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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62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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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62潮濕

“我好像看到你們通緝的嫌犯了!那個叫…伊安…伊安·魯伯蒂。從威洛西大道朝著艾弗格林巷去了…”一位女士對著手中的電話壓著聲音說,仿佛生怕路過她樓下的伊安會隔著玻璃窗將她的報警電話聽了去。

“別動!西達尼警局!”片刻之後,一聲短促的呼喊從伊安背後響起。

心臟驟然漏掉一拍,腳下步伐卻不敢停,伊安輕微側頭向身後看去,餘光裏瞥見了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大跨步跑來。

不行,現在還不能…現在被抓艾莎也沒有活路…

他將按住傷口的毛巾握在手中,甩開手臂,加快步伐跑了起來。風愈發大了,折彎了林梢,劃過耳畔,留下呼啦啦的聲響。鼻尖一陣冰涼,緊接著更多冰涼的水滴轟然從天而降,天空與大地之間拉開了細密的珠簾,腳下的柏油路從淺灰變成深灰,再泛起片片帶著水的天光。

“不要白費力氣了!你身上有傷吧?你跑不了太遠!”身後的警員追著伊安的腳步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喊。這個家夥,身上的血都順著指尖流到地上了,還這麽能跑…

伊安微張雙唇,喉嚨裏泛起的甜腥味愈發濃烈,被沖擊波震傷的肺泡尚未愈合,一個接著一個地破裂在風中。

眼中的世界逐漸模糊不清,不知是雨水的遮擋還是即將要失去意識的前兆。再跑下去…會死的…伊安不斷用目光搜尋四周。忽然,一個五顏六色防雨布搭成的長條形走道破開雨幕闖入視線。

是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尚未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沖散,各色的雨傘緩緩湧動在走道中。伊安忽然調轉方向一頭沖進集市。

“讓一讓!讓一讓!西達尼警局!”身後的警員不斷呼喊著散開人群。

奔跑中瞥見商販們尚未裝車的一疊貨箱,伊安身子一俯,雙腿蹬地,借著雨水沖刷過的光滑路面,滑入貨箱後側。

“人呢?呼叫增援!我們分開搜!”警員瞬間失去了目標,對講機的回答聲愈來愈遠。伊安靠在貨箱背後的身體漸漸癱軟。雨滴不斷落在他的臉上,身上,沁入傷口,引起一陣更加尖銳的刺痛。水滴沿著淋濕的發梢一連串地滴落在肩頭,混合著血水在身下形成一片淡紅色的血泊。血沫不斷從肺裏咕嚕咕嚕地湧上喉嚨。這就是沒有R細胞的凡人之軀的樣子嗎?好累…好冷…好想睡一會兒…

“伊安!”模糊中有人輕喚他的名字。他渾身一顫,警覺睜眼,下意識地用右手撐住地面想起身,一陣劇痛讓他手一松重新跌回地面。目光正對上一只提著透明塑料袋的纖細手臂。塑料袋裏大顆大顆的紫葡萄掛著雨水,深邃又晶瑩。

“別害怕,是我,艾莎…”那聲音的主人俯下身,熟悉的面龐出現在伊安的視線中。一把藍色碎花雨傘擋住了不斷砸在他臉上的冰冷雨滴。

伊安闔上雙眼,嘴角勾起細小的弧度。

“伊安,能站起來嗎?”艾莎輕聲喚著。“警察的增援馬上就來了,跟我走。”那只纖細的胳膊穿過他的臂彎,將他拉離了布滿雨水的地面,碎花雨傘低垂著遮住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的視線。但即便看不見又如何,挎住他的那只手臂就像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跟著它的力量,就能找到方向。

“就是這樣,慢慢走,像所有逛集市的人那樣,慢慢走…”商販的叫賣聲,雨聲,腳步聲都遠去了。伊安覺得渾身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像洗過澡,帶著沐浴露的香氣窩在真絲被單裏那樣的平靜。

“上車吧。”艾莎拉開黃色轎車後門,扶伊安上車。“你想躺下休息一下。這裏比較方便,也不容易被人看見。”雨傘的掩護下伊安緩緩側身在後排座位躺下。

艾莎發動汽車,警笛聲穿過雨幕清晰可聞,不知是被何種力量驅使,艾莎在狹窄的小廣場上完成了生平最完美的一次掉頭。增援的警車迎面而來,雨水和霧氣遮蔽了車窗,並沒有警員對一位開著黃色轎車的女士起疑。

“伊安,你別睡,跟我說說話,你身上的傷是警察開槍打的嗎?”艾莎從後視鏡裏看向躺在後座的伊安。

“是…格蘭特…”伊安斷斷續續地說。

“他…他為什麽朝你開槍?”艾莎眼中閃著雨滴的倒影,像是杯底的碎冰。

“他…誤會是我…散播病毒…”

