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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的黎波裏的辦公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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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的黎波裏的辦公日常

位於的黎波裏的英國駐利比亞大使館,是一座相當漂亮的白色地中海風格建築大樓。

正值春天,這個港口城市並未因連連戰火而減輕它的美麗。

康斯坦斯的辦公室在這棟大樓的第二層,位置緊挨著大使詹姆斯辦公處。從辦公室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如寶石般散發光澤的海灘,那是短暫的從未屬於過她的靜謐,她沒想到前半生自己見過最美的大海居然是在利比亞。

地中海與英吉利海峽相隔甚遠,而利比亞政府與英國政府也積怨已久。

她想,這樣的積怨甚至可以追溯到二十二年前年的洛克比空難。這樁造成了二百七十名無辜魂靈的恐怖襲擊曾一度讓利比亞政府的國際聲譽跌到谷底,漢弗萊退休前暗中操縱的最後一條指令就是對聯合國安理會通過748號決議一事推波助瀾——必須對利比亞政府進行嚴厲制裁,除非他們交出嫌疑犯。

“我們絕不接受他們的任何推辭。”

漢弗萊從來都不是手腕強硬的內閣秘書。面對納德酒店爆炸案時異常沈默的他,為何在面對洛克比空難時,情緒是這樣的難以控制。他留下的工作備忘錄裏,只有這條針對利比亞政府的措辭尤為直接。

現在想起來還有點不可思議。康斯坦斯端著咖啡,仍然沒能想通。她的視線落定在桌上的會議報告。

昨天她在會議室裏與駐敘利亞英國大使詹姆斯、國防部任務部隊指揮官還有跨部門協調小組成員進行了首次關於撤僑行動的部署會議。

詹姆斯在提到情報機構應及時提供情報時,不經意地看了康斯坦斯一眼。他暗示她,有關支持撤僑任務計劃和實施的相關材料,軍情六處並沒有幫上多大的忙。

“這是大使館的應急行動計劃,上面包含了不同威脅環境下的可能的行動過程、重要任務名單以及最佳的撤離站點位置等事項。”

康斯坦斯沒有直接回應他,而是將手裏準備好的預案推給了在座的中年男人們。他們自她一進會議室,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平心而論,她確實長得相當漂亮,就算坐在那裏沈默不語,可擡眼的那一瞬也能照亮大半個辦公室。他們理所當然地把她視為一個政治花瓶,字面意思上的外交部吉祥物。

而她早已習慣這樣的目光:貪婪、鄙夷、趾高氣昂、分外不屑,一個個都是餓虎饑鷹,但卻偏偏要在人前裝作正人君子。

“使館預定三天後關閉,所有留守的英國公民和使館雇員必須在一周內撤離。”大使詹姆斯是這次撤僑行動的最高負責人,他沈思片刻,最後敲定了撤離時間。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都離開,詹姆斯叫住了康斯坦斯,他想起桌上那封神不知鬼不覺的警告信,臉上浮現一絲錯雜覆雜的情緒,但想到什麽,又轉瞬即逝。

“我——我只是想問問,潛在撤離報告裏的撤離人數是否準確。”

她難得露出詫異的目光。詹姆斯這是什麽意思,潛在撤離報告難道不是大使館每年遞交給政府的評估報告嗎,什麽時候輪到她來置喙。

“我的意思是,”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又急急忙忙地提及另一個話題,“此次撤離的信息和數據還不完善,軍情六處應該派遣專業人士來處理。”

這是在說她並不專業嗎?康斯坦斯皺眉,沒有察覺到他目光裏隱藏的一絲恐懼。

“如果大使真的那麽迫不及待想讓MI6介入,我相信您很快就能實現這個願望。”她扔下了這句話。

康斯坦斯收回思緒,她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匿名文件。那份文件詳細記錄了自1990年至今一個代號為Owl的政府高官與利比亞政府的各項暗中交易。包括出售了多少槍支,提供了多少炸藥以及制造了多起恐怖襲擊事件。

交易的次數不多,但往往都是大型事件的導火線。

報告批示者是外交部現任常務次官菲利普爵士,他默認這樣的交易長達二十餘年。

談起菲利普爵士。他跟康斯坦斯的父親帕特裏克八十年中期進入文官系統,兩個人都被分進外交部,互相扶持十餘年,也算是關系不錯的老朋友。六年前,康斯坦斯初進外交部,也是在菲利普爵士的親手教導下,她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獲得最長足的進步。

她心裏是不願意相信這份報告。

比起這份報告的內容,她更想知道是誰將報告送來的,目的又是什麽。

這時有人敲門,聽敲門頻率——是加文。

他還是老樣子,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阿普比小姐,距離午餐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是嗎?”康斯坦斯說,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甚至,手指從煙盒裏摸了一根煙出來。

加文打開自己的手機免提,揚聲器傳來了麥考夫的聲音——“康斯坦斯·阿普比,我希望像這樣的提醒可以到此為止。”

