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越野車隊卷起塵土越過荒涼的戈壁灘，駛向一片斷壁殘垣的城市。

“前面馬上就要到我們即將支援的醫院了。”領隊的醫生向著無線電發出了通報。

菲爾坐直身子伸展了一路舟車勞頓酸痛的脊椎，打了個哈欠，又將身子重新靠回座位。城市近在咫尺，終於可以下車休息一下了。胸中沈悶的氣息剛剛吐出，頭頂驟然襲來一陣轟鳴。

“不好！是轟炸！註意…”無線電中聲音未落，越野車忽而被掀翻，火光與塵土瞬間淹沒了車隊，車頂飄著的白色旗幟被烈火瞬間焚成了灰燼。

我…死了嗎？

好痛…

一束白光刺入眼眸，菲爾睜眼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她下意識地想要擡手揉揉眉心，卻發現右手被裹滿了厚重的紗布。

“跑！快跑！……！”走廊裏爆發出一陣驚呼，菲爾用她為數不多的能聽懂的當地話辨別出了兩個跑字，來不及多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跟著人群向出口跑去。

沒等反應就被七手八腳地推上了廂式貨車，黑暗中那輛車沒有開啟任何燈光，剛剛離開的二層樓房在一片煙火中散成碎片飛散著落向地面。

頭好暈…菲爾幹嘔幾聲，靠在廂式貨車的隔板上漸漸失去了意識。

“三天前，海納格醫院與聖心醫院聯合派遣的醫療小隊在北揚科慕蘭多市區外三公裏處遭遇轟炸襲擊。事故導致小隊的四輛運輸車全部損毀，車內包括司機在內的十一名隊員不幸遇難。此次襲擊發生在醫療小隊執行人道主義援助任務期間，相關部門已啟動調查…”

電視機上的藍白冷光籠罩在空蕩的房間，面向電視機的男人握緊雙拳，痛苦地彎下身子不住地顫抖著，嗚咽聲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字詞從手臂的縫隙傳出：“菲爾…我不該讓你走的…”

“你還好嗎？”

菲爾再次醒來時整個人躺在一片破木板搭成的床上，天色已經大亮。身旁一個年輕男孩正用烏黑的眼珠看著她。

“我…我在哪？”菲爾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立刻撕扯出一陣刺痛。

男孩將一個汙濁的水杯遞向菲爾：“別害怕，這裏是我們當地的醫院，我是護士，我叫紮萬。”

菲爾這才恍然意識到眼前的男孩和自己交流起來竟然沒有絲毫語言障礙。

“我是醫生，我是來支援的！”菲爾說。

“我聽說了，你就是在慕蘭多被襲擊的國際醫療隊成員吧？”

“啊…”菲爾倒吸一口涼氣，掙紮著撐起身子，摸向腰間的無線電，可那個小東西已經在爆炸中被擊得粉碎，裸露的線頭垂頭喪氣地耷拉著。“我要跟我的隊友聯系！”

“他們…他們…”紮萬支支吾吾半晌也沒說出話來。只是轉頭垂眸看向了地面，黑色長睫遮住了瞳孔，看不清神色。

菲爾瞬間怔住，撐著身子後挪兩步：“你有手機嗎？能打電話嗎？”

紮萬搖搖頭。“這裏沒什麽通訊，只有鎮中心有一家郵局，可以寄信，但是也不是經常能寄得出去，有時候郵差可能在半路就死了…”

“我要回家！我要離開這！”菲爾忽然抑制不住地抱頭尖叫起來。

“哎！你腦震蕩很嚴重的！要保持情緒穩定！”紮萬說著將菲爾緊緊箍在懷裏，不停撫摸她的後背，以防她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舉動。

眼前男孩的懷中帶著暖意，身上有一些消毒水和藥水混雜的氣味，讓他成了這個殘破汙濁的世界裏唯一能讓菲爾覺得幹凈的人。菲爾漸漸平靜下來。

眼前小鎮不過是一片斷壁殘垣中搭起的彩色塑料布屋蓬，紮萬口中的那個郵局，是一個灰綠色的帳篷。菲爾三個月內寄了幾十封信，有給丈夫的，有給父母的，有給醫院同事負責人的。可卻都沒有回應。

她茫然地看向穿過鎮子的小河，越看卻覺得那渾濁的河水充滿了吸引力，仿佛她的家園正靜靜躺在河底。她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

“菲爾！你在幹什麽？”紮萬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菲爾茫然擡頭，剛想回應，卻不自覺地幹嘔起來。我…這是腦震蕩還沒好？

