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60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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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itre60滑坡
“藏好，在這裏等我，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我已經把你的位置發送給了喬恩，等他來接你。”伊安扯過車上的一張毯子將艾莎從頭到腳蓋在後座，鎖上車門跑向電梯。
“奧羅拉！”伊安沖出電梯跑進實驗室，偌大的實驗室內空無一人，遍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器皿，垮塌的置物架，淩亂的彈殼混合著鋼化玻璃碎片在腳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伊安推開欄路的置物架，四處尋找奧羅拉。
終於在一個實驗臺下凹陷的角落裏看到熟悉的身影，奧羅拉棕色發絲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額角，身前的衣襟上全是鮮血，已經看不清是從哪裏流出來的。沾滿鮮血的雙手掌心向上攤在身側，連按住傷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奧羅拉…”伊安伸手從布滿玻璃碎渣的實驗臺上顫抖著摸出一包從傾倒的醫藥櫃中滾落的紗布，絲毫沒註意到破碎的玻璃渣已經劃破他的皮肉嵌入了掌心。可紗布拿在手中，卻不知道該按哪裏。只能先胡亂地壓住她右鎖骨下方最明顯的彈孔。“奧羅拉，別睡，你看看我啊…”伊安顫著聲回頭看向存放R細胞的冷庫，上鎖的大門被炸開，白霧不斷地向外蔓延。
忽然一只沾滿鮮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伊安…跑…來不及了…快跑…有炸彈…”奧羅拉的聲音混合著血沫在喉嚨裏含混不清。
伊安這才回頭，目光所及之處墻上，廊柱上四枚定時炸彈的倒計時只剩下37秒。
“堅持一下，我先帶你出去。”伊安一把將奧羅拉打橫抱起，大步朝著實驗室門口跑去。顧不得手臂上的刀傷再度被撕裂，鮮血很快浸滿了他米色的衣袖。沿著袖口的繩結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掉。
“是…格雷…他們…拿走了…R細胞母本…其它樣本都被毀了…”伊安懷中的奧羅拉幾乎用盡全身力氣。
“別說話，先離開這裏！我幫你叫救護車！”
10秒，9秒，8秒……
伊安跨過淩亂的架子，踢開翻倒的椅子，剛從一場不太輕松的打鬥中恢覆的小部分體力就快消耗殆盡。他不敢停下腳步也不敢放手，奧羅拉耳畔最後的聲音是他沈重的呼吸聲。
世界開始模糊，奧羅拉仿佛聽見海鷗低空盤旋著嘶鳴幾聲又漸漸飛遠了，呼吸聲變成了浪潮聲，痛苦消失在海風裏，整個身體就仿佛漂浮在海面一樣輕盈…
“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淹沒了視線，空氣中像是卷起了一陣海嘯，將伊安的身體淩空推起，餘光裏瞥見身後愈發接近的玻璃幕墻的瞬間，也有種力量將他的心臟推到了喉嚨。
他在空中用盡全力蜷起身子將奧羅拉的頭緊緊貼在胸口，閉上雙眼，任憑飛散的塵埃夾雜著實驗器材破碎的玻璃片劃過雙臂，也不敢松開一點。
就這麽…結束了嗎？這裏可是…十七層…
霎時間脊背襲來一股強大的撞擊力，一條鋼梁將他攔停在窗口，身後的玻璃窗頃刻爆裂飛散而下。
四周似乎變得靜止，所有聲音都被抽空了，只剩那刺耳的‘嗡嗡’聲如同尖刺般在腦海中不停地攪動。鋼架切割骨骼的劇烈疼痛讓伊安眼前的世界如同瞬間斷了電那般，迅速淹沒於無形的黑暗之中。
“伊安！伊安！伊安醒醒…”艾莎的聲音仿佛隔著遙遠的山脈和幽深的峽谷，夾雜在嗡鳴聲中逐漸侵入了伊安的腦海。
伊安緩緩睜開眼，渾身像是墜了千斤墜一般無法挪動一點。他張張嘴想叫艾莎的名字，但緊繃喉嚨裏只是攪起一股甜腥，其餘的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伊安！奧羅拉！”喬恩的目光落向靠在伊安肩膀上的奧羅拉，心臟猝然停了半拍，顫抖著伸出手落在奧羅拉的頸動脈上，半晌，他收回手，搖搖頭。