聽到撥動打火機的動靜,他一字一頓地警告她:“最好別是我想的那樣。”

康斯坦斯示意加文把手機給她。

她手指夾著煙,一副漫不經心,隔了一陣子才說道:“其實,每天能聽到你的聲音——感覺也不錯呀。”

這話真是暧昧又引人無限遐想。

手機的另一端此刻像被施了咒,安靜得要命。

“康斯坦斯,你……咳咳……”麥考夫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還是怎麽了,難得咳嗽起來。

他努力壓制住喉嚨的癢意,手帕輕捂著口鼻,不想過於失態。

但這樣的行為在康斯坦斯看來顯然欲蓋彌彰。她問道,“麥考夫,你生病了?”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掐緊煙身,視線落在加文離開時關好的大門上。

麥考夫坐在車裏,心裏在盤算著如何應付這問題,他並不願意將自己暫時的虛弱暴露給任何人。

轉移話題。

但他卻聽到另一端,她說:“麥考夫——”隱約有威脅之意,仿若已將他的打算看得清清楚楚。

麥考夫閉嘴了。形勢瞬間逆轉,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她背靠著辦公桌,視線望向海天一色的景致。康斯坦斯告訴自己,她必須要讓自己適應這樣的新身份——盡管她不習慣去關心別人。

“麥考夫,”她低聲說,“這沒有什麽。”

人都有脆弱的時候。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手機的聽筒只能傳遞她呼出煙霧的氣息和他隱約壓抑的咳嗽聲。其實這不是什麽聊天的好時機,這不約而同的沈默,只能讓康斯坦斯以為麥考夫並不想跟她再談下去,於是正準備開口掛斷電話時。

“我知道了。”他說道。這並非是平常聽慣的語氣,口吻鄭重得仿如在上帝面前宣誓。

但可惜的是她和他都不信上帝。

麥考夫閉上眼,沈默得像尊雕像。他隨後讓司機掉頭回蓓爾美爾街,手指不自覺地摸著那枚並不起眼的戒指。

如果不把因喜甜食導致的蛀牙算進去,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病了。上一次發燒還是多年前執行任務時留下的傷口發炎所致,麥考夫有點想不起別人關心的語氣是什麽樣,他也不習慣接受別人的關心。

就像多年前,她曾說過的那樣,她說他好像永遠都不會痛。

“Boss,內閣辦公室的會議被首相推遲到了明天下午。”安西婭說道。

麥考夫回過神,他在安西婭眼裏看到猶豫,“夏洛克呢?”他問道。

“可能在的黎波裏。”女助理的聲音沒有之前那麽肯定。安西婭接到消息,小福爾摩斯先生離開倫敦時,同時用了三個假名購買了不同國家不同時段的航班。

半個小時前,前往的黎波裏的最後一趟航班應該就到了。

麥考夫放棄了將夏洛克綁回倫敦的想法,他輕輕嘆了口氣,再次覺得額前的皺紋大多數都因著夏洛克而滋生。他的衰老速度跟夏洛克惹禍程度成了一個正比。

“加強對夏洛克的監控。”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康斯坦斯。”

加文這邊又收到了Boss的短信,他隨時準備兩個衛星手機已經成為一種生存本能。

按照指示,他在大使館門口等著康斯坦斯,然後開車送她到一家阿拉伯世界裏為數不多的西餐廳——法式菜為主,環境優美——可以遠眺大海,關鍵是價格昂貴——意味著人少清凈。這些都迎合了她一貫選餐廳的風格。

有人拉開了康斯坦斯對面的椅子。她擡起頭,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這是一張典型的美國式臉龐,有種粗獷的西部牛仔風格,褐色的眼珠在盯著康斯坦斯時格外犀利,下巴胡渣還未刮,一副風塵仆仆剛下飛機的模樣。

“嘿,阿普比小姐,又見面啦。”他的發音有很重的加州味,聽起來並不輕浮,甚至還帶著幾分熱情。

康斯坦斯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恕我眼拙,您是——”

“我是傑森呀,我們在美國有過一面之緣呀。”

他的動作神態乃至口音都完美覆制了那位在美國緊盯自己不放的CIA探員,康斯坦斯有點想笑,但面上仍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您來的黎波裏是度假嗎?”她問他,“還是您的調查最近有進展了?”

“什麽調查?”傑森緊盯著她的眼睛,沒有任何一絲心虛。

“我不是委托您幫我調查伊恩·阿普比嗎?”

