞她。

“康妮,”他的語氣鄭重,“我希望你能遇到一個能把你放在首位考慮的人。”

不是像他,也不是像威廉姆斯,更不像福爾摩斯那樣的人,他們往往有更重要的職責或使命,他們決計不會將家庭或者個人私欲淩駕於一切之上。

設身處地的思考一下,漢弗萊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孫女再遭受到一點點的傷害。

那場車禍就是他的底線。

居然懷有這樣的期望,康斯坦斯啞然失笑。

她目光怔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哪有人會把她放在首位,康斯坦斯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她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

氣氛逐漸尷尬之際,門鈴作響,這讓在場的三個人面面相覷。直到德雷克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匆匆忙忙去迎接客人。

“打賭嗎?”漢弗萊挑了挑眉,“我賭不是福爾摩斯先生。”

康斯坦斯其實沒什麽興趣,但是一想到白廳流傳的傳聞——某位內閣秘書打賭從未有過敗績,她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賭註?”

“暫時保留。”漢弗萊一時也沒想到合適的賭註,他只好模糊不清地說道。

總之他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這一點,姓阿普比的都是通病。

來者腳步匆匆,康斯坦斯只是聽了幾秒,就已判斷出不是麥考夫。

但又是誰會在這個時候前來呢?

漢弗萊望著來客的目光有一瞬的震驚。但他很快就恢覆了以往的冷靜,只是握著刀叉的手有些不穩。

康斯坦斯已經知道是誰來了。

她看見德雷克為莫裏亞蒂拉開椅子,他就坐在自己的右手邊,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西裝,配套的領帶和昂貴的鉆石袖扣,整個人看起來有種慵懶隨性的氣質。

面對漢弗萊時,他很好地收斂了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

“康妮,你輸了。”漢弗萊目不斜視,身子坐得極正,仿佛是特意裝給別人看的。

康斯坦斯不接他的話,只顧著自己啜酒。

漢弗萊面上浮現一絲尷尬,他清了清嗓子,“你——”他目光覆雜地看向莫裏亞蒂,“你最近在忙些什麽?”

漢弗萊得過古典人文學科大考第一名,但他轉移話題的本領實在是差勁。

康斯坦斯彎了彎嘴角,她偏過頭,朝莫裏亞蒂遞個眼神。

拜托你——她二十七歲生日這天是真的不想陪漢弗萊去醫院。

莫裏亞蒂笑得隨和親切:“先生,我目前經營著一家私人心理診所,閑暇時間會指導一些朋友,呃……指導他們如何解決生活中的麻煩。”

怎麽會有人把犯罪咨詢說得這麽清新脫俗。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朋友?”漢弗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個什麽奇葩。

“見過幾面。”莫裏亞蒂從善如流地改口。

漢弗萊靠在椅背上,一副沈思的神態,他的大腦正在調出莫裏亞蒂這幾年的資料,顯而易見,資料相當少,這讓他有點無計可施。

“牛津大學一等學士學位畢業?”

“是的。”

“倫敦大學心理學教授?”

“是的。”

“不抽煙不酗酒不爛賭不通奸私生活幹凈?”

“是……是的。”

頓了頓,漢弗萊露出惋惜的神色,“你倒是很適合從政。”

莫裏亞蒂琥珀色的眼珠露出幾絲不屑,他將視線移到默不作聲的康斯坦斯身上,嘴角微翹,“我覺得康妮就做得很好,就是——”

“優柔寡斷。”漢弗萊點了點頭。

“過於念舊。”莫裏亞蒂應聲附和。

“呵,”康斯坦斯抱臂,冷冷地看著他們,“至少我現在頭發茂盛,還有牛津大學哈克學院院長親自頒授的名譽碩士學位。”

被懟到痛處的兩人立刻閉上了嘴巴。德雷克笑瞇瞇地為他們端上了熱乎乎的蛋奶酒。

但有人明顯不開心了。

“真是便宜他了,”漢弗萊喝了酒之後,哼哼唧唧地說道:“一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三等學位出身的人,牛津大學居然願意以他的名字來命名學院。”

“哈克首相還是不錯,至少我是他政策的受益者。”康斯坦斯意有所指,她在指責漢弗萊當年極力反對機會均等政策的行為。

“康妮,我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女性歧視者,我相當支持婦女從政!”臉漲得通紅的漢弗萊極力反駁道。

“全體六百五十名國會議員當中只有五十四名婦女。外交部接近五萬的文官中只有一萬名婦女,其中只有三十多名達到了高級文官的地位。如果這不算歧視女性,那還有什麽不算是?”

說完這一席話,康斯坦斯就氣定神閑地看著他。

漢弗萊張了張嘴,似乎有點委屈,隨即他氣呼呼地轉過頭,表示不想再理會這個只會幫著外人的小孫女。

“你說,”漢弗萊盯著正在看熱鬧的莫裏亞蒂,非要他來斷個是非,“我什麽時候不支持她繼續從政,她第一次去唐寧街十號,還是我親自帶她去的呢!”

“我討厭那棟房子,去年聖誕節我就想炸掉它。”莫裏亞蒂面無表情地說道。

“可以,你炸之前通知我跟漢弗萊一下,因為有些文件我們必須要偷出來。”康斯坦斯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砰——”漢弗萊的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他瞪大眼睛望著他們,“你們不會是說真的吧。”

康斯坦斯輕聲一笑,她瞥了一眼莫裏亞蒂,“當然是玩笑,你說對吧,吉姆?”

“是也不是。”莫裏亞蒂那雙漂亮的眼睛蓄滿了笑意。

哦,他也學會了文官慣用的含糊其辭。

晚餐結束後,德雷克領著莫裏亞蒂去了他以前的房間,站在那扇緊閉已久的房門前,康斯坦斯緩慢地收起笑容。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平靜地看著他。

“生日快樂。”莫裏亞蒂雙手插兜,他身體一直都很暖和。但不知道為什麽,此時內心卻有一絲緊張,緊握的手掌都出了汗。

“禮物還在——”

「路上」還沒說出口,下一秒他就被一陣溫暖帶著淡淡木質調的氣息所籠罩,她溫柔用力地抱住他,跟小時候一樣,像一陣能撫平他內心焦躁的微風,溫暖得如同剛曬過太陽的被褥。

“謝謝你,叔叔。”

走廊處的燈光隱隱約約,向墻上閃射出兩道分離的人影。

待氣息散掉,莫裏亞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陷入一種迷茫。他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擁抱。

柔軟的布料,清甜的氣息和飽含感情的話語。追憶往昔,上一個這麽擁抱他的人,也是她。

在莫裏亞蒂的夢裏,這個世界的枝幹和嫩芽早已腐敗脫落,只有她,在這漫步嚴寒的長冬裏肆意生長。

他想,他願意保護她抖開的花瓣與從不低頭的姿態。

在這萬物皆有枯萎之時,惟有她在這夢裏永恒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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