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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特工回憶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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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特工回憶篇(一)

2002年10月9日,倫敦牛津。

The Grande Coffee號稱是英格蘭地區最古老的咖啡館,歷史可以追溯到1650年,離牛津大學的Bodleian Library 也不遠。

麥考夫隨著人群湧進這家咖啡館,他挑了一個玄關處的位置,視野正好,隱蔽還能盯梢那名俄羅斯間諜——奧列夫,一名高大魁梧的黑發男人,正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還攤開一本詩集。

麥考夫之前已在奧列夫的公文包裏放進一枚袖珍竊聽器。他目前只需耐心等待奧列夫的接頭人出現。

過了片刻,一群少男少女也紛紛湧進這間咖啡館。他們穿著正裝,打著白領結和黑領結,如同青少年版本的英國下議院。旁人聽他們聊天,才得知原來是牛津大學辯論社的新成員,入社儀式結束後便結伴來這裏打發時間。

又是一群蠢金魚。麥考夫平靜地移開視線,他端起杯子,似在掩蓋自己不經意流露的輕蔑嘴角。

這群剛入學不久的新生們正高談闊論美國國會有關伊拉克問題所通過的協議而帶來的國際意義。

協議中明確地批準了總統在他覺得有必要和適當的時候擁有對軍隊的使用權,這相當於為喬治·布什推翻薩達姆政權的說辭遞上了最合法的武器。

“阿普比,你有什麽看法嗎?”問這話的正好是在場的另一位女生,他見過她,內閣現任工業大臣的獨女。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無意識地擡起頭,她是這群牛津學子中唯一沒穿正裝的人,黑發紅唇特別紮眼,清麗的臉龐上浮現一絲疑惑,手裏握著諾基亞7650,前不久才發布的一款新手機。

麥考夫註意到,她的疑惑並非是因這莫名其妙的話題,而是由於她手中的黑色電子產品。

她似乎不太會用。

但很快他聽到了這位阿普比小姐清冷略帶嘲諷的語調。

“十天後,薩達姆就要參加伊拉克總統選舉,美國國會此舉完全是在幫助他連任。”

“哈哈哈!”男生們被她這話逗得大笑,果然嘲笑山姆大叔是英國人民慣有的聊天法則。

麥考夫再次收回視線,他不經意地挑了挑眉,腦海裏搜索著姓氏為阿普比的內閣高官。但很遺憾,思維宮殿裏似乎沒有這號人物。

順著伊拉克問題這個話題,他們又聊起了成功連任的英國現任首相。他是對美國總統喬治·布什有關進攻伊拉克計劃的堅定支持者。

薩達姆究竟有沒有大規模的生化武器還不得而知。但首相強硬派的作風確實引來很多人的不滿,包括退休在家賦閑的漢弗萊。

但這群青少年卻意外的很尊崇他,大概是因為英國首相遠勝於美國總統的辯才以及對日不落帝國往日榮光的向往。

麥考夫又看到那位阿普比小姐靜悄悄地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他們魯莽的結論愚蠢至極。

果然還是因為盯梢太無聊了,他居然開始觀察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首相確實是一個優秀的領導人不是嗎?他身上有種特別的領袖才能。”

“要不然怎麽能在大選中以壓倒性勝利連任呢,保守黨黨魁都辭職了。”

“阿普比,你對首相的議會演講有什麽見解?”還是那個女生。她仿佛就咬住阿普比一個人不放。

就像下議院那群熱衷找麻煩給人添堵的後座議員。

麥考夫覺得那位阿普比小姐有點不耐煩了,她把手機塞進兜裏,神色冷漠地盯著那個女生,一言不發。

“你叔叔是保守黨黨鞭長,恐怕你對首相的評價無法中立公正。”又有一個滿臉雀斑的男生隔空挑釁道。

也不知道這話哪裏惹怒到她。

麥考夫聽到她果斷不耐煩的聲音:“首相做出了足夠的冒險,但他根本承擔不了足夠的風險。他的演講裏說了三點:第一點,改革政府公共服務,這實際上會激怒政府中的一些人;第二,他要加入歐元區,這會惹怒政府中的一些人,包括工黨內部;第三,他想在伊拉克發動戰爭,這會激怒整個國家,整個工黨。如此看來,他的想法真是新奇、有想象力。”

“如果非要我說,那我只能送各位一句——世界上很可能不存在清醒的偽君子。”

真是一個半點虧都不肯吃的女孩。麥考夫抿了抿嘴,心裏想著,要是被唐寧街那位聽到那可不得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兩個男生倒吸一口涼氣,為她這直白得過分的話感到不可思議。