夏洛克一聽這話,就知道他的偽裝被眼前這個女人識破了。他咳了幾聲,看著桌上根本沒動幾筷的法式菜肴,稍微猶豫幾秒。

“他還活著。”這樣簡短的回答並不符合夏洛克的說話風格。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康斯坦斯低頭抿了一口咖啡,她不想再繼續詢問下去。

在離開倫敦的前一夜,夏洛克找過她。他說,五年前抓捕的一名IRA高級官員曾交待他們當年抓走伊恩後,並沒有將他帶出國,而是把他扔到一處墓地自生自滅。那是倫敦最冷的時候,伊斯靈頓郡的山地最低溫度可以達到零下二十多度。所以當時的調查人員判斷伊恩可能死在了那個冬天。

但康斯坦斯卻聽不到他後面的話。她僅有的理智告訴自己,要學會分辨他每句話裏的真假虛實。是的,伊恩失蹤的那年,倫敦確實很冷,幾百年一遇的暴風雪,阿普比城堡門前的積雪厚得漫過她的膝蓋,那樣嚴苛寒冷的環境下,他或許早就凍死了,但是屍體呢?

“屍體沒有找到,但是找到了這個。”夏洛克掏出一張照片,泛黃的照片預示案件年代久遠,照片的內容很簡單:一件厚實精致的羊毛外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袖口處的羅素家族徽章以及用金線繡在一旁的圓體字母——I.A。是伊恩·阿普比的縮寫。

回到的黎波裏的午後。

“為什麽?”她問他,語氣很平靜,那雙美麗的墨綠色眼珠猶如寒潭深泉,冷冷地望著他。

她還是忍不住了。夏洛克慢條斯理地將自己得到的證據拆開:“1987年,伊斯靈頓郡有五家福利院接收了不下四十名孤兒,他們的檔案很幹凈,無父無母沒有任何血親,來歷年齡全憑當時的記錄人員編造。”

“IRA準備將他們培訓成間諜。”康斯坦斯喃喃說道,她突然感覺到一陣疲憊與惶恐——她的父親死於IRA制造的爆炸襲擊,她的叔叔被IRA綁走下落不明,現在唯一得知的竟是他可能已成為一名間諜。

夏洛克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康斯坦斯看過去,照片上的他,容貌與帕特裏克·阿普比有幾分相似,標註的年齡也與失蹤的小叔叔對得上,更關鍵的是在被阿多尼斯夫婦收養前,他曾在伊斯靈頓郡的一家福利院生活過。

康斯坦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她偏過頭,望向正站在餐廳門外抽煙的加文·阿多尼斯,這大大的出乎她的預料。

過了半響,她問他:“這就是你哥哥派他來我身邊的原因?”

夏洛克沒說話。這不是一個辯解的好時機,更何況他覺得這樣的巧合很像一個人的手筆。但他看著康斯坦斯,露出相當古怪的目光,目光裏有點疑惑還有點失望。

“你沒有看出他有什麽不同?”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康斯坦斯·阿普比的場景。

那是倫敦的午後,還有幾天就要到聖誕節,牛津寬街上人頭攢動,貝利奧爾學院門口豎起的聖誕樹,早就掛滿晶晶亮的裝飾品。

從三一學院大門出來的夏洛克並未註意到這些,他當時著急前往化學實驗室,試圖利用分析化學手法鑒定血跡,腦海裏都是實驗步驟,步伐匆匆,並未料到前方即將發生的口角。

“康斯坦斯,你居然沒有完成教授布置的論文?真令人感到驚訝。”說這話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昂貴的定制西服,態度趾高氣昂。

他站在兩個女人面前,其中一個棕發女人不耐煩地說:“關你什麽事!”

男人見另一位黑發女孩不吭聲,語氣更為刻薄:“呵,難道不是因為論文主題是跟《貝爾法斯特協議》有關?這位同學,你或許不知道我這位堂妹最討厭的就是北愛爾蘭,畢竟她的——”

“怎麽,威廉姆斯沒把你教好,所以送來讓我教導你該如何說話嗎?”

黑發女孩開腔了,她說話抑揚頓挫,語調優雅。如果不仔細聽內容,還以為只是在客氣寒暄。

“布靈頓會員喝到爛醉也不碰du品。要我告訴他們你前天晚上去做了什麽嗎?因為從赫爾巴尼讚茲□□和阿爾巴尼亞黑手黨那裏買的可卡因,你今天一大早就抽完了。所以就在四十分鐘之前,你像條狗一樣地祈求你的那位貴族室友分你一點——你口中的「快樂劑」,怎麽你現在是準備搖尾乞憐去求第二次?”

“埃德裏克,你看看你這副模樣。”女孩繼續說道,“我真的很期待聖誕節那天你回家的場景。”

埃德裏克震驚地後退幾步,他張開口,想用最骯臟的語言罵她。但是看見那雙冰冷不帶感情的眼睛時,寒氣湧上心頭。縱使氣到臉部扭曲,也只能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夏洛克當時以為這個黑發女孩——就是後來的康斯坦斯,也跟他一樣是個「怪胎」,但後來他才發現,他們並不相同。她一點都不喜歡看穿別人的舉動,本能地逃避著所有讓人感到不適的言辭。除非氣到極點,否則不會將話說得這麽直白難堪。

偽裝成為一個普通人?她明明也能做到跟他一樣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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