原來,毀掉一個人只需要一瞬間。一條言之鑿鑿的通緝令就能將他的前半生抹去,從此被踩入塵埃裏,變成見不得光的影子,永墜泥潭。

拍擊車床的雨聲淹沒了艾莎的嘆息聲,前車窗驟然閃過一道熟悉的面容。是多莉!對面的警車風擋玻璃搖曳著的雨刷器下駕車的是多莉!輛車交錯,四目相對,艾莎不覺將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紅□□光劃過車頂,卻絲毫沒有掉頭追上來的意思,車身隨著雨水漸漸消失在艾莎的後視鏡中。

“那不是艾莎嗎?”坐在副駕駛的羅賓側身回頭,從掛著雨珠的後車窗看向擦肩而過的黃色轎車。

“是艾莎。”多莉回答。

“你為什麽不攔停她?她後座好像有人!”羅賓一只手抓著安全帶,眼神死死盯著即將消失在雨幕中的黃色車尾。

“沒有,你看錯了。”多莉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地說。

“什麽時候了多莉!你還在為他掩護!”羅賓不甘不願地轉回身子靠在椅背上。

“攔住艾莎沒用,她和散播病毒沒關系。她只是去買菜的,副駕駛上還放著購物袋。”

羅賓輕哦了一聲,伸手擦了擦車窗的霧氣,露出右側的後視鏡。“多莉你慢點開,雨天容易打滑。”



“艾莎…艾莎…”空氣越來越難以進入,讓伊安每次吸氣都拉的很長,呼氣卻又急又短。他用最後能發出的一點聲音不斷呼喚著艾莎的名字。不能睡…艾莎會…害怕的…不能睡…

剎車聲在車庫的墻壁上彈跳幾下最終歸於平靜,一雙有力的大手將伊安拖出後座。

“快,擦幹,壁爐已經點燃了,到爐火前面去。”喬恩將一條大浴巾丟進艾莎懷裏,匆忙跑上樓拿來了幹的衣褲。艾莎用浴巾裹住伊安仍在不斷滴水的橙紅色發絲用力地揉了揉。換掉淋濕的衣褲,艾莎將浴巾披在伊安的背後,裹住他半個身子,只露出仍在滲血的右肩。

“這是什麽子彈?”艾莎伸手按壓了幾下肩膀下方,鮮血隨著艾莎指尖的壓力從被雨水泡得發白的不規則傷口中溢了出來。

“是鋼釘霰彈。”喬恩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這種子彈一般不會穿透人體,只為了留在身體裏最大程度地活著折磨對手。”

“格蘭特這個老東西!”艾莎壓著嗓子忍不住爆發出一聲咒罵。“沒辦法了,得把這些該死的釘子取出來,感染了就不好辦了。喬恩,還有麻醉劑嗎?”

喬恩搖了搖頭,輕聲嘆息。遞上一把一次性手術刀和鑷子。“取吧,我幫你照明。”

“伊安,你忍一下…”消毒藥液混合著血水浸入浴巾,艾莎仰頭深吸一口氣,將手術刀對準了大臂上那個看起來相對最輕松的傷口。刀尖向傷口邊緣輕微一劃,緊接著艾莎將鑷子輕輕探入傷口深處。伊安緊閉雙眼悶哼一聲,肩膀猛然抽搐。

“別動!”艾莎的聲音透著焦急。伊安鎖骨前被她鼻息帶起潮熱的風。

伊安緩緩睜開眼,艾莎的面容近在咫尺,栗棕色的發絲攏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額前的絨毛在細密的汗珠中打著卷。

“艾莎,你好兇…”伊安微弱的聲音裏帶著些許埋怨。

艾莎顧不得回答,看準時機鉗住鋼釘利落地將它拔了出來。未等湧出的血液流下,她接過喬恩遞來的紗布一把按住了傷口。

伊安偏過頭,把下巴死死墊在左側鎖骨上,不想讓艾莎看見自己被痛苦扭曲的面容。將呻吟生生碾碎在喉嚨。

“疼就喊出來吧。”隨著第一顆鋼釘被取出,艾莎的動作更加嫻熟起來,卡在肌肉中的第二顆第三顆鋼釘也很快被取了出來。喬恩換了個方向,用寬大的手掌一次性壓住了三處傷口。

伊安急喘息片刻,回過頭:“我不喊只有我一個人疼,我喊了,你會心疼…”

“你這個樣子我就不心疼了嗎?那個老東西…鎖骨這一顆很危險,不取出來止不了血,但它萬一碰傷的是動脈,一分鐘之內你就會失去意識,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你最好現在就開始祈禱,取出來之後你還能見到我!”艾莎的胸口劇烈起伏,語速也跟著加快。

“來吧…我撐得住…”伊安閉上眼,嘴角牽起有氣無力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裏…夾住它了…拜托…艾莎在心中不斷地叨念著。她壓住眉頭,心一橫,倏地一下拽出了最後一枚鋼釘,一股鮮血隨著鋼釘瞬間噴濺在艾莎的眼下。

艾莎倒吸一口涼氣,丟掉手中的鑷子,用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將一整卷紗布狠狠按在伊安的鎖骨處。

