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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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著,可千萬別折騰你娘。若是把你娘累著了,我是要心疼的。”

這個時候,盛侍安就要替肚子裏的孩子說話了,“俊卿,他一點都不鬧騰,你別再嚇唬他了。”

“好好好,因因既發了話,我哪敢不聽從”穆正欽笑著,假裝向盛侍安求饒。

☆、康允

生產時的劇痛,仿佛要把盛侍安給撕裂,她幾乎要痛得昏過去了。意識裏難得地還保留著一分清醒,與其嘶喊,倒不如省著點力氣。旁邊的護士給她找了塊棉布塞到她嘴裏,她便一直咬著,手也快將床單抓破了,雖累地滿頭大汗,她仍跟著醫生的指令吸氣呼氣,下.身用力。

產房外的穆正欽一直在緊張地踱來踱去,從因因進去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時辰了,都說女人生孩子,就像是過鬼門關一樣,他在外邊又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

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讓那小家夥順利地來到了這個世界,聽著他的啼哭聲,盛侍安笑了,然後便昏睡過去,她實在是太累了。

穆正欽也顧不得去看孩子,立馬沖到盛侍安面前。他看到她全身濕透,頭發像是被水洗過的一樣,不難猜測,她到底經歷過怎樣撕心裂肺的疼痛。

桃花將孩子抱到穆正欽的跟前,看那小家夥,粉粉嫩嫩的一團,穆正欽小心翼翼地抱在自己懷中。

桃花興沖沖地說道:“恭喜軍.座得了一位小少爺,您瞧,這鼻子、這眼睛,多像您吶。”

穆正欽細細地端詳著這小家夥,笑著說道:“還這般小,哪能看得出來長得像誰?”

向摯虞走進來說道,“軍.座,醫生在外面候著,說是有些情況要向您匯報。”

穆正欽將孩子交給桃花,便出了病房。那醫生就候在門外,見穆正欽出來,便將自己的擔憂一字不落地告訴了他。

“軍.座,小少爺尚不足月便出世了,身量也比不得尋常孩子,我猜想,這應該是因為夫人體弱的緣故。”

穆正欽“嗯”了一聲,“她確是受過嚴重的風寒,還差點因此喪命,這孩子是她等了六年才等來的。”

“這與我料想的差不太多,軍座,作為一個醫生,我必須要讓您知曉,小少爺此後,很有可能離不開藥罐子,更糟糕的是……”那醫生欲言又止。

“說下去。”

“更糟糕的是,也許他活不過十歲。”醫生都不忍心說下去了。

這句話就像是往穆正欽心頭砸了一塊大石頭,他登時便覺得喘不過氣來,緩了一會兒,他才開了口,“不管怎樣,我們都不會放棄這個孩子。另外,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跟夫人提起。”

“那是自然。”

再回到因因床前,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穆正欽是越來越心酸。世事難料,這得來不易的喜悅才持續了這麽短的時間,轉眼之間便被無盡的黑暗所吞噬,不留一點希望。若是一直得不到也就罷了,可是得到之後再失去,試問誰能承受得了這份痛楚?

盛侍安漸漸轉醒,一睜開眼便問,“俊卿,快把孩子抱來讓我瞧瞧。”

見她醒了,穆正欽連忙換了一副笑顏,“我這就讓桃花把他抱來。”

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小家夥安然地睡著,盛侍安終於體會到了為人母的喜悅,光是這樣盯著他,也不會覺得無趣。

“俊卿你看,他的小臉還沒有我的拳頭大呢。”盛侍安小聲說道。

穆正欽酸澀地笑著說道:“是了,清渠那時候不也才這麽大?”

“對了俊卿,你可想好了給這孩子起什麽名字?”

穆正欽沈思了一會兒,“康允,願上蒼偏愛,允他一世安康。”

“康允……康允……穆康允……”盛侍安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個名字,對著那孩子輕聲說道:“以後便叫你康允了可好?”