伊安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伸手扶住了奧羅拉歪向一邊的頭。“別…別…別死…啊…不要…”盡管喉嚨裏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卻依舊不停地呼喚著奧羅拉的名字。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住奧羅拉的衣角，就像抓住她即將飛散的靈魂那般。
那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從未抓住過的東西，是身邊所有親近的人如流沙般逝去的生命…
喬恩手臂上都暴起條條青筋才將伊安緊握奧羅拉衣角的手推開。奧羅拉的屍體從伊安身上移開的瞬間，伊安微張雙唇，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混合著煙塵的渾濁空氣。
艾莎迅速伸手環住伊安肩膀。“伊安，你還能起身嗎？走，帶你去醫院。”艾莎已經基本從麻醉劑的影響中解脫了出來，遲鈍茫然的目光重新恢覆了清明。
伊安半睜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幹涸的肺裏硬擠出來的氣流，喉嚨裏發出嘶啞的響聲。他擡起手輕輕地擺了擺：“沒事…讓…讓我緩…緩…”話音未落，頭一歪靠在了艾莎的肩膀上。
片刻，艾莎忽而覺得肩頭一陣灼熱的潮濕，探頭看向伊安，橙紅色睫毛蝶翼般輕顫，兩條晶瑩剔透的河流倒映著火光正掠過挺直的鼻梁，穿過艾莎白色褂衣，氤氳在她的皮膚上。
“伊安…”艾莎輕輕揉了揉伊安的肩膀，可除了呼喚他的名字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他倒不一定受了多重的傷，但奧羅拉在他懷中停止呼吸的一刻，無異於炸彈毫無遮攔地爆裂在胸腔，將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輕易粉碎。艾莎深吸一口氣，擡手擦掉了伊安眼角的淚水，可那淚水卻像潰了堤一般，舊的還沒擦幹，新的就又流了出來。
“我們得快些離開，這煙要蔓過來了！”喬恩抱起奧羅拉留在煙火中的癱軟軀殼，大踏步地朝著樓梯間走去。
吉松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伊安身側，身手環住伊安的背，將他用力一提，從地上拉起來。艾莎也伸手環住伊安的腰，才勉強支撐他的身子走下了樓梯。
【魯米德公路1476號】
“人不在車裏。”羅賓掃視那輛撞停的越野車，車門開著，車內空空如也。
“在這裏！”多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跳下了路基，站在溝壑中朝著羅賓揮了揮手：“已經死了。”
“死了？”羅賓翻下路基，看向地上躺著的兩個男人。“都是頭部中彈，這…這不是已經死的透透的了。他，他給你打電話做什麽？”羅賓眉頭一壓，眼眸中閃著不解。
“兩人身上都有搏鬥留下的傷痕，致死原因卻都是頭部中槍，車身上圍欄上都沒有彈孔，說明是一擊斃命，如果伊安有槍為什麽還要跟兩個人肉搏，先打倒再開槍滅口呢？他甚至還用到了石頭…”多莉帶著手套拿著路邊一塊染著血的石塊仔細端詳著。
“說不定他就是個喜歡虐殺獵物的變態呢。打贏了再掏出槍滅口。精神病院的那些安保不都是這樣死的嗎？”羅賓雙手環抱胸前，腳尖焦灼地在土地上點。
“如果他要滅口，他就沒必要報警叫我們來了，他打給我的時候說，這兩個人可能與一個叫做萊文的人有關，希望我能問出點什麽。我覺得，滅口的事不是他做的。”多莉說。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替他解釋，他打給你可能就是個障眼法，讓你覺得他留了活口，實際上人早就死了。”羅賓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就連氣息也變得格外不穩定。
“這兩人綁架了艾莎，他平時很在乎艾莎，應該很想知道綁架的原因，而不是留下兩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多莉小心收起手中的石塊，起身盯住羅賓深邃的眼睛。