“呃…”伊安被突如其來的強大推力按得幾乎陷進沙發靠背。背部皮膚能清楚感受到沙發內部支撐的木架。

“堅持一下,堅持一下,拜托…拜托…”艾莎聲音顫抖著,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也不敢松。

喬恩放下手電騰出一只手覆蓋在艾莎交疊著的手背上,短袖衫下精壯結實的小臂青筋凸起。

伊安渙散的目光始終落在艾莎臉上。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艾莎手心的紗布卷漸漸泛紅。

“艾莎…你聽我說…我衣袋裏有一支錄音筆,床頭櫃第一個抽屜右邊有一個閃存盤…裏面是血清的實驗數據…加上你外公的日記本…足夠他們重新調查病毒源頭…記得交給多莉…能保護你安全…還有…”

“別說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不是要我活著嗎?怎麽能放心把我交給那個女人!你要親自看著我才行!聽見了嗎!”

伊安點頭,動作很輕,他甚至不知道艾莎究竟有沒有看見。愈發沈重的眼瞼始終在合攏的邊緣掙紮,長睫被爐火映著上下顫抖,像是要撲入火焰的翅膀。

還有…你六個月前問我問題,我想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說喜歡太敷衍。我早就把我愛你鐫刻在靈魂上,它永遠都會認出你,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即便是死亡。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喬恩的小臂開始微微打顫,汗珠順著額角滑落至下巴,手上的力道卻不敢松一毫。被爐火烤得悶熱的客廳裏回蕩著粗重的呼吸聲。

第二卷紗布上浸潤的半抹紅色沒有繼續蔓延的意思,艾莎漸漸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周圍的皮膚都被壓得發白失去了血色,傷口終於不怎麽流血了。喬恩拿來新的紗布繼續按住傷口,艾莎雙腳發軟,沿著沙發的邊沿滑坐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發顫。

“伊安,你千萬別動。一點都不要動。”

莫名而來的一陣刺痛讓伊安渾身微顫,艾莎的聲音隨著那股疼痛,將他從虛浮的黑暗拉回了燒得正旺的壁爐前。

疼…疼是好事…疼說明我還活著…

艾莎按住胸口深吸了幾大口氣。卷起浴巾的一角,拆掉伊安小臂上被雨水浸濕的繃帶。

“還好,縫線還在,傷口沒有裂開,只是有點浸了水。”艾莎用棉球蘸上消毒液,擦拭著那條尚未愈合的刀口。

“你幫我縫合的傷口?”清醒片刻,伊安的聲音從艾莎頭頂傳來。

“你看得出來?”艾莎擡頭,伊安老實地保持著剛剛的姿勢,垂著眼簾,正看向自己的小臂。

“這麽漂亮的縫合不像出自吉松之手。”伊安的氣息恢覆了些許。

“上次聽到有人形容我的縫合還說是歪七扭八。現在想想果然越是親近的人越知道打對方哪裏最疼,他這麽說不過是想維護他那個高高在上的良醫形象和那點可憐的自尊罷了。”艾莎撇撇嘴,重新拿來紗布,層層裹住了傷口。

“知道打哪裏最疼,不是更應該好好保護起來才是?”伊安剛擦幹了雨水的發絲又被汗水浸濕,失了血色的臉在火光映照下透亮得像一塊一碰就要破碎的骨瓷,他明明自己已經痛到了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可仍是笑著用微顫的聲音代替手臂輕輕揉了揉艾莎酸痛的心口。如果不是艾莎鄭重囑托千萬不能動,此刻他一定會將手臂拿到眼前來欣賞。

“我這條胳膊現在真是走到哪裏都想伸出來讓人看看,就算死了,都想把它放進博物館裏。”

“你腦子裏都是什麽奇怪的幼稚想法。”艾莎擡手想要輕叩伊安的額頭,卻停在了半空,片刻,輕輕地在他冰涼的臉上捏了一把。“這縫線過兩天就該拆了,到時候就看不到了,你這胳膊不能放進博物館,還要用來抱我呢。”艾莎雙手抱在胸前,長舒了一口氣。

艾莎將被鋼釘撕裂的傷口一一縫合,終於放心地將伊安塞進了柔軟舒適的被窩。

“喝點吧,剛榨的葡萄汁,你從早上什麽也沒吃,身體消耗得太大了,這樣下去不行的。”艾莎半跪在床旁,將玻璃杯口的吸管送到伊安嘴邊。

伊安沒睜眼,尋著唇邊的觸覺象征性地吸了一小口。

“你是不是想喝橙汁?我可以現在出去買。”

細密的雨點狂亂地敲擊著落地窗,被雨水漲得低垂著的天空向著海面扯開一條亮紫色的閃電。緊接著屋內的地板開始隨著雷聲顫動起來。

“別走…就在這…陪陪我…”伊安伸手精準地抓住了艾莎的手腕。

艾莎翻身跨上床,拉開薄毯將自己裹在了伊安身邊。她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伊安的左手。聽著他沙啞沈悶卻暫時均勻的呼吸聲。他身上的溫熱與窗縫裏擠進來的潮濕氣息在艾莎的周身盈盈環繞。她只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仿佛世界空無一物只有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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