☆、照相

正如那醫生所說,康允這孩子,三天兩頭地生病,不是發燒就是腹瀉,長到五個月大的時候,才只有七斤左右。盛侍安往往在他身邊一守便是一整夜,Charles更是每日都過來給他看病。穆正欽處理完公務之後,便會急匆匆地往回趕,他實在放心不下她們娘倆。

從來不信鬼神的盛侍安,為了康允這孩子,竟也時常跑到寺廟裏燒香,求神拜佛,希望兒子可以身強體壯。只要她想去,穆正欽便陪著。他知道,這孩子遲早都留不住,可是為了能給因因一份希望,他選擇將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

這孩子孱弱,卻聰慧過人,八個多月的時候便學會叫“爸爸媽媽”了,兩歲多,能識得幾十個漢字。雖然將他養大的過程十分艱辛,然而看到康允這般可愛的樣子,盛侍安也覺得值了。她時常向穆正欽說起,“俊卿,康允不愧是你的兒子,這麽早就識文斷字,以後還不得像你一樣建功立業的?”

穆正欽淡淡地回應著,“我只盼著他平安就好,其他的並不奢求。”

“要是奶奶和娘能見著康允該多好,她們一定會喜歡他的,只可惜英國離咱們這裏隔了不止十萬八千裏,想見上一面比登天還難。”盛侍安輕輕地撫摸著穆康允的頭,不住地嘆氣。

“等國內局.勢穩定下來,咱們便去英國罷。到時候一家人團圓,再也不分開了。”穆正欽說這話的時候,竟也覺得毫無底氣,遠了不說,近幾年內,局.勢確是穩定不下來了。“要不將照相館裏的師傅請來,給咱們照一張全家福給她們寄過去罷?”

盛侍安拍手叫好,“說來咱們一家還沒有一張合照呢。”

“我這就吩咐下去。”穆正欽喚來一個勤務兵,遣他去請照相師傅。

在草坪上擺了張椅子,穆正欽懷抱著康允坐在椅子上,盛侍安站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照相師傅恭恭敬敬地說道:“軍座、夫人,就保持這個姿勢,臉上稍微帶點笑容才好。”

“哢嚓”一聲,白光閃現,這一刻的時光,永遠停留在了相片上。

“軍座,要等幾日這相片才能洗出來,您且在家中安心等著,我會讓夥計送到府上來的。”那師傅小心地將相機收好。

“多洗一張出來。”穆正欽吩咐道。

“是,軍座。”

待那師傅走後,盛侍安忽地松了一口氣,“這麽多年不照相了,竟也不知手腳該如何擺。”

“那日後就讓這師傅勤來著些,多給你照幾張,便不會這般拘謹了。”穆正欽笑著調侃道。

“別別別,俊卿,你還是饒了我罷。”盛侍安忙不疊地拒絕了,“不過是想留個念想而已,說真的,其實我倒不大喜歡照相。”

幾日後,照片送到了府中,盛侍安拿在手裏仔細端詳著。照片裏的俊卿懷抱著康允,坐地端正,嘴角微揚,風度翩翩。康允一臉懵懂的樣子,並不知照相為何物,只乖乖地坐在俊卿懷裏。而自己面對著相機,也沒有想象中笑得那般拘謹。

穆正欽說道,“另一張相片,我已經命人寄到英國去了。”

盛侍安還是在盯著那張照片看,一直微笑著,都顧不得答他的話了。良久,她放下照片,感慨道:“我這輩子,有你、有康允,便覺得萬分知足了。”

穆正欽聽她這樣說,卻是心酸不已。因因從來不是一個貪心之人,榮華富貴於她而言只是過眼雲煙,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家人相守,平淡安康地過日子罷了。只是,就連這樣簡單的願望,上蒼也不肯滿足了她。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與她額頭相抵,輕聲道:“我也是。”

☆、事變

一路跌跌撞撞,穆康允也長到了五歲。這正是小孩子好奇心最重的時候,他每日總會跟在盛侍安身後,歪著腦袋問道:“媽媽,為何你身上總是香香的?”

