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

“今天有一位女士來找你，她送了一封感謝信給你，說謝謝你救了她兒子。看到你在忙著搶救病人，就托我先為你保管了。”莉娜說著把一個小信封推向艾莎面前。

艾莎瞥向那個淡粉色的信封上的署名，搶救那天的畫面忽然在腦海中層層疊疊地湧現，那是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少年，和朋友登山時失足滾落斷崖，身上能斷的骨頭幾乎都斷了，送進急診室的時候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艾莎沒有伸手去拿信封，只是深吸一口氣靠向椅背：“謝我做什麽，是他自己運氣好，送來的尚且及時而已，我只是醫生，又不能真的從死神手裏搶人。”

“不過，你怎麽忽然又去了急診啊，我記得你之前不是不喜歡那種生死時速的氛圍嗎？”

“沒什麽，治病救人，醫生天職，遲早要學會面對。”艾莎把目光投向窗外，西達尼的天空籠罩著一層暗灰色的陰雲，冷風倏倏地打著旋，吹得窗外路人將下頜又向著衣領裏縮了縮。

“艾莎，我覺得你這一段時間狀態一直不太對，除了救人就是在醫院天臺發呆，連話都不怎麽跟我們說了。恕我冒昧，你真的沒被那件事影響到嗎？如果心裏不舒服可以跟我講的，我不會告訴別人。不要自己憋在心裏，時間久了身體會受不了的。”莉娜向前探了探身，張大的雙眼裏隱約透出心底折射而來的擔憂。

“沒什麽，警局不是已經給出了調查結論嗎？我只是那天租了船出去兜風的，恰好他被追到岸邊看到船上的人是我，就上了船。不過我也沒想道他們還安排了狙擊手，場面沖擊力太大了而已…這都已經過去了快四個月，也忘得差不多了。”

調查結果上的這番話艾莎不記得已經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重覆了多少遍。多莉千叮嚀萬囑咐地交代給她並讓她牢記的說辭忽然讓她覺得惡心，她的蝴蝶永墜深海，沒有審判，沒有充分的證據，就像一場野蠻的屠殺。而她卻仿佛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逢人就要將莫須有的汙名向伊安頭上扣。

伊安…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艾莎端起眼前的牛奶杯，湊到唇邊試圖壓抑心中翻滾而上的絞痛，最終卻又把熱牛奶放回了桌上。

“艾莎？你怎麽了？不舒服嗎？”莉娜擡起冰涼的指尖撫上艾莎的額頭。艾莎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你的臉看起來很紅…”莉娜仍然沒有收回眼中的關切。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謝謝你請的牛奶，我先走了。”艾莎平靜地站起身，推開咖啡廳大門的瞬間，一抹冰涼忽而落上額頭。陰沈了一天的天空忽然飛散起大雪，如同天使墜落凡間的羽毛，撲撲簌簌地掃向艾莎的發絲與眉睫。她攏住衣襟朝著街角一家花店走去。

“氣象臺最新消息，受冷氣團影響，西達尼將經歷七十年一遇的大雪天氣，今夜氣溫將低至零下一度，請大家出行註意防滑，註意防寒保暖。”車載廣播音樂聲中斷，切入氣象播報。

“小姐，下了這麽大的雪，你一個人去這麽偏僻的地方？”出租車撥開雪幕駛向西岸海邊。

“不用擔心女士，我的愛人已經在等我了。”艾莎的呼吸聲中夾著笑意，擡手撫了撫頸間的藍色鉆石。

司機女士從後視鏡看向艾莎手中的純白花束眼角堆起笑意：“雪中漫步？還是年輕人浪漫。”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司機女士按下藍牙耳機接聽了電話，沈穩的男聲從隔音效果不太好的耳機中溢了出來：“菲貝，下雪了，收工吧。我做了魚湯。”

“好，送完這位乘客就回家。”司機女士的聲音柔軟下來，仿佛回到少女年華那般，融化在呵護與溫馨裏。

艾莎轉頭看向窗外愈發密集的雪花，有些溫熱的東西遮住了視線，下意識地揉揉眼。

“小姐，您的目的地到了，註意安全！”

“謝謝您女士，您也早些回家。”

穿過落了葉的森林，雪花伴著折斷的枝葉在腳底發出生命衰亡的絕唱，艾莎走向礁石林立的海崖。

“西達尼下雪了，伊安，你冷不冷？”

“你說我像鳶尾一樣又柔軟又堅強，可西達尼已經沒有鳶尾了。”艾莎垂下頭目光落向手中那簇白石蒜。

“你種的鳶尾沒了你，根本撐不過冬天。”飛雪卷起她的聲音散入布滿落葉的土地。不知冽冽起風的海面是否聽得見她的話語。

艾莎張開雙臂像曾經擁入伊安懷抱那般墜向了海面，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包裹。

疼…

海水沁入骨髓，似要將她渾身的骨骼拆成碎片，海水從鼻子裏嘴巴裏源源不斷地灌進身體，剝奪了體內最後一絲氧氣。

“艾莎？你看你鼻尖都凍紅了，快過來我給你暖暖。”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艾莎張開眼，看見穿著和那天一模一樣白衣的伊安。那衣領有兩條系帶，在頸側打著柔順的蝴蝶結。袖口先收緊而後蓬松，隨風飛散出圓鼓鼓的弧度。

“伊安！”艾莎飛奔著一頭撞進那個她日思夜想的懷抱。伊安先是一怔擡手環住了她的腰身。

他身上帶著陽光的溫度，暖融融的，讓艾莎沈迷貪戀在那懷抱中久久不願放手。“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海上放晴的夜晚有很多星星，卻唯獨看不到你。”伊安像往常那樣將頭埋進艾莎發間汲取著她的氣息。

“伊安，我來了，這次我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孤獨冰冷的海水裏…”灼熱的淚水翻湧而下，浸沒在伊安的衣襟裏。

伊安伸手抹掉艾莎的淚水，輕聲說：“你不能留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為什麽？”艾莎死死抓著伊安的手腕，仿佛一放手他就要消失那般。

“芬戴吉的藍眼淚，戚米爾島的天空之城或者赫爾峽谷的精靈小鹿，哦對了，聽說波諾灘會有天然噴泉，爆發的時候會跳出地平線十幾米高。替我去看看吧，等你滿頭銀發就像今天的大雪一樣的時候，我就來接你。到時候找張躺椅，把你圈在我懷裏，你就慢慢跟我講著你漫長又美妙的一生，講到我們都入睡…”伊安輕輕梳理著艾莎的發絲，牽起她的手朝著一扇發著光的大門走去。

“前面就是你回去的路了，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想我的時候就到任何一片你想去的海洋，我會一直一直等著你。”

“伊安！不要！”眼前白光一閃，身後似有人用力一推，艾莎的身體輕盈地穿過那扇門，而後重重地跌落在甲板上。

好冷…

“有呼吸了！”刺眼的燈光一閃，艾莎嗆咳著睜開眼。幾個穿著厚棉服的年輕人慌忙拿來毯子將艾莎裹在了中間。

“我的愛人還在裏面！”艾莎掙開毯子，翻身跨上船舷。卻忽而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

“還有人跟你一起墜海嗎？我們只看到你自己…”那只手的主人看起來年齡不大，一雙綠寶石般閃亮的眸子此刻正疑惑地盯著半只腳跨出船舷的艾莎。

水下的場景驟然在腦海中回閃而過。耳畔的風聲裏忽而響起回音。

艾莎，你要好好活下去…

艾莎遲疑著收回踏出的右腿癱坐在甲板上，搖了搖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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