“多莉，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過於情緒化了，你什麽時候開始跟一個殺人投毒的嫌疑犯共情了？”羅賓蹙眉，比他看到這兩具屍體還要大惑不解。一向雷厲風行的多莉這是怎麽了？
“叫支援吧，總之先把屍體帶回屍檢中心，看看有沒有什麽其他的線索。”多莉說。
…
吉松的黑色轎車和伊安的灰色轎車一前一後混雜在午後的車流中。灼熱空氣炙烤下，柏油路面微微泛起熱浪。
“這裏是緊急廣播。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一名重大犯罪嫌疑人，他被懷疑與近日爆發的赫默拉出血熱病毒投放事件直接相關。嫌疑人身份已經確認，他的真實姓名為伊安·魯伯蒂，另有化名為伊文·哈特。伊安·魯伯蒂，男性，年齡18歲，身高約6.1英尺，體型中等偏瘦，橙紅色頭發，藍綠異色瞳孔…”
艾莎剛剛吸入的空氣差點梗在喉嚨，半晌才重新找回了呼吸。“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她不住地呢喃，心臟在胸腔裏越跳越下墜，擰出一陣強烈的酸楚。原本攬在伊安肩頭的手忽然握成了拳頭，拇指死死壓住食指指節。
“胡扯！”喬恩一拳猛然砸在方向盤中央，灰色轎車的喇叭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前車立刻打開轉向燈，讓出了道路。“醫院去不成了，回海濱別墅。”喬恩猛踩油門，推力將艾莎的身體牢牢固定在椅背上。
“老夥計！把市中心公寓的藥品全帶走，半小時後海濱別墅見。”喬恩在電話裏急促地對吉松說。
一直靠在艾莎肩頭的伊安身體一顫，縮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喉嚨深處傳出的聲音又啞又悶。茫然間擡手遮在唇間，放手的瞬間，掌心裏多了些新鮮粘稠的血沫。
“伊安…”艾莎抓住伊安的手。“伊安，你還好嗎？你別嚇我…”任憑她如何呼喚，伊安最終只是睫毛微微顫抖幾下，沒發出任何聲音。
“伊安…”艾莎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喬恩，愈合劑還有嗎？”艾莎忽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擡起了頭看向喬恩。
“愈合劑現在對他沒用，他身體裏早就沒有那種能接受愈合劑的R細胞了。”
“什麽！”艾莎張大雙眼，栗棕色的雙眸中有一瞬間的空洞。
“通緝的廣播都放出來了，到處都在找他。基本的外傷藥品還都有，我會檢查芯片數據，再想辦法。”車內寂靜的空氣中回蕩著喬恩深長的嘆息。
【海濱別墅】
日出照舊，冷清的安爾德公墓上多了一座沒碑的新墳。
暖色的光線穿過落地窗，將整個海濱別墅罩上一層柔軟的金紗，真絲床單的包裹中，少年睡顏安然。
“這位置安全嗎？”拖鞋聲輕擦地面，艾莎聞聲擡頭問喬恩。
“這棟房子登記在我的一位遠房親戚名下，他們應該暫時找不到這裏。我正在準備一間更安全的屋子，以防萬一。”喬恩輕聲回答。
似是聽見了空氣中細微的響動，薄毯下的少年抖動了幾下橙紅色的睫毛，緩緩睜開了眼。
“伊安，你醒了！”艾莎驟然挺直身子湊上前。伊安的目光在艾莎臉上停留了幾秒，眼眶中浮起一層水波，讓那藍綠雙眸就如同海浪下沈著的鵝卵石那般盈盈閃動。緊接著那水波奪眶而出，沿著眼角落入鬢發間。
“怎麽哭了…”艾莎慌忙伸手去捉伊安臉上的水珠。
伊安卻忽然起身，艾莎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只剩下一道殘影。
“我要殺了他們！”伊安沙啞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喬恩飛身跨步從身後將伊安的雙手臂緊緊箍在腰間：“伊安！冷靜一下！”
伊安在喬恩的鉗制中不斷掙紮著，小臂上的皮膚被喬恩的衣袖刮擦得通紅。玻璃片劃傷的細小傷口又滲出血來。掙紮間胸口像是有一團瓦斯砰的一聲被點燃，灼得他額頭滲出細小的汗珠。“你放手！”伊安向前一掙。喬恩眼疾手快地騰出手抓住扶手，才沒讓兩個人一起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束縛的力量減輕的瞬間，伊安一肘重重砸向喬恩眼眶。這一次，喬恩卻沒有放開手：“伊安！外面都在通緝你，出了這個門你哪裏都到不了！”