“因為媽媽噴了香水啊。”

“那又為何爸爸身上沒有這味道?”

“因為爸爸不愛噴香水。”

“為何媽媽喜歡,而爸爸不喜歡呢?”

“這……”

每次盛侍安都盡量回答他的問題,但有時候實在是不知從何說起,這孩子看到什麽都想問一問,她都快招架不住了。只是,有一天,他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媽媽,為何我每日都要喝這些特別苦的藥呢?”

“因為良藥苦口,只有喝了這藥,你的病才會好呀。”

“那我如果不喝,是不是就會死呢?”

“死”這個有些禁忌的字眼從康允嘴裏說出來,讓盛侍安心中一沈。他小小年紀,或許還不大知道死是何意。從他記事起,便一直在喝藥,盛侍安也曾問過醫生,為何這孩子身體竟會如此弱。那醫生得了穆正欽的指示,不敢對盛侍安說真話,只說小孩子大都這樣,等長大了便會好了。其實換作大人,三年五載地口不離藥,早也該倦了罷。

她將康允摟在懷裏,柔聲安慰著,“你不會死,你是爸爸和媽媽的心肝寶貝,你怎麽會死呢。康允,以後不許再說這個字了,不然,媽媽就要生氣了。”

“那我以後便不說了。”穆康允見媽媽有些難過,很懂事地把嘴巴閉上了。

天還未亮,向摯虞和周戚揚便來到了穆正欽的居所,他們二人臉上全是焦急之色。穆正欽一向睡得不沈,聽到外面有動靜,便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沒有吵醒她們母子二人。

“軍座,日.軍炮.轟宛平城,蔣總.司令現在正在總.統府開會,您趕緊過去罷。”向摯虞長話短說,不敢耽擱片刻。

“現在情況如何?”穆正欽一邊走一邊問道。

“我軍拼死堅守,日.軍方面派了大量援軍過來,戰況激烈。”周戚揚說道:“起初日.軍以一名士兵失蹤為由,要求進入宛平搜查。我軍拒絕,日.軍遂向城內守.軍開火。”

“這幫日.寇,狼子野心怕是藏不住了罷。”穆正欽坐進車裏,開始整理思緒,“幾年之前占了東三省,現如今打到北平、天津,他們是妄圖將整個中國控制住。”

“日本雖只是彈丸之地,野心卻不小。如今國內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倒給了他們趁虛而入的機會了。”向摯虞憤憤不平地說道。

“好在現如今派.系之爭暫且擱置,雙方聯合對.日作戰,這樣一來,勝算增大了不少。” 穆正欽早就想親自上戰場教訓日.寇了。

到了議事廳,南京城內的軍政要員悉數到齊,蔣中.正負手而立,“事態緊急,今日召大家前來,是為著商議宛平城之事,也可以說是商議對日策略。”

他這句話,一石激起千層浪,底下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今日的宛平,很有可能便是日後的南京!”

“不錯,日方不顧最後一絲情面,借口炮.轟宛平,將我泱泱中華的尊嚴踩在腳底,是可忍孰不可忍!”

群情激奮,每個人的態度空前地一致。

“正欽,你怎麽看?”蔣中正擡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穆正欽有條有理地分析道:“宛平城的軍事意義自是不言而喻,若是被日.軍攻破,那北平乃至整個華北都岌岌可危。拋開這些不說,日本這幾十年來從咱們國內掠走過不計其數的金銀財寶,在旅順屠.殺了成千上萬的國人,種種罪行,罄竹難書。司令,對日宣戰,乃是軍心所指、民意所向。”

蔣中.正亦是頗為讚同,他感慨道,“若是再忍氣吞聲,我怕是要淪為整個中華民族的罪人嘍。”