“你生病了？快回來！我帶你去檢查一下，在這個地方什麽病毒都有可能有，得病可是要命的。”紮萬立刻警覺起來。

“不用了，死就死了吧，反正我也回不去了…”菲爾的目光沒有離開河面。

“別做傻事！這裏的人都想活著，就算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但…大家至少都在努力。”

菲爾擡頭，看向不遠處拿著玫瑰花叫賣的女孩，想不到這樣的絕境裏仍能綻放新鮮的玫瑰。她茫然邁開步子跟著紮萬回到了醫院。

“你沒生病，你這是…懷孕了。”女醫生給菲爾檢查完身體眼中帶著驚喜擡起了頭。紮萬連忙翻譯。

菲爾眨眨眼，丈夫容顏依稀出現在眼前。這個倔強頑強的小家夥就像上天的禮物，默不作聲地陪著她經歷了無數顛簸風浪，卻仍然選擇伸出手緊緊拉住了她。

七個月後，一個健康的女孩出生了，她有著跟父親一樣的金色卷發，藍色眼眸。菲爾給她取名叫瑞秋，意為小天使。

輾轉顛簸八年瑞秋從嬰孩變成了頑皮的稚童。親昵地喚紮萬舅舅。

要是能帶著瑞秋回家就好了，她本不該有這樣的童年，看遍了殘肢斷臂，衰頹廢墟，她從來不知道她真正的家園其實是一片祥和樂土，那裏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早就已經進入了校園。菲爾轉頭看著正在嗦著糖水冰的瑞秋，伸手揉了揉她含著泥汙的金色發絲。

或許所有人都忘了遙遠的戰區還有背井離鄉的她吧，或許八年裏那些信從未寄出，就連電話也從未接通過。

“菲爾！明天晚上有艘船，我托關系搞到了票，可以從這裏悄悄抵達西達尼。到了西達尼應該就能聯系到你的家人了。”紮萬從屋外跑進來，滿臉興奮。

“真的！”菲爾驟然從床上站起了身。

“不過，這樣離開風險也很大，一不小心就會死在路上，你確定嗎？”紮萬臉上的興奮消失了，漆黑的眼眸裏泛起水光。

“再試一次吧！不然可能就沒機會了！”菲爾咬咬牙，決定踏上那艘船。

“媽媽？我們要走了嗎？”瑞秋擡起頭一雙藍色的大眼睛裏閃滿了疑惑。

“嗯，我們回家。”

“可是…我們的家不是在這裏嗎？”

菲爾怔住，八年來她從未對瑞秋提起過她那個遙遠的家，她怕瑞秋同她一樣，夢想過太過虛無的美好而不再能接受眼前的世界。可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卻無時無刻不對她魂牽夢繞。

出發當天，菲爾打包了為數不多的行李，給瑞秋換上了最幹凈的一件衣服，時間卻像是被按下了慢放一般，遲遲到不了夜晚。

“學校遇襲！有大量孩子受傷！”門外驟然傳來驚呼，菲爾擡頭，窗下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接二連三的擔架經過，其間躺著的幼童嘴上臉上身上沾滿了鮮血，一路嘀嘀嗒嗒地散落在灰土中。

菲爾心口一陣酸痛，這些孩子，不過和瑞秋年紀相仿，想要渴求一些知識，卻遭到這樣的毒手。她丟下手中的行李，奔向那個剛剛翻修完畢的醫院。

“你去哪？還有幾個小時就出發了！”紮萬拉住菲爾。

“去醫院！救孩子！瑞秋就交給你了！出發之前能多救一個算一個！”菲爾沒有停下腳步，匆匆交代了幾句就在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媽媽怎麽還不回來…”瑞秋拿著一根幹枯的樹枝，在篝火前的土地上畫著一棟小房子。那個房子有大大的可以遮風避雨的屋頂，一排整齊的柵欄，屋前種滿了玫瑰。

一陣轟鳴聲驟然低空掠過。

“不好！飛機來了！”紮萬一把把瑞秋丟在背上，拼命朝著海岸線跑去。

炸彈正中白墻灰瓦的一層醫院大廳，菲爾緊緊抱著面前的孩子蜷縮在地上的擔架上，就像抱著瑞秋那樣。眼角的淚滴頃刻間被火光吞沒。

別怕，我們要去的是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我們會手拉著手，唱著歌，一路向遠處。

“媽媽！媽媽！”紮萬背上的瑞秋拼命掙紮著，淚眼迷蒙地望向身後陷落一片火海的小鎮。

紮萬把瑞秋環得更緊了一些。“別回頭！”

“西達尼是什麽地方？”瑞秋顫著聲，抹著眼淚看紮萬的側臉。

“是新生活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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