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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聖誕節前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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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聖誕節前的淪陷

臨近聖誕節,康斯坦斯還是沒能官覆原職。她想這其中絕對有麥考夫從中作梗的原因。

自從那晚大家說開後,加之麥考夫又順手幫漢弗萊解決了幾件心頭大事,最近連漢弗萊對他的態度都好了不少,這令她始料未及。

但仔細一想,卻又在情理之中,像麥考夫那樣的聰明人。如果想要不留痕跡地討好一個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康斯坦斯將手中的書放下。漢弗萊和德雷克在騎士橋這裏住了幾天就又以「不習慣」為由重新住到位於南肯辛頓區的阿普比老宅,那棟上百年的老宅裏充斥著褪色的家具和破舊不可估價的毛毯,她小時候坐在上面喝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這代代相傳的古董出了什麽意外。她可一點都不喜歡那裏。

於是,這棟別墅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屋外大雪紛飛,對於常年住在倫敦的人來說,這樣的風雪天氣來得猝不及防。

康斯坦斯將紙箱從儲藏間拖出來,手指在擺放整齊的碟片中隨意挑了一張出來,是2007年上映的戰爭片《贖罪》。

正好,她這個下午就用這部電影打發時間。

此時門鈴作響,她蹙眉思考這會還能有誰來這裏。

門打開後,陡然湧來的寒風讓她瑟縮了一下,她的視線落在麥考夫身上的雪花時,難得楞了幾秒。

自那次晚餐之後,她大概有一周沒有見過他了。

麥考夫撐著黑傘,他一身黑色羊毛大衣,黑色三件套,黑色皮鞋,甚至連手套都是黑色的。

從她這個角度看,簡直是白茫茫的背景下最矚目的一抹黑。

興許這人連心肝都是黑的。

“或許,我能進去說話?”他彬彬有禮道。

康斯坦斯帶他走到兩個連接的接待室,室內鋪成著淺灰色橡木拼花地板,連著開了三盞玻璃吊燈,傳統的白色大理石壁爐火光融融,整個屋子看起來明亮溫暖。

她接過他脫下來的大衣,手指撫著這上好料子,心裏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有這種錯覺的並非她一人。

麥考夫捧著康斯坦斯煮好的紅茶,坐在離壁爐不遠處的皮沙發上,他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而動。

紅茶才煮好不久,熱氣騰騰的,讓他的冰冷的手指溫暖了不少。

康斯坦斯端出一碟精致的點心,那是他從諾森伯蘭大街帶來的。於是就放在他面前的紅木桌上,方便他食用。

她端著紅茶,望向麥考夫身後那扇因濕氣變得模糊的窗戶,外面的雪下得可不小。

他該怎麽回去。康斯坦斯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坐在麥考夫對面。

“出了什麽事嗎?”她望著他,不太適應他這樣的「不請自來」。

對方很閑適地靠在她新買的沙發上,也不肯正面回覆:“紅茶煮得很好。”

康斯坦斯仔細地端看著他的臉,仿佛眼前這個人不是那位福爾摩斯一樣。

她不適應這樣的麥考夫。

麥考夫身上漸漸暖和起來,他想起今天來的目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臉上,不像那天驚艷出場的妝容,她居家不化妝,白皙的臉在燈光照明下似有流光轉動,隨意盤起的黑發亂糟糟的,甚至還有幾縷黑發從耳後冒了出來,下巴又細又尖。

他覺得她瘦得驚人。

她的身體檢查報告現在還放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裏。不管是失眠、厭食癥還是常年吸煙的習慣,上面每一條結論都在告訴他,她是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健康。

於是,麥考夫罕見地開口問她:“你……晚上準備吃點什麽嗎?”

沒等她開口,他就已經在腦海裏想了很多個方案。

這下換康斯坦斯沈默了,她可真的沒想到,麥考夫有一天能問出這麽沒水準的問題。

“三明治,冰箱裏應該剩了許多。我想……”

“你不愛吃這樣的,”麥考夫想也不想就打斷她,他看她不以為然的態度,咬牙威脅道:“我想,你應該不想讓漢弗萊爵士看到那份檢查報告吧。”

康斯坦斯沈下臉,她都忘了自己的私人醫生早就被眼前這個人買通了。

說起私人醫生,她又想到了那起車禍。

威廉姆斯是怎麽查到那起車禍可能跟麥考夫有關,甚至還把消息暗中透露給了漢弗萊,力圖挑撥離間她和麥考夫,好吧,她跟他之間也沒有關系可挑撥的,那就是挑撥她和漢弗萊。

如果漢弗萊因此對她產生了芥蒂,那她該如何自處呢?