☆、屠.殺

自蔣中正發表《抗日宣言》以來,士氣高漲,各界都積極響應,然前線頻頻失利的消息接踵而至,日軍很快就要打到南京來了。

穆正欽府上,一片忙忙碌碌,盛侍安在收拾東西,穆康允也在整理著自己的小箱子。這才剛在南京住慣了,又要搬到重慶去,戰亂的日子,還真的是居無定所。

“俊卿,如今天津淪陷,也不知昆餘他們,還有穆安園的那些孩子們怎麽樣了?”盛侍安憂心忡忡地問道。

“昆餘早前說是要去俄國的,現在兵荒馬亂的,也不知他是否已經去了。至於穆安園的那幫孩子…… 抱歉因因,我……”穆正欽有些內疚地低下了頭。

“俊卿,這怪不得你。現在人人自危,能做的你都已經做了”,盛侍安心裏不好受,可也無能為力。

“因因,可能過不多久,我也要上戰場了。”穆正欽雙手扶著盛侍安的肩膀,看她的眼神之中有無奈、有不舍,更多的,卻是堅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身為軍人,保護百姓、保衛疆土是天經地義的事,因因,希望你諒解我。”

盛侍安聽他這樣說,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然而很快便調整了神色,“俊卿,我當然明白。在我心目中,你一直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這個國家需要你。”她將康允抱在懷中,笑著說道,“我們母子二人,以你為榮。”

穆正欽上前抱住她們,一家三口緊緊依偎在一起。

“只是你要答應我,時刻當心自己的安危可好?”良久,盛侍安叮囑道。戰場上開不得玩笑,稍有不慎,便會殞命。她有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的不放心。

穆正欽鄭重地承諾著,“為了你們,我自是會當心的。”

重慶這地方濕氣重,穆康允不大適應這裏的氣候,身上頻頻出濕疹,胃口也差了很多。盛侍安熬了藥,又從Charles那裏拿了藥膏來,給他塗在身上,這才好了些。

搬到重慶不過月餘的時間,卻聽聞上海、南京接連失守,穆正欽這一個月以來,幾乎沒怎麽笑過。

“軍座,您可看了今日的報紙?”向摯虞拿著一份報紙走了進來。

“發生了何事?”穆正欽問道。

“您還是自己看罷。”向摯虞將手中那份報紙遞給他。

赫然映入眼簾的,便是標題上醒目的幾個大字,“日軍在南京城內進行殺.人比賽”。穆正欽手一抖,到底還是繼續看了下去。

向摯虞說道:“日軍自占領南京以來,便大肆屠.殺城內百姓,無論老弱婦孺,均不放過,且手段極其殘忍。這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是戰地記者冒死拍下來的。”

那照片上是滿地的屍體,旁邊是幾十個日本兵放肆地笑著。

穆正欽看了之後,脖子上青筋暴起,憤怒之至,他將那份報紙狠狠地摔在地上,“簡直是喪心病狂,禽獸不如。”

一向冷靜如他,此時竟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氣。

盛侍安剛把康允哄睡著,出來便看見這一幕,她也不知俊卿為何勃然大怒,遂走過去將那份報紙撿起來。只是這一看,卻是久久難以平覆心緒。

“殺人……也能當作…..比賽?”看完之後,她結結巴巴地問道。驚愕、難過、憤怒,很多詞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在場的人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也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報紙上,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地寫著,還有照片,鐵證如山。

“南京城內,已經很難見到活著的中國人了。”向摯虞說完這一句,嘆了口氣。

穆正欽雙拳緊握,心頭怒火難平,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終有一日,日.寇會為此付出代價的。南京城內無辜慘死的冤魂,亦會化作厲鬼,朝他們索命去!”

☆、春望

前線戰事吃緊,穆正欽亦被調到一線陣地去了。自他走後,盛侍安的心也跟著一起走了,她在家中經常魂不守舍的,燒飯的時候會將糖當成鹽來用,有時候康允跟她說話,她也是心不在焉的。

一日,她拿出一本唐詩選集,教穆康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第一首詩,是杜甫的《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以前她只是按照先生的要求,將這首詩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對其中的意思卻是囫圇吞棗。現在看來,這首詩字字泣血,從來戰爭之下的人們,除了悲痛之外,便還是悲痛。也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俊卿,現在是何情況?