艾莎看準伊安身上動作停滯的瞬間，將僅有的一針鎮靜劑紮在他的上臂。隨著藥水漸漸進入身體，伊安掙紮的動作漸漸放緩了下來。最終失去意識倒在喬恩懷中。
“嘶…”冰袋輕觸喬恩青紫的外眼角，讓他嘴裏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兩年前，他也是這樣，在同樣的位置給了我一肘。因為他非要再見他父親最後一面。”喬恩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浮著光暈的深藍色海面，聲音比無風的海面還平靜，卻引得艾莎心口一陣絞痛。
“那他看到了嗎？”房間內沈默片刻，艾莎才開口接上了喬恩早已散落在地板上的句子。
“看到了，到停屍間我才知道他父親的遺體還沒有修覆完成，我想帶他回去的，但來不及了。當時他打中我的瞬間，我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松開了手，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了。那天他把好不容易縫合好的傷口幾乎完全掙開了，胸腔裏又流了一千多毫升的血，昏迷了快兩個月。我沒敢告訴他…瑞秋也沒了…”喬恩唇間吐出顫抖的呼吸，重新吸了幾口氣才繼續說：“我認識的小少爺從小永遠溫和平靜，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失控…”
艾莎眨眨眼偏過頭，一股又漲又堵的感覺從鼻尖直抵額前，雙眼一陣酸痛，淚雨爆裂之前，她迅速轉身沖進浴室，用夏季不怎麽冷的水拍了拍額頭和眼睛。
難怪多莉在酒館問他為什麽時隔兩個月才為瑞秋的死報警…艾莎忽然慶幸自己當初不知哪裏來的那股勇氣打斷了多莉的問話，才沒讓她話語裏那捧無情的鹽落在伊安心裏尚未愈合的傷口上。
“艾莎…”日暮西沈，艾莎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
“伊安，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艾莎雙眸跳動著夕陽火紅的光斑，眼底窩著笑意。
“沒事，好多了。”伊安搖搖頭，並沒像艾莎擔心的那樣再次跳起來喊著要殺人，他只是伸出被紗布仔細包裹的手臂，輕輕抓住了艾莎的手。“我只是擔心…格雷拿了那不完整的R細胞，下一個目標就會是你了。”經過一整天的休息，他終於能平穩地說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對她來說有什麽利用價值嗎？”艾莎緩慢眨眼，雙眉又擠得緊了一些。
“你是零號實驗體的後人，他們拿走的R細胞殘片如果進入你的身體，就會打散你的DNA來完整自身。我們曾做過實驗，一旦你接觸R細胞，沒有任何能存活的可能性。”伊安撐起身體雙手完全將艾莎的手握在手心。“對不起…我沒想到格雷會做那樣的事情…如果我再早幾分鐘…就好了…再早幾分鐘…”
“所以…這就是你上次那樣鄭重地叮囑我千萬不要為了救人在自己身上嘗試R細胞的原因？”艾莎心口頓然一酸，原來在早就劍拔弩張的世界裏，他一直撐著那雲淡風輕的一片天。
“伊安，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再早幾分鐘我可能就要失去你了，實驗室的監控視頻我看到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人沖進去，他們大可以從你的屍體上踏過去，也能拿到R細胞…”
“外面在通緝我，我現在也不知道把你藏在哪裏更安全…”伊安喃喃。
“我哪也不去，我就呆在你身邊，直到我們將真正的惡人送進監獄去…”
話音未落，艾莎只覺得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環在其間，炙熱的胸口在夏季同樣灼熱的空氣中泛著潮。
“艾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一直一直好好活下去。”伊安的聲音如羽毛輕掃耳畔，聽得艾莎渾身麻麻癢癢。
