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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英政府可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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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英政府可不孤獨

倫敦白金漢郡切尼耶斯的聖邁克爾教堂,教堂外是世代貝德福德公爵家族的私人陵墓,遠遠望去,數十個白色墓碑都整齊劃一地坐落於此,它們正安靜地註視著兩位不速之客。

這不是麥考夫第一次來這裏,但這一次,他的視線落在一旁的康斯坦斯臉上,他是跟她一同前來。

十月的寒風吹拂著她的發梢,也將一地的花瓣吹得零零散散,飄落至他的腳邊。

他註意到一個墓碑前有許多鮮花,好像是今天才擺上的,而康斯坦斯的腳步也恰好落定在這塊墓碑前,她彎腰將手中的紅玫瑰放上去,起身的一瞬,墓碑上那位俊朗非凡的男人正沖著她笑,眼神太撩人,引得許久沒來見他的康斯坦斯笑出了眼淚。

此時太陽逐漸要埋入地平線,散落的餘暉就像得到指令似地籠罩著她面前的這座墓。

墓裏躺著的是她二十三年前死於納德酒店爆炸的父親——帕特裏克·羅素·阿普比。

在麥考夫的眼裏,那一抹黑色在滿目的白色大理石中顯得那麽突兀與孤獨。這純粹的黑讓他想起被大火毀於一旦的老宅,火光燃盡,最後也只剩下遍地灰燼。

回憶過於觸目驚心,他不願多待,於是轉身走至教堂門口等她出來。

康斯坦斯在墓前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說話。她從來不在父親的墓前說話,興許是為了防止有人不軌欲錄下家族秘辛前來敲詐,又或許是如今的她實在是無話可說。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碑文,刻著漢弗萊所選的——For I am fearless, and therefore powerful.(「因為我無所畏懼,所以我強大」)

這不是屬於父親的碑文,她想著,如果無所畏懼,那他也不會死在二十三年前的晚上。

這句瑪麗·雪萊的詩其實更適合另一個男人。

面對那個男人,她其實滿心疲憊。

試探、利用、利益交換;

偽裝、引誘、達成目的,這些本就是她在白廳賴以生存的手段。若是最後能成功,誰也不會在乎過程有多曲折,這就是政治游戲的核心——只能往上走,不惜一切代價地往上走,就算站在山頂之後粉身碎骨。康斯坦斯享受這樣的游戲,而游戲規則中她最著迷的一點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所以當威廉姆斯告知她——麥考夫對自己隱約有點不同時,她起了心思。她多次試探背後隱藏的玄機,她得到一個非常意外的答案。而她本來也想利用這段隱晦的過去達成一些目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最後改變了主意。

都過去了。她在心裏解釋道。

待麥考夫擡眼看見款款走來的康斯坦斯時,明顯感覺她與之前有些不同,好像身上那種沈寂變得更重,對他的態度也更冷淡了。

兩個人沈默地坐上了車,氣氛凝重到前排的安西婭頻頻側目。

麥考夫意識到她似乎不打算再對自己偽裝,這發現令他詫異了半秒。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有發現她不經意的試探和暗示,也不是不知道她一直在隱藏著自己情緒與態度。但為什麽這麽突然地撕開了這層面具。

她甚至沒有再看自己一眼。

他知道她放棄之前的計劃,就在他帶她去看了夏洛克之後。麥考夫心裏清楚,康斯坦斯最重視的永遠都是她的親人,他也亦然。她試探他,那他也如法炮制,然後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你贏了,” 康斯坦斯並不打算將夏洛克的事告知威廉姆斯,他若想抓到麥考夫的弱點,那就自己去找,她不打算摻和進來,“車麻煩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停。”

她想抽根煙,平覆一下情緒。

威廉姆斯想知道麥考夫的弱點,而她想知道自己跟麥考夫的過去。所以他們倆一拍即合,聯手做了一場戲。從頭到尾,甜品店的巧遇、MI6拿到的那張照片、白廳的試探。甚至是那場秘密會議後的情緒崩潰,都不過是她粉墨登場的籌碼。

她想對付威廉姆斯不假,但討厭其中存在一個巨大變數——麥考夫·福爾摩斯。在試探的過程中她又想利用麥考夫對付威廉姆斯,誰讓她失憶前好巧不巧跟麥考夫談過戀愛,利用這段感情來達成目的想法來得轟轟烈烈。可最後誰也沒有想到的,就因一個夏洛克,她就放棄了所有的謀劃。

感情用事是大忌,漢弗萊果然沒說錯。康斯坦斯有點挫敗地想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車恰好就在蓓爾美爾街停下。

麥考夫看她拉開車門即將離開,手倏地握住車門,速度快到恐怕沒有思考,可他整個人就如靜止一般,眼睛沒有動,一直盯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但手繃著也沒有動,筋脈凸兀地抓住車門把手。

他想,他確實看了太多次她的背影。

康斯坦斯卻沒有註意到身後的目光,她一心想逃離失敗所帶來的不安。於是從包裏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她覺得,這樣的夜晚太適合重新做場交易。

改革俱樂部的老位置上已經有了另一個人的氣息,是康斯坦斯新來的私人秘書傑瑞米。

他悠閑地品嘗著美酒,那雙如酒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眼睛望向落座的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看起來諸事不順呀。” 他很是惋惜地說道。

“托你的福,我算是栽了個跟頭,” 康斯坦斯接過侍從遞來的勃良艮酒杯,手指摩挲杯沿,過半響她才開口:“這件事瞞著威廉姆斯。”

她意下所指,但這位私人秘書卻不肯接招,他非要她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哪件事?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是麥考夫·福爾摩斯?”