她只有他這麽一個親人了。

於是,康斯坦斯嘆了口氣,轉頭問道:“那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麽好建議?”

雖然晚餐已經訂好了,但打發時間的電影還是要看的。

康斯坦斯出於禮貌邀請麥考夫看電影,本來想著如果他拒絕,就讓他自己上三樓書房看書消磨時光。

“看電影,那就一起吧。”麥考夫似乎都沒有考慮,就一口應承下來。

這差點讓正在喝茶的康斯坦斯一口噴出來,她勉強擡起頭,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有誰喝了覆方湯劑變成麥考夫來逗她玩嗎?

她領著麥考夫走下樓梯,徑直走向地下層一間屋子,推開門就是精心設計的家庭影院,四周貼上了深紅色壁紙進行裝飾,屋子中央配備了一臺國內最為先進的投影儀。

關上燈後,他們一同坐在投影儀正對面的手工布藝沙發上,一人一個邊,同時翹腿,盡量讓自己顯得格外自在。

又是場沒有硝煙的博弈,仿佛誰先焦躁誰就輸了。

電影看了太多遍,康斯坦斯幾乎能把臺詞背熟。至於為什麽還要再看一遍,大概是因為男女主角不俗的顏值和精妙的配樂。

她一直覺得,蘇格蘭做的最大的貢獻就是:蘇格蘭威士忌、詹姆斯·麥卡沃伊和大衛·田納特。

就算為了這三樣,她都不能讓蘇格蘭民族黨預備的獨立公投方案通過。

不過這樣說的話,康斯坦斯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很看重外表。

這個世界上誰不喜歡美麗膚淺的東西?

但,她略微側過頭,在隱隱有亮光的黑暗裏凝視著麥考夫的側臉,這下……她又不是很確定幾秒前的判斷。

平心而論,麥考夫並非是一眼就讓人驚艷的長相,在康斯坦斯成長的環境中見識過的美人不計其數,她的祖母,她的父母,她父母的朋友。即使是威廉姆斯,他們年輕時都是標準的美人胚子。但其實她對這樣的皮囊產生了一種厭倦感。

看久了的東西再怎麽耀眼也不能激起她一絲波瀾。

麥考夫是個奇怪又獨特的存在,她在心裏想著,明明是個虛偽傲慢手段了得的中年男人,竟然還能讓她越過臉和逐漸發福的肚腩,思考他本人的魅力特質。

這時畫面在放著男女主角在書房擁吻的戲碼,她將視線收回,這一幕她從來不會錯過。

天知道,她有多喜歡女主身上那條波光粼粼般耀眼的綠裙。

還有男主那憂郁深情的目光。

她喜歡更實在的東西。

但她並未註意到麥考夫隨即投來的眼神。

麥考夫並不愛看這樣的電影,男女之間錯綜覆雜、陰差陽錯的感情故事,放在現實生活中或許還能博得幾分憐憫。但如果放在已被證實是虛假的銀幕上來看,就顯得矯揉造作了。

他發現比起劇情,康斯坦斯其實更喜歡女主角身上的那條綠色裙子。

這樣的發現讓他覺得陌生,因為她很少會在外人面前表露任何喜好。

她那時是怎麽說的,她說,在人面前表露喜好無疑是為對手獻上一把刀。與其讓人在背後捅一刀,索性就什麽都不喜歡。

這麽清醒理智的一個人,當初為什麽會喜歡他。

他平靜的表情似乎被掀開一道口子,有人在往裏面不停灌風。

電影走到尾聲,男主角死在了敦刻爾克大撤退的前一夜。

康斯坦斯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幕時,竟難得掉了幾顆眼淚。

她挺喜歡這樣的處理方式,比起合家大團圓的好萊塢式結局,男女主角到死都沒有在一起過的故事倒還讓她惦記這麽多年。

為什麽會如此深刻,大抵還是因為發生在她和麥考夫身上的故事,有著如出一轍的性質。

她甚至在想,自己死掉的話,麥考夫會不會掉幾顆眼淚。

想必是不會的,他這個人嘛,還是冷冰冰的看起來比較舒服。

投影儀的幕布在電影結束那一刻就停止工作了。

然而誰也沒起身,也沒有開燈,兩個人選擇置身於這黑暗裏。

「我看不透你,康妮」麥考夫開口,他的聲音低沈悅耳,“你跟以前相比,變化太大。”

康斯坦斯在想,她也從來沒有看透過他呀。

所以他們兩個人到底為什麽到現在還要糾纏在一起。

但她卻回答,“是嗎?”