“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到真正自由的那天…”艾莎把下巴搭在伊安的肩上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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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好，在這裏等我，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我已經把你的位置發送給了喬恩，等他來接你。”伊安扯過車上的一張毯子將艾莎從頭到腳蓋在後座，鎖上車門跑向電梯。
“奧羅拉！”伊安沖出電梯跑進實驗室，偌大的實驗室內空無一人，遍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器皿，垮塌的置物架，淩亂的彈殼混合著鋼化玻璃碎片在腳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伊安推開欄路的置物架，四處尋找奧羅拉。
終於在一個實驗臺下凹陷的角落裏看到熟悉的身影，奧羅拉棕色發絲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額角，身前的衣襟上全是鮮血，已經看不清是從哪裏流出來的。沾滿鮮血的雙手掌心向上攤在身側，連按住傷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奧羅拉…”伊安伸手從布滿玻璃碎渣的實驗臺上顫抖著摸出一包從傾倒的醫藥櫃中滾落的紗布，絲毫沒註意到破碎的玻璃渣已經劃破他的皮肉嵌入了掌心。可紗布拿在手中，卻不知道該按哪裏。只能先胡亂地壓住她右鎖骨下方最明顯的彈孔。“奧羅拉，別睡，你看看我啊…”伊安顫著聲回頭看向存放R細胞的冷庫，上鎖的大門被炸開，白霧不斷地向外蔓延。
忽然一只沾滿鮮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伊安…跑…來不及了…快跑…有炸彈…”奧羅拉的聲音混合著血沫在喉嚨裏含混不清。
伊安這才回頭，目光所及之處墻上，廊柱上四枚定時炸彈的倒計時只剩下37秒。
“堅持一下，我先帶你出去。”伊安一把將奧羅拉打橫抱起，大步朝著實驗室門口跑去。顧不得手臂上的刀傷再度被撕裂，鮮血很快浸滿了他米色的衣袖。沿著袖口的繩結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掉。
“是…格雷…他們…拿走了…R細胞母本…其它樣本都被毀了…”伊安懷中的奧羅拉幾乎用盡全身力氣。
“別說話，先離開這裏！我幫你叫救護車！”
10秒，9秒，8秒……
伊安跨過淩亂的架子，踢開翻倒的椅子，剛從一場不太輕松的打鬥中恢覆的小部分體力就快消耗殆盡。他不敢停下腳步也不敢放手，奧羅拉耳畔最後的聲音是他沈重的呼吸聲。
世界開始模糊，奧羅拉仿佛聽見海鷗低空盤旋著嘶鳴幾聲又漸漸飛遠了，呼吸聲變成了浪潮聲，痛苦消失在海風裏，整個身體就仿佛漂浮在海面一樣輕盈…
“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淹沒了視線，空氣中像是卷起了一陣海嘯，將伊安的身體淩空推起，餘光裏瞥見身後愈發接近的玻璃幕墻的瞬間，也有種力量將他的心臟推到了喉嚨。
他在空中用盡全力蜷起身子將奧羅拉的頭緊緊貼在胸口，閉上雙眼，任憑飛散的塵埃夾雜著實驗器材破碎的玻璃片劃過雙臂，也不敢松開一點。
就這麽…結束了嗎？這裏可是…十七層…
霎時間脊背襲來一股強大的撞擊力，一條鋼梁將他攔停在窗口，身後的玻璃窗頃刻爆裂飛散而下。
四周似乎變得靜止，所有聲音都被抽空了，只剩那刺耳的‘嗡嗡’聲如同尖刺般在腦海中不停地攪動。鋼架切割骨骼的劇烈疼痛讓伊安眼前的世界如同瞬間斷了電那般，迅速淹沒於無形的黑暗之中。
“伊安！伊安！伊安醒醒…”艾莎的聲音仿佛隔著遙遠的山脈和幽深的峽谷，夾雜在嗡鳴聲中逐漸侵入了伊安的腦海。
伊安緩緩睜開眼，渾身像是墜了千斤墜一般無法挪動一點。他張張嘴想叫艾莎的名字，但緊繃喉嚨裏只是攪起一股甜腥，其餘的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伊安！奧羅拉！”喬恩的目光落向靠在伊安肩膀上的奧羅拉，心臟猝然停了半拍，顫抖著伸出手落在奧羅拉的頸動脈上，半晌，他收回手，搖搖頭。
