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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公務員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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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公務員的選擇

麥考夫的心猶如懸崖邊拋落的冰冷石塊,不停地下墜。

阿普比家的人真是不按常理,不留情面,不講道理,但往往卻一語道破,刀刀見血。

「你有後悔過嗎」這看似真摯卻處處充滿挖苦嘲弄的語調,讓他再次直視自己性格中冷酷薄情的一面。

他在眾人面前所偽裝出的溫情,此刻被碾碎成一地的灰燼。

那些觸及他真正情緒的記憶統統都被關進思維宮殿裏一個最偏僻的房間。隱秘的被雜草纏繞的屋子裏,陳放著他過去七年來都不肯面對的事實。

莫名的,威廉姆斯的聲音語調同當年在病房外嘲諷他的男人漸漸重合。

“相當漂亮的算計,”他說,“福爾摩斯先生,您以後一定會飛得很高。只不過,我還是希望您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她的生活了,你也清楚,all good thingse to an end.”

“我……很抱歉。”

準確無比的記憶力喚醒了當時的情緒:或許有酸楚有悸動有愧疚,但這都……不足以讓他放棄自尊低頭。

他想,自己的生命裏或許不該有康斯坦斯這個人。

但她偏偏用最不加防備的方式闖進他的生活,然後選擇用最決絕的方式從他的記憶中離開。

兩人之間曾擁有過的美好是真的,但無法遺忘的痛苦也並不作偽。理智與情感就像是風箏與他手中的那根無形的線,雙方角力拉扯,力量不分上下。但很可惜他心有偏向,即使再不舍也要作出最冷靜的選擇。

於是,線被扯斷,風箏墜落。

一切都結束了。

“盡管很抱歉,”麥考夫擡起頭,冷漠的臉上浮現一絲偽善的笑容,他微微擡起下巴,猶如一頭勝利在望的雄獅,不允許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但我沒有絲毫悔意。”他斬釘截鐵道。

其實並不是後悔。麥考夫心裏泛起一絲苦澀的情緒,對於過去,對於康斯坦斯,他唯一的感受是痛苦與憤怒,對無能為力只能作出選擇的自己的痛苦,對不夠強大只能順從事態發展的自己的憤怒。

但……說再多也於事無補。

麥考夫始終維持著自己的自尊與體面,他面帶微笑與威廉姆斯對視。

氣氛焦灼,沒有人註意到這間會客室的門口有道陰影落下。

有人的手機鈴聲響了,微弱的音樂聲從外面傳來。

門在此刻被推開。

他們聽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清冷女聲——

“原來是這樣啊。”

麥考夫的脈搏跳得極快,呼吸在加速,但他不能回避。於是強迫自己轉過頭,將視線投向那抹身影。

下午,康斯坦斯勉強完應付完首相後,就接到了國防部常務次官的電話。對方告訴她,國防部向美國訂購新型戰鬥機的合同有幾處需要再斟酌商議。於是在電話裏他們定下了會議時間和地點。

按照約定的時間,康斯坦斯站定在國防大樓的會客室門口。卻沒想到這扇門沒關嚴,正好讓她聽到了這麽精彩的一番對話。

巧合的簡直過了頭。

麥考夫偽裝得近乎完美的面具迸裂出一道裂痕,他在心裏咒罵著給他下了圈套的威廉姆斯。

原來,他最終的目的還是七年前的那聲警告——遠離康斯坦斯。所以才會這麽大費周章地,威脅利誘麥考夫親口說出當年車禍的實情。

甚至讓他用那種篤定準確的語氣,虛偽自矜的姿態,袒露出可能會令她難過心碎的答案——他不後悔,即使她當時差點死去。

康斯坦斯會怎麽想?疲憊和恐懼湧上心頭,麥考夫不想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答案可能不會如他所願。

她走到麥考夫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裏的覆雜情緒竟多到麥考夫無從分辨。

收回視線,她轉過身對威廉姆斯說:“叔叔,關於情報機構的尺度和權力,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

這是康斯坦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開口叫他叔叔。然而卻是為了眼前這個幾乎害她丟了命的男人。

威廉姆斯略微一怔,隨即化作一聲冷笑。“這包括犧牲你的生命?”

麥考夫心裏的石頭再次下墜,他勉強擡頭看了一眼沈默的康斯坦斯。

無法掌控局面的滋味真不好受。他心裏想著。

過了片刻,麥考夫聽到她反問道,“叔叔,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麽選擇?”

