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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特工回憶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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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特工回憶篇(二)

將門輕輕掩上還不到一秒鐘。麥考夫就聽到自己身後略帶薄怒的男聲。

“你是誰?在我家附近做什麽!”

計劃有變,奧列夫提前離席。麥考夫的手指還握在門把手上,他透過冷冰冰的金屬反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緊繃成一條線的嘴角與毫無感情的眼眸。不能暴露身份。這是所有特工的覺悟。

而就在這一刻,他居然將自己落入這種俗套的險境之中,簡直是不可原諒的失誤。他必須想辦法。

“伯納德,你走錯門了。”此時一道熟悉的清冷女聲響起。

麥考夫轉過身,望向聲音來源:一襲莊重黑裙,裙邊整齊得如同刀口一般的褶皺,頭戴黑紗的女人映入眼簾,她一雙清澈見底的綠眸透過那層朦朧的輕紗,安靜地看著他,姿態優雅,從容不迫。

“親愛的,真抱歉,這是我第一次拜訪你家。”麥考夫從善如流地承了她的解圍之語。他大步流星走到女人身邊,朝兩眼帶著幾分疑惑的奧利夫說道:“這位先生,我為我冒昧的舉動所道歉,請您原諒。”

女人順著挽上了麥考夫的胳膊。麥考夫身體一僵,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百合花清香,被她觸碰的胳膊也燙得像發高燒。

“普林斯小姐,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男朋友。”奧列夫揶揄道:“沒想到他的記性這麽好。”話雖如此,但他的視線卻一直默默打量著麥考夫。

從麥考夫的視角,能看清她猶如天鵝般的脖頸此時微微點了頭。

“可能是我在電話裏沒有說清楚,讓他聽岔了。希望奧列夫先生不要介意他先前的無禮行為。”

“普林斯小姐開玩笑了,我怎麽可能因為這種小事介意呢?我看天都這麽晚了,你們趕緊回屋休息吧。我也要回屋了。”

但奧列夫卻站在原地,打定主意要看著他們走進對面的屋子。

門被推開了。

一陣寒冷的空氣向麥考夫湧來。他完全可以肯定,這位普林斯小姐,或者說是阿普比小姐。不僅從未有開空調的習慣,甚至連壁爐都不怎麽使用。

活像一個生活在倫敦的愛斯基摩人。

深褐色的橡木地板,米色地毯和窗簾,少量的黑色與紅色家具點綴其中。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不遠處的倫敦塔和泰晤士河夜景。這是一間看上去並不奢華,但在細節上非常苛刻的公寓。

康斯坦斯將頭上的黑紗摘下,放置在客廳的桌上。她朝麥考夫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去廚房端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遞給了坐在一邊的麥考夫。

手裏的溫度恰到好處。麥考夫擡眼看著她光著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走動,悄無聲息,白皙的小腿在明亮的水晶吊燈下散發著珍珠般圓潤的光芒。

“我將這裏稱為有求必應屋。”她陷進沙發裏,與他不過十英寸的距離,手裏端著的熱茶穩穩當當,還冒著白氣。

麥考夫環顧四周,似乎正在認真思考她這話裏的含義。色調冷淡的客廳裏擺放著陳舊的維多利亞式古董家具,幹凈整潔幾乎不見灰塵的新式廚房,客廳正中央的黑色茶幾上隨意擺放書籍:約翰·洛克的《政府論》、詹姆斯·弗格森的《反政治機器》以及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還有一本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被她扔在門口玄關木架上,目的不明。通往內屋的走廊昏暗不見盡頭,倒給人一種古堡的陰森可怖感,那裏仿佛藏了許多秘密。

隨即他的註意力又放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指尖在與他的手指觸碰時,他能感受到粗糙的厚繭子。她在門口投來的那束目光,輕盈泛著勢在必得的愉悅。她凝視著正在分析她的他,麥考夫能察覺到。所以他沒由的感覺到一絲荒謬,他有種自己的想法都被看透的糟糕感覺。

真是諸事不順。他將杯口送到唇邊,似乎在掩飾自己在這一瞬的情感流露。

麥考夫餘光看見她的手指動了動,自然而然地拿起遙控器,將電視打開。

電視正在播送一條熱點新聞:

【據悉,首相與內政大臣今日前往倫敦白金漢郡切尼耶斯的聖邁克爾教堂深切悼念十五年前死於納德酒店爆炸案的無辜政府官員與平民。首相表示,“我們對這種殘害無辜的行徑深惡痛絕。我們向受害者及其家庭表示深切同情。我們堅信我們的國家不會被這種恐怖行徑擊敗。”】

阿普比小姐的臉也屏幕中出現了五秒,她表現得悲痛欲絕,美人淚如雨下,倒是博得在場不少人的憐惜同情。

與電視所展露的形象相比,此刻蜷縮在沙發裏喝茶的女人,就顯得漠然了許多。麥考夫抿了口茶,掩下自己微彎的嘴角。

“啪!”她將電視關掉,側過頭,不滿地望著他。“先生,我姑且稱您為我的男朋友?”

“可您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呢?”

這指責簡直毫無道理。麥考夫也覺得「男朋友」這個詞很刺耳、很不恰當,讓他如坐針紮。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麽詭異過。執行任務時險些暴露身份,然後被之前搭訕的女士所解救,兩個人被迫處在一個空間裏。而這位女士又問出了一個她本不該問出的尷尬問題。

他當然不可能給她打電話。麥考夫想著,但他卻不能這麽說出口。

“小姐,在下事務繁忙。”這是所有特工都可以拿來當借口的原因。

“繁忙到進錯家門?”