伊安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伸手扶住了奧羅拉歪向一邊的頭。“別…別…別死…啊…不要…”盡管喉嚨裏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卻依舊不停地呼喚著奧羅拉的名字。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住奧羅拉的衣角，就像抓住她即將飛散的靈魂那般。
那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從未抓住過的東西，是身邊所有親近的人如流沙般逝去的生命…
喬恩手臂上都暴起條條青筋才將伊安緊握奧羅拉衣角的手推開。奧羅拉的屍體從伊安身上移開的瞬間，伊安微張雙唇，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混合著煙塵的渾濁空氣。
艾莎迅速伸手環住伊安肩膀。“伊安，你還能起身嗎？走，帶你去醫院。”艾莎已經基本從麻醉劑的影響中解脫了出來，遲鈍茫然的目光重新恢覆了清明。
伊安半睜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幹涸的肺裏硬擠出來的氣流，喉嚨裏發出嘶啞的響聲。他擡起手輕輕地擺了擺：“沒事…讓…讓我緩…緩…”話音未落，頭一歪靠在了艾莎的肩膀上。
片刻，艾莎忽而覺得肩頭一陣灼熱的潮濕，探頭看向伊安，橙紅色睫毛蝶翼般輕顫，兩條晶瑩剔透的河流倒映著火光正掠過挺直的鼻梁，穿過艾莎白色褂衣，氤氳在她的皮膚上。
“伊安…”艾莎輕輕揉了揉伊安的肩膀，可除了呼喚他的名字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他倒不一定受了多重的傷，但奧羅拉在他懷中停止呼吸的一刻，無異於炸彈毫無遮攔地爆裂在胸腔，將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臟輕易粉碎。艾莎深吸一口氣，擡手擦掉了伊安眼角的淚水，可那淚水卻像潰了堤一般，舊的還沒擦幹，新的就又流了出來。
“我們得快些離開，這煙要蔓過來了！”喬恩抱起奧羅拉留在煙火中的癱軟軀殼，大踏步地朝著樓梯間走去。
吉松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伊安身側，身手環住伊安的背，將他用力一提，從地上拉起來。艾莎也伸手環住伊安的腰，才勉強支撐他的身子走下了樓梯。
【魯米德公路1476號】
“人不在車裏。”羅賓掃視那輛撞停的越野車，車門開著，車內空空如也。
“在這裏！”多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跳下了路基，站在溝壑中朝著羅賓揮了揮手：“已經死了。”
“死了？”羅賓翻下路基，看向地上躺著的兩個男人。“都是頭部中彈，這…這不是已經死的透透的了。他，他給你打電話做什麽？”羅賓眉頭一壓，眼眸中閃著不解。
“兩人身上都有搏鬥留下的傷痕，致死原因卻都是頭部中槍，車身上圍欄上都沒有彈孔，說明是一擊斃命，如果伊安有槍為什麽還要跟兩個人肉搏，先打倒再開槍滅口呢？他甚至還用到了石頭…”多莉帶著手套拿著路邊一塊染著血的石塊仔細端詳著。
“說不定他就是個喜歡虐殺獵物的變態呢。打贏了再掏出槍滅口。精神病院的那些安保不都是這樣死的嗎？”羅賓雙手環抱胸前，腳尖焦灼地在土地上點。
“如果他要滅口，他就沒必要報警叫我們來了，他打給我的時候說，這兩個人可能與一個叫做萊文的人有關，希望我能問出點什麽。我覺得，滅口的事不是他做的。”多莉說。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替他解釋，他打給你可能就是個障眼法，讓你覺得他留了活口，實際上人早就死了。”羅賓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就連氣息也變得格外不穩定。
“這兩人綁架了艾莎，他平時很在乎艾莎，應該很想知道綁架的原因，而不是留下兩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多莉小心收起手中的石塊，起身盯住羅賓深邃的眼睛。
