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贖罪

關燈
第23章 贖罪

“你對死亡的理解是什麽?”

蓓爾美爾街的一處維多利亞式建築風格的府邸,在二樓拐角處的一間臥室裏,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康斯坦斯,她勉強地支撐自己起身,看了一眼緩緩輸進自己身體裏的葡萄糖,這才明白那突如其來的黑暗是怎麽回事。

因過度勞累加之厭食癥引起的低血糖,康斯坦斯突然暈倒在大廳,急得在場所有人兵荒馬亂:漢弗萊主張送至私立醫院,威廉姆斯則認為請私人醫生來診斷比較好,就連莫裏亞蒂都站在原地楞住了,似乎忘了自次前來的目的。

只有麥考夫當機立斷將康斯坦斯抱起往外走,他不想再任由這群人浪費時間。但還未走出阿普比老宅大門,就看到德雷克匆匆趕來,他拿了一件外套輕輕披在正處於昏迷中的康斯坦斯身上。

這位銀發老人哀切地希望麥考夫能照顧她一段時間,他說,康斯坦斯一直以為她將病情瞞得很好。但其實他們都知道,她的厭食癥,她的失眠以及從未治療成功過的創傷性悲痛。

麥考夫在聽到創傷性悲痛時,腳步一滯。

於是在倫敦濃重的夜幕中,女助理安西婭就看到足以媲美英格蘭在世界杯點球獲勝的場景:她那位生人勿進、冷漠無情的Boss居然抱著阿普比小姐往外走。盡管下半身腳步很快,但上本身卻穩穩當當。就像是抱著一樣珍貴的玻璃易碎品一樣。

為Boss拉開車門時,她還在想,自己為什麽前段時間還以為這兩個人鬧掰了,這看起來不是好好的嘛?

麥考夫坐在臥室另一端的沙發上,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時鐘擺向淩晨三點,他還在處理公務。其實準確而言電腦裏的東西算不上公務。而是阿普比一家二十幾年前轟動全國的兩樁舊案檔案。

一樁早已成定局,主人公檔案早就被放進沃斯最機密的房間裏,落上厚厚的灰塵;另一樁也以一周前主人公的落葬為結局,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但事情遠不止表面上那麽簡單。即使擁有最高領導人的權限,他也只能了解到第一樁舊案同時還牽扯出另外兩樁行動:一是Owl為代表的軍火販賣勾當;二就是對北愛爾蘭地區進行滲透的間諜活動,代號為賭註之刃。但賭註之刃行動早已在2003年以失敗告終。

甚至這幾樁行動的主要負責人都是……他的叔叔魯迪·福爾摩斯。

似乎有點疲憊。他合上電腦,想為自己泡杯咖啡。走出臥室門口時,鬼使神差的收回腳步,麥考夫躊躇片刻,準備去看一眼還在昏睡中的康斯坦斯。他的私人醫生半個小時前為她吊了一瓶葡萄糖,現在應該快輸完了。

“麥考夫?”他還未靠近,就聽到了她沙啞的聲音。

他將將坐下,又聽到她問道:“你對死亡的理解是什麽?”

壁燈昏黃的燈光下,康斯坦斯背靠在枕頭上。但視線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面容無悲無喜。

麥考夫斟酌了一會兒,還是如實答道:“所有生命都會走向死亡。”

這個問題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思緒萬千,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回憶一下子就被釋放出來。事到如今,硬撐多年堅強無畏的外殼,終於迎來了破裂的一刻。

“我父母去世後,南希認為我可能出現了童年創傷性悲痛,也就是俗稱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相關癥狀)。家裏請來的心理治療師都會測試我對死亡的理解和悲痛反應。”

“他們往往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對死亡的理解是什麽?”

“你那時才七歲?”

“但我的回答跟你並無差別。”

“你在偽裝你的反應。”麥考夫皺著眉,他那雙以往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難掩覆雜,而他卻看見她眼裏的讚嘆之意。

見鬼了,他簡直不知道她在讚嘆什麽。

“是的。較之常人,我對人的情緒感知比較敏感。在接下來的十年裏,不管心理咨詢師怎麽詢問,我都沒有露出任何典型的創傷性悲痛反應:比如可能反覆談論死亡,做著關於死亡的噩夢,避免談論逝者或者跟死亡有關的地方,很難專註於學校成績,過分擔心其他親人的健康。”

“這些並不難做到。所以在我十八歲那年,心理醫生就告訴漢弗萊和南希,我是一個心理健康的繼承人,唯一的毛病大概就是神經性厭食。但比起抑郁自殺傾向,這顯然不是什麽大毛病。”