“康斯坦斯,你這話實在是……”為首看起來年紀較大的男生皺著眉。

麥考夫的目光落定在她滿不在乎的臉上。太不得體了,他在心裏將男生未說完的話說完。

卻不料就在這一瞬,他看到這位全名為康斯坦斯·阿普比的女生突然擡起頭。

兩個人隔著一條長廊,四目相接,她那雙猶如寒潭深泉的綠眸朝他眨了眨,玫瑰般的紅唇微勾,勾出一抹意味深長又優雅迷人的笑意。

她為什麽要看他。麥考夫掩藏內心深處的驚訝。

若是定力不強的男人看到這幕,恐怕會發呆發癡發傻,低能得讓人可笑。

但麥考夫隨即就將視線重新放在那名俄羅斯間諜身上。他沒有再往那個角落多看一眼,平靜的面容不起一絲波瀾。

就好像剛才跟陌生女孩的對視不過是一場幻覺。

窗外的天空陰沈沈,似乎有下雨的預兆。麥考夫不經意地握緊自己的黑傘。

過了十分鐘,那群青少年紛紛背身離去。麥考夫沒有看到那位阿普比小姐的身影。他猜她可能還在跟新手機做無謂的鬥爭。

而正處於監視中的奧列夫先生,更加讓人奇怪,他正津津有味地在讀詩。

“劈裏啪啦——”倫敦突然下起了暴雨,咖啡館陳列甜品的櫥窗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水。

俄羅斯人還挺浪漫的。

微型耳機裏,那位俄羅斯間諜在用俄語深情念誦著阿赫瑪托娃的《愛情》:“有時在晶瑩的霜花裏一閃,有時又沈在紫羅蘭的夢境……”

麥考夫輕蔑地彎起嘴角,他對這樣的浪漫一點都不感冒。手上的黑傘傘尖正無聊地戳著光滑的黑色地面。

低垂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一雙棕色布洛克鞋。

“但它準確而又神秘地,來自喜悅,來自寧靜。”

“您是俄羅斯特工嗎?”

伴隨著耳機裏傳來的溫柔繾綣的男聲,一道清冷女聲也在此刻同時響起。盡管內容驚世駭俗,但幸好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才沒有讓其他人註意到。

麥考夫擡起頭,一點都不驚訝這位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為什麽此刻坐在他對面。她雙手撐著桌子,眼睛發亮,好像對他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他不知道這位小姐的腦袋到底是經過怎樣縝密的推理才能得到如此荒唐的結論。但他百分百確定,她完全是一時興起才過來搭訕。

“為什麽這麽說呢?小姐。”麥考夫保持著距離,禮貌疏離地問道。

“或許這裏有個倒黴蛋會重蹈那個保加利亞詩人的命運。”她提到了一個小小的意外,視線落在他手裏的黑傘上,似乎在暗示什麽。

有關保加利亞流浪詩人死亡的真實原因一直都擱置在軍情六處的檔案室。媒體大多數知道他是死於克格勃的暗殺,但絕不可能如此清楚暗殺細節——比如黑傘註射毒藥令其斃命。

麥考夫這下倒正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女孩。見他投來異樣目光,她浮現一絲狡黠明亮的笑容。

“如果不是,那更好。”她伸出自己的手,哦不,是從自己兜裏拿出了那款新手機,推到他面前。“尊敬的先生,您會用這個嗎?”

麥考夫只是看了一眼。

諾基亞7650,最新上市的手機。全球第一款彩屏手機,第一款塞班系統智能手機。第一款內置攝像頭拍照手機,第一款滑蓋手機,價格昂貴,幾乎賣脫銷。

使用說明書是被她扔了嗎。他略帶懷疑的目光讓對面的女生感到一絲羞愧。

“人人都有不擅長的地方吧。”她攤開手,一雙如碧玉般的綠眼望著他。“這也許就是我的阿基裏斯之踵。”

“但我可不是阿拉丁神燈。”麥考夫一口拒絕道。

“現代文明社會的紳士原來都是這樣的。”她歪著頭,並沒有因被拒絕而惱羞成怒,她盯著他,見他始終不肯松口,只好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將手機放進包裏。

“這讓我想起《約翰牛的生平》。”

麥考夫皺著眉,她這是在嘲諷自己是個冷酷無情、桀驁不馴的人?