“多莉，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過於情緒化了，你什麽時候開始跟一個殺人投毒的嫌疑犯共情了？”羅賓蹙眉，比他看到這兩具屍體還要大惑不解。一向雷厲風行的多莉這是怎麽了？
“叫支援吧，總之先把屍體帶回屍檢中心，看看有沒有什麽其他的線索。”多莉說。
…
吉松的黑色轎車和伊安的灰色轎車一前一後混雜在午後的車流中。灼熱空氣炙烤下，柏油路面微微泛起熱浪。
“這裏是緊急廣播。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一名重大犯罪嫌疑人，他被懷疑與近日爆發的赫默拉出血熱病毒投放事件直接相關。嫌疑人身份已經確認，他的真實姓名為伊安·魯伯蒂，另有化名為伊文·哈特。伊安·魯伯蒂，男性，年齡18歲，身高約6.1英尺，體型中等偏瘦，橙紅色頭發，藍綠異色瞳孔…”
艾莎剛剛吸入的空氣差點梗在喉嚨，半晌才重新找回了呼吸。“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她不住地呢喃，心臟在胸腔裏越跳越下墜，擰出一陣強烈的酸楚。原本攬在伊安肩頭的手忽然握成了拳頭，拇指死死壓住食指指節。
“胡扯！”喬恩一拳猛然砸在方向盤中央，灰色轎車的喇叭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前車立刻打開轉向燈，讓出了道路。“醫院去不成了，回海濱別墅。”喬恩猛踩油門，推力將艾莎的身體牢牢固定在椅背上。
“老夥計！把市中心公寓的藥品全帶走，半小時後海濱別墅見。”喬恩在電話裏急促地對吉松說。
一直靠在艾莎肩頭的伊安身體一顫，縮起身子劇烈咳嗽起來，喉嚨深處傳出的聲音又啞又悶。茫然間擡手遮在唇間，放手的瞬間，掌心裏多了些新鮮粘稠的血沫。
“伊安…”艾莎抓住伊安的手。“伊安，你還好嗎？你別嚇我…”任憑她如何呼喚，伊安最終只是睫毛微微顫抖幾下，沒發出任何聲音。
“伊安…”艾莎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喬恩，愈合劑還有嗎？”艾莎忽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擡起了頭看向喬恩。
“愈合劑現在對他沒用，他身體裏早就沒有那種能接受愈合劑的R細胞了。”
“什麽！”艾莎張大雙眼，栗棕色的雙眸中有一瞬間的空洞。
“通緝的廣播都放出來了，到處都在找他。基本的外傷藥品還都有，我會檢查芯片數據，再想辦法。”車內寂靜的空氣中回蕩著喬恩深長的嘆息。
【海濱別墅】
日出照舊，冷清的安爾德公墓上多了一座沒碑的新墳。
暖色的光線穿過落地窗，將整個海濱別墅罩上一層柔軟的金紗，真絲床單的包裹中，少年睡顏安然。
“這位置安全嗎？”拖鞋聲輕擦地面，艾莎聞聲擡頭問喬恩。
“這棟房子登記在我的一位遠房親戚名下，他們應該暫時找不到這裏。我正在準備一間更安全的屋子，以防萬一。”喬恩輕聲回答。
似是聽見了空氣中細微的響動，薄毯下的少年抖動了幾下橙紅色的睫毛，緩緩睜開了眼。
“伊安，你醒了！”艾莎驟然挺直身子湊上前。伊安的目光在艾莎臉上停留了幾秒，眼眶中浮起一層水波，讓那藍綠雙眸就如同海浪下沈著的鵝卵石那般盈盈閃動。緊接著那水波奪眶而出，沿著眼角落入鬢發間。
“怎麽哭了…”艾莎慌忙伸手去捉伊安臉上的水珠。
伊安卻忽然起身，艾莎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只剩下一道殘影。
“我要殺了他們！”伊安沙啞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喬恩飛身跨步從身後將伊安的雙手臂緊緊箍在腰間：“伊安！冷靜一下！”
伊安在喬恩的鉗制中不斷掙紮著，小臂上的皮膚被喬恩的衣袖刮擦得通紅。玻璃片劃傷的細小傷口又滲出血來。掙紮間胸口像是有一團瓦斯砰的一聲被點燃，灼得他額頭滲出細小的汗珠。“你放手！”伊安向前一掙。喬恩眼疾手快地騰出手抓住扶手，才沒讓兩個人一起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束縛的力量減輕的瞬間，伊安一肘重重砸向喬恩眼眶。這一次，喬恩卻沒有放開手：“伊安！外面都在通緝你，出了這個門你哪裏都到不了！”
艾莎看準伊安身上動作停滯的瞬間，將僅有的一針鎮靜劑紮在他的上臂。隨著藥水漸漸進入身體，伊安掙紮的動作漸漸放緩了下來。最終失去意識倒在喬恩懷中。