隨後,她緩緩地反問他,“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以前的我,也是在你面前偽裝的呢?”

“現在的我才是我原本的樣子呀。”

看吧,這樣的判斷才更具有邏輯。

但麥考夫卻沒有順著這條更加合理的思路說下去。

他只是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的場景:大雨傾盆的下午,在咖啡館裏盯梢嫌疑人時,她居然膽子大到走到他跟前,問他是不是俄羅斯特工。

他被她這番大膽的言論所震驚,反應過來時亦有點啼笑皆非。

為什麽這麽說呢,小姐,他皮笑肉不笑地問她。

康斯坦斯笑瞇瞇地指著他那把黑傘,她說,或許這裏有個倒黴蛋會重蹈那個保加利亞詩人的命運。

哦,她以為這是把「紮進小腿的註毒雨傘」,而且她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害怕。

正常家庭養育出來的女孩應該不會第一時間就想到這點。於是他暗中調查了她的身份,果然不出所料,有政治背景,難怪會知道這些機密。

其實他還發現了她跟旁人的很多不同之處,比如入學申請上顯示有幾年她是在家接受函授教學,並未入讀倫敦的任何一所高中;在牛津大學讀書時,也常常神出鬼沒,不見人影;後來她能看穿自己身上的傷口,還會給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藥水。最詭異的是,喝了那些藥水,他身上的傷居然神奇般自愈了。

他曾將部分藥水拿到化驗科進行分析,但最終一無所獲。他本該為她建立一個單獨的檔案,將這樣不尋常的事記錄、上報。至於軍情六處會如何處置她,本就不是他能考慮的範圍之內。

但這些都被他瞞了下來。

於是,他也開始問自己,這樣的行為背後有什麽意義。

當然有的。

黑暗之中,麥考夫對她說,“你有沒有想過,無論你在我面前做多少偽裝,我都能認出你原本的樣子。”

這樣直白的言辭從麥考夫嘴裏說出來,讓康斯坦斯心神一晃,她預想的對話並不是這樣的走向。

整間屋子安靜的只能聽到兩個人平緩的呼吸聲。

“你想說什麽?”她吸了口氣,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摸了摸耳朵,居然在發燙。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說什麽嗎?”他的聲音就像他本人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

兩個人突然在黑夜裏對視,空氣之中略帶一點說不清的暧昧。

這樣的對話有點超脫預期。

康斯坦斯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她倏地起身,準備逃離這個讓她喘不上氣的地方。

但手腕卻突然被他牢牢抓住。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他懷中,被他禁錮得不能動彈。

現在好了,她不僅耳朵發燙,現在全身都熱得密密麻麻,如坐針氈。

“你如果想拒絕,早就掙脫出來了,”眼睛看不清的時候,其他感官就會特別敏感,她將他的心跳聲聽的一清二楚,這個瘋子,她在心裏暗罵。

他甚至還輕笑了一聲,“所以,你還是接受了我,康妮。”

剛剛她為什麽不掙紮?為什麽?

康斯坦斯嘴巴微張,竟說不出來任何理由。因為任何反駁在他這樣強勢的陳述下都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電光火石之間,她腦海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誰?

六年前她在白廳工作的第一天,在外交部大樓那道長廊盡頭,有一個男人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看著自己,那是雙看人很厲害的眼睛。但她抱著部長急需的文件,步伐匆匆,並未註意到他的眼神,只當他是這個大樓眾多文官中的一員。

她與他擦肩而過,他當然不會叫住她,而她自然也不會註意她。

這算什麽,他難道總是在暗處看她嗎?

她年少時放肆自己去喜歡一個人,卻未能料到如今這樣進退不能的局面。

康斯坦斯閉上眼睛,無力地仰著頭,她的嘴唇甚至能感受到他冰涼的觸感,惹得她身子微微顫抖,雙手不由自主地環住他的脖頸。

她想,他可能早就做好了今天不回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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