“小姐,如果沒有其他的事,請恕我失陪。”

他預感到遠處的奧列夫要離開了,於是將咖啡錢放在桌上,視線從她臉上滑過。

見他要離開,她俯身將一張紙條塞到他的西裝上衣口袋,速度之快令麥考夫始料未及。

他是不是對她過於放松警惕了。

“你……”良好的修養讓麥考夫將不太溫和的話吞進喉嚨裏。他只能睜著灰色的眼睛,不快地盯著她,雙手抱臂等待她的解釋。

咖啡館的大門時開時閉,一輛黑車在雨幕中緩緩駛來,停在門口。

她擡腕看了眼時間。

“尊敬的先生,跟您聊天很愉快,不過我還有事,也請恕我先失陪。”

呵,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麥考夫見她朝自己微微一笑後,轉身走出門,鉆進那輛黑車裏。

他摸了摸貼近胸口處的口袋,順手將紙條拿了出來,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白紙條,黑色的水筆寫了一串號碼,很明顯是她的電話號碼。

筆跡潦草,一看便知是臨時起的意。

他皺著眉,手掌揉搓紙條,想將這團皺巴巴、毫無價值的廢紙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

但視線裏那個俄羅斯間諜已經買好單準備起身離開,於是手就在空中停了那麽一瞬。

就改變了整個故事的走向。

晚上八點半,倫敦聖爾敏酒店一樓的大廳裏,高朋滿座,觥籌交錯。麥考夫受命暗中保護內閣一名上了死亡名單的大臣。他與另一位叫布萊恩的特工假扮侍從,穿梭在這群達官貴人之間。

麥考夫沒有像布萊恩那樣貼身保護,而是站在二樓的一處極好的觀望地點,俯瞰全場。

驀的,他的瞳孔微縮,大廳中央有抹熟悉的身影緩緩走來——是三個小時前偶遇的那位阿普比小姐。

白膚紅唇,一身剪裁得當的墨綠色長裙襯得她漫不經心的臉,有種萬花叢中過的風韻,一派少女的天真與看透世事的滄桑交織融合,竟讓在場所有男士都不由自主地放低談話的聲量。

她跟著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老人游走在那群大人物之間,談笑之間絲毫不見膽怯,面容謙和,像極了每個遇到自己敬仰的長者的後輩模樣。

逢場作戲、虛情假意大概是他們這群人最擅長的把戲。

麥考夫將視線收回。他的耳機傳來布萊恩的聲音——“大臣要提前離開,我已經通知B組繼續跟進,我們可以先撤了。”他隨意應了一聲,就看見女孩離開大廳,朝著另一頭走去。

從酒店的洗手間往右處長廊可以直到後院,那裏有整排馬栗樹,秋天一到,寬大的葉子就會變為緋紅。平常沒有人會來這裏,除了吸煙的人。

隔著門廊,麥考夫看見黑暗裏繚繚升起的白霧,以及煙霧裏站得筆直的女孩。

倫敦不到十度的夜間溫度,她就裸露著白皙的脖頸和臂膀,一襲綠裙在寒風中褶出層層波浪,遠處昏暗的燈光裏,猶如古希臘的女神雕像。

她此刻一臉厭棄漠然的神情,讓麥考夫無法將她跟三小時前見到的明艷冷傲的人相聯系。

這時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麥考夫隱沒在黑暗裏。他看見一個男人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麽,在看見後院那抹綠色身影時,眼睛突然亮了。

“阿普比小姐,原來你這裏。”男人似乎根本不介意她還在抽煙,甚至還覺得煙霧下的女孩有種更致命的魅力。

她手指夾著煙,看著男人,那副篤定的笑真是熟悉。

男人似乎為了表現自己的紳士風度,正準備脫外套,但卻被她伸手制止——“卡文迪許先生,我只是出來透個氣。”

原來是第十二代德文郡公爵的後代。麥考夫佇立在原地,心裏思考著要不要現在就離開。

偷聽可不是一名紳士所為,而且這也不在任務範圍之內。

“阿普比小姐好像有心事?”威廉·卡文迪許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精致的側臉。

這問題似乎是勾起了她什麽回憶,她的聲音突然歡快了起來。

“在想一個男人。”

這位年輕害羞的貴族後代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她。他的聲音因慌張變得有些結巴:“阿普……比小姐,你在……說些什麽?”

“我說,我在想一個三個小時前才認識的男人。”

麥考夫突然聽到寂靜的黑夜裏,他藏在胸腔處的那顆心臟,跳動頻率居然一反常態,「砰砰砰——砰砰砰」,帶著輕微的諷刺與興奮。

這很不對勁。他緩緩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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