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爾

這是哪…

喬恩在寂靜中緩緩睜眼。他吃力地把頭向左偏，一個身著白衣的背影映入眼簾，這背影正蹲在喬恩旁側的病床邊調試著什麽。紅棕色卷發半紮成丸子。任由另一半發絲垂落在肩頭。

喬恩忍不住伸手，輕輕勾了勾那閃著光的發絲。背影忽而起身回過頭：“醒了？”

喬恩一怔，面前這人輪廓分明，一雙墨綠色眼珠正俯視著他。“冷…”喬恩啞著嗓子說。

“冷？正常，血流得太多了。”紅發青年語氣平靜，帶著看慣了生死的淡然。他擡手把輸液器流量調低，白色掛衣領口下露出挺直的鎖骨。

喬恩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麽，紅發青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純白世界的入口。

“軍醫都這麽冷漠嗎？好歹我也算是為國獻身。”失去意識之前的記憶驟然湧來，喬恩自顧自咕噥著。

一條毛毯忽而從腳尖蓋至胸口。紅發青年俯下身，把四角嚴嚴實實掖好。

“你一個男人，留這麽長頭發幹什麽？多不方便。”喬恩看著那一頭毛茸茸的卷發喋喋不休。

“我是醫生，又不上戰場。”紅發青年轉身又要走。

喬恩轉轉眼珠，環視開敞的大病房，只看到片片白色被單。“你別走！我害怕！這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紅發青年背影一頓，這話…聽得耳熟。他…認出我了？

“少說兩句，再大喊大叫影響別人休息就給你打鎮靜劑。”紅發青年湊近喬恩耳畔，壓低聲音。肩頭卷發滑落，掃過喬恩鼻尖眼睫，癢得他到處亂躲，牽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痛痛痛痛！”喬恩驚呼。

一針冰涼液體推入手臂，喬恩瞬間失去了知覺。

再次睜眼紅發青年已將整頭卷發攏在腦後，紮成低馬尾。

“餵！小尾巴！我餓了！”喬恩拍拍病床，對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呼喊。

紅發青年回頭：“你現在禁食，再等等。”

“小尾巴！好疼啊！”

“止痛劑六小時一次，忍一下。”

“小尾巴！我想上廁所！”

紅發青年終於忍無可忍將夜壺往床上一扔。順勢就要掀起喬恩身上的毯子。“你這個人心肝脾肺長得都挺好看，嘴巴怎麽這麽煩人！再喊小尾巴，我把你打出尾巴！”

“別別別別…我自己來…”喬恩瞬間雙頰通紅。

“別逞強，你現在動不了。”紅發青年一把按住喬恩肩膀，強行將他壓在病床上。

“小尾巴，你看著我尿不出來…”

“那你憋著！”

“不是，你又不告訴我你叫什麽…”

“叫醫生不會嗎？”

“你到底叫什麽？”

“吉松。”

吉松的嘴角顫了顫，說出了那個十幾年來已經形成條件反射的名字。可一開口，他就後悔了。喬恩沒看到吉松轉身的背影裏有些許寂落。

身體恢覆得稍好些，喬恩終於可以扶著走廊墻壁到樓下的院子裏走走。辛格爾臨時搭建的戰地醫院距離主戰場還有段距離，隱約聽得到微弱的炮火聲。

喬恩看著眼前人，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讓他習慣性地把牛肉罐頭朝著吉松推了推：“你看看你都吃些什麽，瘦成那樣。”

“牛肉罐頭是空運過來給你們傷患的，高蛋白有助恢覆，我隨便吃點就行。”吉松咬了一口手裏的硬餅。

“你手裏這餅哪搞的？”

“今天早上跟當地一個小姑娘買的。”吉松若無其事地說。

“你敢吃他們東西？不怕下毒？”喬恩半開玩笑。

“我還敢救他們的人呢，你怎麽不問我怕不怕被打死？”

“可以啊，無國界醫生！”

吉松冷哼一聲扭過頭沒說話，喬恩把罐頭裏的肉塊悄悄往他手中的餅裏塞。

“我什麽時候能回戰場？”喬恩問。

“你那麽想上戰場？”空氣裏輕飄飄的傳來吉松的問話。

“殺敵人賺錢啊。”

“受傷扣你工資？”

“……”

“別犯傻，有命掙錢你也得有命花，別到時候骨灰都找不到就變成別人胸前的勳章了。”吉松低頭看了看餅裏多出的肉，眉頭微動。

“死就死嘛，我又沒家人。”

“你那天被送來醫院的時候可一直抓著我的手說你不想死，還沒娶妻生子呢。”

喬恩尷尬撓撓頭：“胡說！我不記得有這麽回事。”

“娶妻生子人之常情，你否認什麽？莫不是你有點別的癖好？”吉松瞥了喬恩一眼。

“有啊！比如我還喜歡你這種長頭發的大美人！”

“混蛋！”吉松把手裏的餅往喬恩身上一甩。站起身朝醫院裏走去了。十一歲被領養離開諾克提斯孤兒院之後，聽說喬恩大病一場，他大概也是那個時候忘了他…但也不能怪喬恩，吉松那時也不叫吉松。

喬恩捏起硬餅咬了一小口，石灰土沫般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這什麽鬼東西？喬恩咒罵著把餅裏的兩塊牛肉又倒回手中的罐頭裏。