“我會選擇救你。”威廉姆斯的話語擲地有聲,他絲毫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什麽問題,眼神仍舊冰冷且無動於衷,“康妮,人在作出道德判斷時,並不關心正義、法律、人權和抽象倫理價值,他們只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福爾摩斯當初選擇放棄你,一方面是為了那數萬人的性命,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的政績,他看似站在了正義的一面,但事實上卻是最自私、最虛偽的——”

“叔叔,”康斯坦斯鎮靜地打斷了他的話,她眨了眨眼,“我們都知道,抽象的道德原則不適用於政府行為,國家利益的行為準則不同於個人的行為準則。無論是你,是我,還是他,我們都處在這個政治漩渦裏,這就註定我們遇到這種抉擇時,必須要以國家利益作為最高考量。”

這全都是狗屁!威廉姆斯收起想破口大罵的沖動,他用一種異常痛苦的眼神望著她,“所以呢,康妮,這是你真正的想法嗎?”

康斯坦斯一怔。他以為她是一個什麽人?他透過她到底在想誰?

“你應該清楚,馬基雅維利是如何評價人類的。”他打斷了她的思考。

“關於人類,一般地可以這樣說:他們是忘恩負義的、容易變的,是偽裝者、仿冒品,是逃避危難、追逐利益的。”

對於人性本質的認知,相當的準確。

威廉姆斯將手中的雪茄掐滅,扔進煙灰缸裏,他恢覆了以往的冷靜。“我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句話。”說完他便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康斯坦斯陷入深思。

她並不是單純地在為麥考夫說話,只是因為面對這樣的情況,她可能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個人利益始終屈居於國家利益之下。

可……這終究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她想,她終歸還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心。

原來,真的沒有人會將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康斯坦斯自嘲地想,或許,今天的晚宴還是一個人赴約比較好。

麥考夫看見她眼裏的嘲意一閃而過,他內心掙紮了幾下,終於在她準備開口前出聲:“我……”

康斯坦斯不解地看著他。

麥考夫的動作先於他的言辭。她的右手腕被粗糲的手指環繞著,神經損傷的右手指被他輕輕揉捏,這讓她想起那場演奏會,她不得不深呼吸,以免作出任何不得體的行為。

“康妮,”麥考夫向來胸有成竹的姿態在今天崩潰得徹底,他的聲音裏難得出現了一絲慌亂。

她安靜地跟他對視。

“事實上,這不是我的本意。”他說得鄭重其事,但康斯坦斯卻毫無反應。

不該的,「她不恨他可能意味著她不在乎他」這樣瘋狂的念頭一冒出來,就占據著他的大腦。

一貫理智示人的麥考夫遺忘了最基本的邏輯分析。

她不在乎他?不可能。他弱弱地在心裏反駁道。

那她愛他嗎?是的,她曾說過。可——愛情該如何用邏輯和理智去拆解分析?麥考夫無從下手,他也曾試圖去分析自己的情感。比如他對她的念念不忘,是不是契可尼效應產生的結果。

事實上,論證一段感情的成立,這是夏洛克才能幹出的傻事,他並不需要。

短暫的幾分鐘,一切都在燃燒。

靈光一閃,麥考夫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咖啡館,還有那首詩——“有時在晶瑩的霜花裏一閃,有時又沈在紫羅蘭的夢境……”

他起了個頭,似乎在鼓勵自己。

“麥考夫,”康斯坦斯的語氣聽起來很無奈。

他應聲擡眼,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她,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到彼此,她踮起腳尖,伸直手臂摸了摸他的大腦,麥考夫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緊繃的神經漸漸消失於她掠過發間的溫柔。

並非幻覺。麥考夫見她美好的紅唇啟合,耳邊的清冷女聲如蘆笛悠揚,在他周圍輕輕飄蕩。

“但它準確而又神秘地,來自喜悅,來自寧靜。”

“來自我的心。”

麥考夫清楚地記得,這首詩是阿赫瑪托娃的《愛情》,但最後一句明顯出自——眼前這個女人之手。

他笑了笑,拉著她的手,溫柔地撫摸。

但康斯坦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嘴角成功地僵持了好幾分鐘。

“麥考夫,論證一段感情的成立這樣的傻事,剛才你已經做過了。”

麥考夫:好像有點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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