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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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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淚

“喬恩!”吉松醫生砸開喬恩公寓大門,一串已經微微幹涸的血跡在沙發前形成一小汪血泊。喬恩身體斜攤在正對門的沙發上,茶幾上一瓶伏特加沒了大半,空酒杯翻倒深陷在帶著暗灰色絨毛的地毯上。

“喬恩!喬恩!醒醒!”吉松伸手輕觸喬恩頸間。還有呼吸。

“吉松…”喬恩眼睫微顫,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你瘋了!出血這麽嚴重你還喝酒!這東西內服又不能消毒!你為什麽不去醫院!你找死嗎?”吉松說著扯下沙發上的一片蓋巾緊緊繞住了喬恩的腰腹。

喬恩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吉松的衣領:“你把那個女人送去警局了?你為什麽不殺了她!為什麽!”鮮血瞬間染紅了剛繞好的包紮。

“別動!你有什麽要算的賬好了再說!走!去醫院!”吉松拉起喬恩癱軟的身體,自己身上那道尚未愈合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顧不上那麽多,吉松拖著近乎昏迷的喬恩走向地下車庫。

“備血,B型,四袋。立即準備腸鉗和吸引器,他的腹腔積血嚴重,動作快點!”吉松向著身旁的助手命令道。

“吉松醫生,你親自上手術?你的傷?”助手的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別管那麽多,他對我很重要,他是我出生入死的戰友。”吉松眉頭緊促,胸口不斷猛烈地起伏著。“幫我…帶一針止痛劑。”

無影燈倏然亮起,手術室中只剩下監護儀器的滴滴聲。

“這位置…腎臟會不會有損傷?”助手問。

“下極撕裂,但主動脈沒傷到。立即清創,沒時間了!”吉松雙眼緊盯那道橫貫的傷口,把損傷的內臟一一縫合。

“滴———”

“病人血壓下降!”助手急促的呼聲傳來。

“止血鉗!”吉松伸出手,幾乎是吼出來的命令。助手一驚,手忙腳亂地遞上器械。

血管破損口被縫合,吉松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咬牙低聲罵道:“這個家夥,真是找死,喝了這麽多酒,凝血功能差的不行。真當自己還是二十幾歲的時候!”

四小時後,喬恩被平安送出手術室,吉松腳下一空,沿著走廊的白墻滑坐在地上,右手按住左側肋下,不斷地喘息著。

命是暫時保住了…不知道他醒來要怎麽接受小少爺的事情…

“你不用天天來看我,我又不會去尋死。”喬恩半靠在病床上,瞥了一眼剛進門的吉松,又轉頭看向了窗外。

“你從醒來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好,這樣不利於身體恢覆。”吉松說。

喬恩喉嚨裏發出一聲自嘲的哼笑:“我只是覺得兩年前那個決定我是不是做得太自私了,這兩年來他身上新傷疊舊傷,就好像隨便誰見了他都要在他身上咬上幾口。早知道是這樣,當時車禍的時候我是不是就應該放手讓他走。”

“已經做過的決定,就不用再後悔了吧,我猜這兩年對他來說也不完全是痛苦的,至少,你讓他有機會體會到一份真正的感情。”

昏迷時是夏日未消,再醒來已是深秋,喬恩總覺得生命中被莫名剪掉的這段時間有種不真實的無力感,有時他覺得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他睜眼的瞬間應該看到夏日逆光中的少年。他下意識地打開手機反覆播著那個無人接聽的號碼,直到郵箱裏芯片回傳的數據蜇得他雙眼生疼。

“他的芯片數據你還留著…”吉松瞥見喬恩手機屏幕上的數據。

“你是醫生,你告訴我…他走的痛苦嗎?”喬恩把手機攤在掌心遞到吉松面前。

吉松下意識地偏過頭,從屏幕上移開了目光:“這樣的傷一般當場就會失去意識,不會感覺到什麽痛苦的。”