離開戰區醫院，喬恩沒再見到吉松，他也還是改不掉每次總愛往前沖的毛病。就像戰爭游戲裏的莽夫，總覺得自己死了馬上就能原地覆生，還自帶三秒無敵時間似的。

“已經進入目標建築，二層清理完畢！”無線電通信裏傳來了喬恩的聲音。

“收到，樓梯間設了障礙，我們得從側面突進。”隊友回應。

“三層我先探路！跟上！”喬恩朝著身後的小隊揮揮手。

子彈擦著耳邊呼嘯而過。

“有埋伏！”喬恩翻身滾進門後。身後人來不及反應瞬間被子彈擊中了手臂。

“火力太猛上不去了！”

“樓下來了增援，我們被包夾了！”

“沒辦法了，只能突圍！”喬恩躍出掩體對著敵人的方向火力壓制。

敵人火力驟然縮減，喬恩大步向樓上奔去，三層一個黑影從喬恩背後的房間閃現，喬恩猛然回頭，一顆子彈穿窗而入，黑影應聲倒地。喬恩側頭一瞥，對面樓頂的身影迅速翻身進了樓內，在霞光裏留下一條紅棕色的小尾巴。

“吉松？”

下一秒喬恩頓覺事情不對，樓下增援的敵方士兵似是發現了吉松的位置，正準備向吉松所在的樓內進攻。喬恩一發掛鎖鎖住對面墻體，翻窗躍入殘垣斷壁。

吉松被一個大胡子男人死死鎖住喉嚨，扭打間眼看就要推出樓外。喬恩迅速瞄準，子彈直射男人頭顱。

“吉松！”喬恩推開男人沈重的屍體，拉住險些跌落樓底的吉松。

“吉松！吉松！你看著我！”眼前吉松臉色慘白，渙散的目光掃過喬恩眉眼時短暫地亮了一瞬。“你傷哪了？說話啊！”

“肝和肺都紮穿了…死之前還能見你一面，挺好…”吉松靠著喬恩，身子不斷要往下墜。

“胡說什麽呢你！”喬恩騰出手，往吉松身上摸，這家夥居然防彈衣都沒有！喬恩掀起他的上衣，慌亂摸出口袋裏的止血敷料按住傷口。

“你別給我死了！我要聽你好好解釋一下你為什麽跑這裏來！”

“該換我保護你了…”喬恩背上的吉松在他耳邊輕聲念著。

“我不需要你保護！你會什麽啊你！你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喬恩怒吼著朝樓下大步跑去。

“你還是那麽瘋…總愛往前沖…狙擊我還是會一點的…”

“樓下情況怎麽樣？”喬恩朝著對講問。

“樓下沒人，敵方增援不知道被誰都狙倒了。應該不是我們的人打得。”無線電裏很快有了回答的聲音。

喬恩一楞，記憶砰然作響，當年缺失的某種東西瞬間歸了位。“卡西爾？是你嗎？”喬恩叨念。“近戰水平還是這麽差…”

背上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弱，鼻息裏輕“嗯”了一聲。想喊喬恩名字，卻喊不動。

當年在孤兒院，總是那個被人欺負得滿身傷痕的小男孩躲進喬恩身後。喬恩仗著自己不要命的那股勁，幫他嚇退那群壞小孩。後來才發現那小男孩明明打得一手漂亮的彈弓，卻從沒想過報覆人。

“等你好了，我教你格鬥，至少不能再被人打成這個樣子了，聽見了嗎？”喬恩說。

“好…”吉松的身體軟綿綿地癱在喬恩背上，平時看著高挑，真背起來卻覺得他跟小時候一樣清瘦，身上的骨頭硌得喬恩生疼。

戰地醫院入了夜，涼颼颼的風裏卷著絲絲蟲鳴。喬恩忽然覺得哪怕做秋蟲也挺好，至少不用像人一樣拿著兵刃打得死去活來。清晨那場小範圍突擊戰，吉松一個人放倒了樓上三個，樓下五個。被樓下最後一個增援發現了位置。

吉松對麻醉劑的反應很劇烈，做了手術出來，從夜裏一直吐到天亮。

“冷不冷？”喬恩坐在病床旁輕聲問。

吉松搖搖頭。

“疼嗎？”

吉松又搖搖頭。

“你跟了我多久了？”喬恩問。

“從你出院開始的。”吉松說。“你待在這幹什麽？不怕扣工資了？”

“辭了，我申請了回國。”喬恩悠悠說。

“你不打了？”吉松問。

“不打了，沒意思，我幫你也申請了。”

吉松一怔，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你長期營養不良，醫生說你會恢覆得很慢，回去療養好一些。”喬恩繼續說。

“我知道。”吉松說。

“你一個不上前線的人，怎麽把自己禍害成這樣？我問過了，你們也會發罐頭。你就每天吃那個硬餅？”

吉松沒說話，扭頭往門外看。不遠處的晨光裏傳來了小女孩的叫賣聲。

“回去我帶你吃點好的。”喬恩說。

吉松點點頭。

西達尼的小酒館裏燈影閃動，跟那斷壁殘垣的薩拉戰場仿佛不在一個世界。恍惚間喬恩差點以為自己過去的兩年曾在平行時空。

“我要結婚了。”喬恩說。

“恭喜你。”吉松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是請帖，來參加婚禮。”喬恩把一張淺粉色信封往吉松面前一推。

“溫萊？名字還挺好聽。”吉松抽出請柬看了看。“你很幸運，這麽早就遇見了心上人。”

“那你也加把勁啊。”喬恩瞇起眼睛，沈溺在一個孤兒終於要擁有家庭的幸福中。

吉松沒說話，把請帖收進裏懷口袋，起身要走。

“就走了？不再喝一杯？”喬恩回頭問。

“等著喝你的喜酒。”吉松推開大門，一股冷風灌入領口。他打了個寒顫，雙手插進口袋走向已經沒了人煙的巷子。

其實，我比你幸運，我遇見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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