“嘶…”冰袋輕觸喬恩青紫的外眼角，讓他嘴裏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兩年前，他也是這樣，在同樣的位置給了我一肘。因為他非要再見他父親最後一面。”喬恩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浮著光暈的深藍色海面，聲音比無風的海面還平靜，卻引得艾莎心口一陣絞痛。
“那他看到了嗎？”房間內沈默片刻，艾莎才開口接上了喬恩早已散落在地板上的句子。
“看到了，到停屍間我才知道他父親的遺體還沒有修覆完成，我想帶他回去的，但來不及了。當時他打中我的瞬間，我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松開了手，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了。那天他把好不容易縫合好的傷口幾乎完全掙開了，胸腔裏又流了一千多毫升的血，昏迷了快兩個月。我沒敢告訴他…瑞秋也沒了…”喬恩唇間吐出顫抖的呼吸，重新吸了幾口氣才繼續說：“我認識的小少爺從小永遠溫和平靜，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失控…”
艾莎眨眨眼偏過頭，一股又漲又堵的感覺從鼻尖直抵額前，雙眼一陣酸痛，淚雨爆裂之前，她迅速轉身沖進浴室，用夏季不怎麽冷的水拍了拍額頭和眼睛。
難怪多莉在酒館問他為什麽時隔兩個月才為瑞秋的死報警…艾莎忽然慶幸自己當初不知哪裏來的那股勇氣打斷了多莉的問話，才沒讓她話語裏那捧無情的鹽落在伊安心裏尚未愈合的傷口上。
“艾莎…”日暮西沈，艾莎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
“伊安，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艾莎雙眸跳動著夕陽火紅的光斑，眼底窩著笑意。
“沒事，好多了。”伊安搖搖頭，並沒像艾莎擔心的那樣再次跳起來喊著要殺人，他只是伸出被紗布仔細包裹的手臂，輕輕抓住了艾莎的手。“我只是擔心…格雷拿了那不完整的R細胞，下一個目標就會是你了。”經過一整天的休息，他終於能平穩地說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對她來說有什麽利用價值嗎？”艾莎緩慢眨眼，雙眉又擠得緊了一些。
“你是零號實驗體的後人，他們拿走的R細胞殘片如果進入你的身體，就會打散你的DNA來完整自身。我們曾做過實驗，一旦你接觸R細胞，沒有任何能存活的可能性。”伊安撐起身體雙手完全將艾莎的手握在手心。“對不起…我沒想到格雷會做那樣的事情…如果我再早幾分鐘…就好了…再早幾分鐘…”
“所以…這就是你上次那樣鄭重地叮囑我千萬不要為了救人在自己身上嘗試R細胞的原因？”艾莎心口頓然一酸，原來在早就劍拔弩張的世界裏，他一直撐著那雲淡風輕的一片天。
“伊安，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再早幾分鐘我可能就要失去你了，實驗室的監控視頻我看到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人沖進去，他們大可以從你的屍體上踏過去，也能拿到R細胞…”
“外面在通緝我，我現在也不知道把你藏在哪裏更安全…”伊安喃喃。
“我哪也不去，我就呆在你身邊，直到我們將真正的惡人送進監獄去…”
話音未落，艾莎只覺得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環在其間，炙熱的胸口在夏季同樣灼熱的空氣中泛著潮。
“艾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一直一直好好活下去。”伊安的聲音如羽毛輕掃耳畔，聽得艾莎渾身麻麻癢癢。
“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到真正自由的那天…”艾莎把下巴搭在伊安的肩上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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