康斯坦斯被他的口吻激怒,但當看清他惡作劇得逞的笑,她又覺得他是故意的,“全部。”  語氣不容置疑。

“恐怕我恕難從命。” 傑瑞米笑容加深,他抿了口酒,欣慰地感嘆:“不過看到恢覆正常的阿普比小姐,還是令我很開心。”

她將酒杯放在桌前,未喝一口,她歪著頭似是詢問:“你想要什麽?首席私人秘書?還是報覆你那位放蕩不堪的貴族父親?你終歸是想要點什麽的,只要我能辦到,傑瑞米。”

她暗示他接受這場交易。

但傑瑞米卻搖了搖頭,他仰頭飲了一口酒,手帕輕擦嘴角,眼裏透著詭計得逞的滿足,他輕飄飄扔了一句:“我只是無聊。”

無聊,這可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由得讓她想到貝克街的那位咨詢偵探,她眉頭一皺,話鋒一轉:“你是怎麽搜集到夏洛克·福爾摩斯那麽多情報?”

資料詳細得仿佛是從維基百科照抄下來的,唯一的區別就是維基百科沒有他的資料。

“這是我的工作。” 傑瑞米攤開雙手,臉上露出無辜的笑容,“阿普比小姐,你總不能這麽不講道理呀。”

讓他收集信息又逼問這信息從何而來。

沈默半刻,康斯坦斯略加思索緩聲問他:“傑瑞米,要不要考慮換個上司?”

話音剛落,她姿態優雅地舉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傑瑞米挑了挑眉,他摸著下巴也思考了片刻,旋即舉起酒杯,“樂意之至,我的小姐。”

與此同時,已經回到蓓爾美爾街府邸的麥考夫正坐在客廳那張皮質沙發上,他全身幾乎被濃重的黑暗所籠罩,只有手邊那處壁燈亮著昏暗溫暖的光芒。

還有桌上屏幕一閃一閃的手機。

沈默,還是沈默,寂靜,還是寂靜,這是他獨自一人的常態。

麥考夫將臉隱沒進黑夜裏,試圖逃避推測出真相後那一刻的憤怒。他配合他們演了這出戲,甚至在這過程中險些送上他所剩無幾的真心。

耳邊一直回響著她的那句「你贏了」,麥考夫卻在想他贏得什麽,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轉身離開嗎?

仿佛聽到了他內心的質問,有人回答了他。

“我一直在你身邊啊,” 這是十八歲的康斯坦斯,白膚紅唇明艷得清晨沾露的玫瑰花,她抱著《邏輯基礎》朝他走來,笑得可真開心,眼裏都是他。但那本書的厚度比她的胳膊還寬,看著她頗為吃力的模樣,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幫她分擔這重量。

手還未伸出,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可是這黑暗並未持續下去,因為他的手掌突然被緊緊抓住,他訝異地望向那手的主人,忘記將手收回來,她是二十歲的康斯坦斯,她也處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她哭得很傷心,小聲嗚咽著,可看到他望來的目光時卻又怔住,她立刻擦了擦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小心翼翼地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看電影呀?”

他喉嚨發癢像是被什麽異物無端卡住,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就坐在那裏,眼睜睜的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點散掉。

後來電影散場了,她說,既然你不喜歡看電影,那我們下次去看音樂劇吧。

麥考夫覺得這樣的記憶不真實,他不可能會陪她去看電影,音樂劇就更別提了,他討厭音樂劇。

“是的,我知道了。”  有人聽到了他心裏的抱怨。

這是屬於康斯坦斯的聲音,清冷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緊張地轉過身,茫然的視線裏出現了一位優雅的黑發女士,她坐在在諾森伯蘭大街上的甜品店裏,正托著腮無聊地看向窗外。她是二十二歲的康斯坦斯,麥考夫站在她面前,兩人僅隔一面窗戶對視著,但她看不見他。

店長克裏斯親手將打包好的草莓布丁送到她手裏,一臉揶揄地問她,為什麽不直接把男朋友帶來。麥考夫看到她眨了眨眼,有些無奈地將視線移向別處,她說,他可能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然後她轉過頭,她的臉被一種陰暗的顏色籠罩,眼裏的悲傷越積越厚,沈得幾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時候,她又嘴角一彎,朝他露出一絲釋然的笑。

她說了一句話,是對他說的。

他聽不到了,他發誓自己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於是她又在他心裏重覆了一遍——他可能也不喜歡她。

無端的黑暗和孤獨再次向他湧來,麥考夫覺得精疲力盡,他緊閉著雙眼,將頭轉開去。

半響,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告訴自己,“我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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