喬恩沒說話,將手機收回了口袋。

吉松輕嘆一聲,被心頭返上來的一陣酸澀哽住了喉嚨。實言無益,妻兒離世後,喬恩做事向來又張狂又爆裂。此刻又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麽,說不定是要把那開槍的警察揪出來讓他親自體會,到時候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醫院的日子總是陰著天,天空像一個巨大的遮罩,將喬恩隔絕於虛無的時空,昏迷的這段日子沒有警員來找過他,也再沒見過艾莎。

“艾莎…你還在西達尼?聖誕節過得怎麽樣?”喬恩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鼓起這麽大的勇氣才能播通艾莎的號碼,明明自已年過五旬的生命中害怕的事屈指可數。

“我在,有什麽事嗎?”艾莎的聲音倒是也出奇的平靜,如果不是間歇的咳嗽聲,根本聽不出她半個月前才剛剛跳進過那冰冷的海水中。

“我這裏,還有一件東西,是他留給你的…不知道…”喬恩頓了頓,有些害怕繼續說下去。

“哪裏見?”艾莎反而回答得直接又果斷。

“看這個時間你快下班了吧,待會我到醫院樓下來接你。”

還是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喬恩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淡金色的盒子放進艾莎手中。

艾莎接過盒子,指尖輕輕掃過柔潤的盒蓋。猶豫片刻才打開。

黑色毛絨底托上靜靜躺著一條珍珠手鏈。橢圓形的珍珠恰似淚滴在車頂等的照射下閃著含蓄的光暈。艾莎拿出手鏈,手指忽然觸碰到壓在盒底的一張淡藍色紙條。

艾莎深吸一口氣將字條完全展開,小小的字條上只有一行飄逸的文字。

“願人魚公主,一生平安無虞。”艾莎的手指忽然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滴吧噠吧噠地落在字條上,很快筆跡就汪成了一片黑色的湖。

這藍色的紙…好像在哪裏見過。

艾莎猛地擡起頭,微微浮腫的雙眼看向喬恩:“安全屋還有人去過嗎?”

“那天你們離開之後沒人再去過。”

“能帶我去一趟嗎?”艾莎抽噎著問喬恩。

“好。”喬恩雖覺突兀,卻像曾經答應伊安的一切要求那樣,沒有提出任何質疑,或許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回答方式。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木屋的燈光和他們匆匆逃來的那天深夜沒什麽兩樣。艾莎忽而覺得生命有一種短促的無力感,就連人類自己造出來物件,都比人類生命本身留得更長。

她深吸幾口氣走向矮桌邊的垃圾桶,桶底靜靜躺著幾個藍色的紙團,還有那天伊安為她包紮傷口留下的創可貼包裝紙。心口忽然一陣灼痛。

艾莎把手伸向垃圾桶,撿起藍色的紙團,小心翼翼地展開。

“我親愛的人魚公主…”第一張紙團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我的愛人…”第二張也是如是,直到第三張…

“我最愛的艾莎,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就意味著我沒能如約回來,謝謝你,曾帶我走出深淵,希望你別怪我自私地做了這個讓你獨自活下去的決定。也希望,你能過著平安快樂的一生,追任何想追的光明,做任何想做的事情,看所有想看的風景。

你的愛人,伊安”

艾莎閉上眼,酸澀的眼眶似乎已經流不出任何東西。只是灼熱地燃燒著,燒的心頭也跟著一陣陣地疼。

“拴住我的手腕,我就再也逃不掉了,一輩子都是你的人。”

那間小小的浴室裏仿佛又浮現了那晚水汽氤氳下的兩個身影,艾莎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全然交給伊安,而伊安把艾莎曾歸屬於他的證據抹去,將自己的深愛丟進了垃圾桶,只還予她最自由的祝福。

伊安,你想不到吧,我都看到了,等你來接我的那天,我就拿著這些字條,跟你一張一張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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