呵,真的不肯吃虧的性子。麥考夫堆砌出一層假笑,但笑意未見眼底。

“如果您要說自己是這棟公寓的某處住戶——”她頓了頓,綠色眼眸裏近乎溢出的笑意讓他感到一絲慌亂,“那我想說,整棟公寓都在我的名下。”

麥考夫的手微微停住,他與她對視著,似乎在判斷她所言是否屬實。他查到的信息是這棟位於牛津街和Dean街的高級住所幾乎在一個月內就售光所有公寓,包括40套普通公寓與11套頂層公寓。

而她顯然沒有必要撒這個謊。

出乎意料,這完全的出乎意料。麥考夫目光微瞇,他在思考這位小姐的目的。從她主動為他解圍,甚至領他進屋開始,他就在思考她的下一步。

“普林斯小姐,或者該稱你為阿普比小姐比較合適?”

“先生,您隨意。就像我不在意您到底叫什麽,您來自哪裏,您也不必深究——究竟哪個姓氏更適合我。”

她漫不經心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她居然不在意他的來歷?麥考夫突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心情。但這心情隨即又被另一道聲音所壓下——那她的目的是什麽?他的眼睛落定在她萬事不經心的臉上,生平頭一次為女人所展現出來的多面性而疑惑。

“阿普比小姐,您所做究竟為何?”麥考夫冷靜地問她。他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半闔雙目,有種準備談判的氣勢。

誰料只聽到她輕笑一聲,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驚人。

“如果您想認識隔壁那位劍橋大學化學系副講師,或許我可以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她的笑容看起來真摯溫和,簡直挑不出任何差錯。看起來就像……白廳那群笑裏藏刀的公務員。麥考夫的頭微微後仰,他挑了挑眉,下定主意回去就把這位阿普比小姐的資料查清楚。

“那我需要為小姐您做些什麽?”麥考夫彬彬有禮道。

他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道閃著狡黠的目光。他看她似乎在思考,手指摩挲著下巴,那是她的習慣動作。隨即她緩緩地擡起頭,露出一絲相當奇怪又靦腆的笑意。

“能否讓我包養你?”

“噗嗤——”

麥考夫面無表情地看著潑在自己身上的紅茶。他額頭直跳,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夾雜一絲詫異與荒謬。是的,荒謬至極,以至於這是平生第一次,他想對一名女士說點不適宜的話語。

她見狀,忙不疊起身,從包裏拿出一塊精致的白色絲綢手帕,手帕末端用金線繡著漂亮的英文圓體字母——C.A ,她輕輕遞給了他。

“為什麽你的反應這麽大?有何不妥嗎?”

看著他動作生硬地擦拭西服外套上的茶漬,她滿臉疑惑。“麗貝卡跟我說,如果你想找一個人長期陪你說話,那就去包養他好了。”

西服徹底毀了。麥考夫心裏想著,他這一天遭遇的刺激已經遠勝於那群遠在伊拉克的特別行動小組成員。沒有什麽比跟一位「大智若愚」的女性打交道更痛苦,更痛苦的是他還不能直白坦率地糾正她那散發著天真可笑的思想。

“阿普比小姐,我不擅長跟女性交流。”

麥考夫很想建議她去跟心理醫生聊一聊。但話到嘴邊,看到她一臉落寞,他卻又冷靜地閉上了嘴。從某種程度上,麥考夫還算是紳士。

“你會擅長的。”

“什麽時候?”

“就現在。”

不好意思,他現在就想起身離開。大腦的決定迅速下達到身體的各個角落。麥考夫不耐煩地將疊好的手帕放在沙發上,他居高臨下,帶著一絲慣有的虛偽笑容。

“阿普比小姐,恕在下先失陪了。”

離開前,他微微鞠躬,似是在答謝她今天的解圍之舉。隨即轉過身,留給她一抹孤獨寂寥的黑色背影。昏暗的玄關處,麥考夫註意到那本單獨放在木架上的《道德形而上學》。似乎是為了弄清楚自己心裏的那點小小疑惑,他又湊近看了看,竟發現書本下面還藏著一沓白色小票。

待看清小票字樣時,麥考夫瞳孔微縮,呼吸加快了許多——票據來自The Grande Coffee。一共有多少張?大概是46張。

第一次遇到她到今天第二次遇到她,相差多少天?46天。

這不合常理。

從玄關到客廳一共用了他二十六步。麥考夫也不知道這看起來頗短的距離怎麽走出這麽漫長的感覺。茶幾上擺放著不知道她從哪裏變出來的西洋棋,而她正一個人安靜地在對弈,自己跟自己對弈,看起來真是孤獨落寞。

“阿普比小姐,”他低頭看著她,灰色的眼珠立刻撲捉到她擡起頭那一瞬所顯露的表情——難以置信,喜出望外。原本沈寂,收斂一切情緒的綠眸立刻迸發出一種瀲灩動人的光芒,這給麥考夫一種感覺——她好像一直在等他轉身。他冷靜地眨了眨眼。

“或許,你能為我準備一套合適的西服?”

“先生,這是我的榮幸。”

“伯納德……這個名字很好。”

“我覺得「親愛的」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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