“但你一直都在服用氯丙嗪。”麥考夫在她的桌上見過這樣的鎮定藥物。

“因為我必須要睡覺。”她坦白道。要不然根本應付不了每天繁重的工作。

“但你的藥自利比亞回來之後就停掉了。”麥考夫沈思了片刻,他明白她為什麽會如此在意伊恩·阿普比了。

“看來你明白了。”康斯坦斯臉色慘白。

“你始終把他走失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你對他心懷愧疚,但這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說這番話時,麥考夫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她。他心裏也有個猜測,很快,她的下一句話就證實了這個猜測。

“確實是我的錯。”康斯坦斯擡起的雙手正在顫抖。有關這樁舊事,她始終難以啟齒。自責、悲傷與厭惡像是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她的心口,傷口流血後開始愈合。隨即又開始一刀刀割著,就這麽周而覆始。就像是西西弗斯不斷將石頭推上山頂,永遠沒有結束之日。

她閉上雙眼,不讓他看見她痛苦的眼眸。她此刻幾乎快要被絕望掩埋。

黑暗裏,她的聲音低沈沙啞,隱含著悔恨莫及的悲痛。

“是的,我嫉妒伊恩。因為他有南希有漢弗萊,他比我聰明比我更討南希的歡心,就連我在世的父親都更喜歡他。而我什麽都沒有,甚至到最後連父親都失去了。”

就像是呼出一口渾濁黑暗的惡氣。康斯坦斯目光沈沈,將自己人生中最陰暗的部分展露給他看。

“他走失的那年,倫敦的冬天出奇寒冷,雪下得很厚。而我非要伊恩陪我去花園裏捉迷藏,那時我父親去世不過一個月,所有人待我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高興,就連一向看我不順眼的伊恩也是如此。平常懶得理會我的他,頭一回答應了我。而我其實也不是真的想跟他玩捉迷藏……”

“那天下午,南希烤好了他最喜歡的小餅幹,我一貫不愛吃這樣的甜點。但那天我卻反常地去廚房把桌上的餅幹全吃光了。我就是幼稚地在想,伊恩要是看見我把他的餅幹吃掉應該會非常生氣吧。那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我就是想做這麽一個無聊透頂的惡作劇,憑什麽他什麽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我就是想看他得不到之後氣急敗壞的樣子。”

“但後來,我在屋子裏等啊等,等了好久還是沒看見他回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就著急了,推開門急匆匆地去找南希。”

“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表面上對外報道伊恩是無意走失,但實際上大家心裏都清楚他是被IRA綁架當作報覆政府的籌碼。但由於當時政局不穩,內憂外患,內閣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小男孩的生死。而蘇格蘭場和軍情五處查了那麽久也一無所獲。久而久之的,這件事就銷聲匿跡了。”

“現在想來,他們之所以一無所獲,其中的大部分原因都跟漢弗萊和威廉姆斯有關。”

動用手上的權力掩埋這樁失蹤案的痕跡,這樣的事情對他們而言,再簡單不過。

是的,本來對這樣的手段早已習以為常。但她仍然忍不住,將顫顫微微的手指敷上眼睛,她的視線一片黑暗。

“不是你的錯,康妮。”

麥考夫擡起手,在她的頭頂盤旋著,他遲疑了幾秒。隨即緩慢地下落,手指輕輕揉著她的發絲。

麥考夫明白她長久以來對伊恩的執著從何而來。童年無意的惡作劇釀成了一樁無法挽回的悲劇,在往後長達二十年的歲月裏,她都沒能擺脫這沈重的、根深蒂固的罪惡感。

直到今晚之前,她都認為自己才是伊恩走失的元兇。

但比起自己獨自承擔這份罪責,從威廉姆斯口中透露的真相,卻令她更為痛苦。

“就是我的錯!”康斯坦斯用力地捂著眼睛,冰涼的眼淚卻從她手指縫隙流出。她該怎麽跟他說,如果伊恩沒走失,也許他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從小享受著父母的疼愛,無憂無慮的長大,他那麽聰明那麽獨特。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最後怎麽會成為——咨詢罪犯!

一想到這裏,她就呼吸緊促,哭得快要喘不過氣。

麥考夫察覺到她的情緒瀕臨崩潰,手指慢慢從頭移到她的後背。他心裏輕嘆,她居然一個人將此事背負如此之久,他坐在床邊,將她輕擁入懷。

時間將揭開所有事情。他是這麽安慰她的。

接近天明,並沒有完全拉上的窗簾縫隙透出幾道晨光。

過了一會兒,屋內的啜泣聲停止了。麥考夫低頭,昂貴的襯衫胸前已經濕漉漉一片,而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卻始終不肯擡起。他將下巴輕放在腦袋上,溫熱的呼吸聲立刻朝他脖頸吹來,密密麻麻的,但環抱她的手臂卻越來越緊。

她是驕傲的,他知道。但她也是脆弱的,他眼下也知道了。

“康妮,我建議你給自己放個假。”

“對此,我有個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