康允還小,還不能讀懂這首詩的意思,只一個勁兒地重覆著“城春草木深”這一句,盛侍安問他為何,他說道:“我只覺得這一句很美。”

“嗯,不過卻是一種荒涼、殘破的美。”盛侍安解釋著。

“那如何才能不荒涼、不殘破呢?”他歪著腦袋問道。

“等到以後不打仗了,有了人煙,就不荒涼了。”這首詩太悲了,直讓人不忍卒讀,盛侍安幹脆合上了書本。

“那不打仗了,爸爸是不是就能回來了?”小孩子滿懷期許。

“是了,等戰事結束,我們三個人就可以到英國去找你的奶奶、太奶奶、舅舅舅媽,還有清渠哥哥了。”盛侍安摸摸他的頭,溫柔地說道。

“太好啦,太好啦。”穆康允興奮地從沙發上起身,在客廳裏跑來跑去。

然而盛侍安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她看著康允不谙世事的樣子,惆悵滿懷。

冬去春來,穆正欽自從去了前線,就很少有回家的時候了,即便是偶爾回來一次,待不了幾天便又走了。他回來的時候,盛侍安恨不得時時與他待在一處;他走的時候,盛侍安又是千叮嚀萬囑咐。這來去匆匆,算算日子,這幾年裏,她與他在一起的時日統共還不到一個月。

康允已經快滿十歲了,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像極了盛侍安,不過那高挺的鼻子倒是與穆正欽頗為相似。他以前時不時地會抱怨,爸爸總不能陪著自己玩耍,後來長大,也漸漸懂事,知道爸爸是上戰場保衛國家的大英雄,便無比崇拜他了,希望自己長大以後也能像他一樣。只可惜,自己從出生到現在,藥就沒斷過,穆康允只能在心裏偷偷做著那個英雄夢。

一日坐在鏡前梳頭發,盛侍安從梳子上扯下幾十根斷發。她細細打量著鏡中的面孔,臉龐似是比從前消瘦了很多,眼睛、鼻子、嘴巴還是從前那副模樣,卻又不完全是從前模樣,大概是多了一份從容和淡定。她今年都已經三十四歲了,俊卿也快到不惑之年了。

曾經一頭如瀑的青絲,是她的驕傲,後來生下康允,她便開始掉頭發了,可是每日忙著照顧孩子,她也顧不得去打理。盛侍安將那些斷發團成團,扔進紙簍裏,重新將頭發綰好。是時候給康允熬藥了,不知怎的,這孩子越長越大,身體卻是一年不如一年,動輒就喊累。今年尤甚,藥方子都換了好幾個了,還是不怎麽見好。

☆、嗜睡

穆康允幾乎每日都嗜睡,雙眼無神,中醫和西醫都來給他看過病了,只是遲遲找不到病因。盛侍安最相信的是Charles的醫術,可戰事一起,他便跟著俊卿去前線了,這個時候,總不好把他叫回來。

一個醫生站在床邊,滿目愁容,他對盛侍安說道:“夫人,派人到前線去通知軍.座罷,小少爺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我擔心……”

未等他說完,盛侍安便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不行,這個時候,決不能讓他分心。”

那醫生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提這件事了,只說道:“既如此,我也只能盡我所能了。不過夫人,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聽醫生這樣說,盛侍安的心都要碎了,可是俊卿不在身邊,她必須堅強起來。等到眼眶中的淚水幹了,她才說道:“你只管大膽地用藥,只要能將這孩子救回來,你就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那醫生惶恐,直喊道:“夫人這是要折煞我了,這本就是我的本分。”給穆康允開了方子之後,他便拎著藥箱出去了。

盛侍安看著床上一直沈睡著的兒子,滿是心疼。若是可以,她情願代替他受這病痛的折磨。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他喚醒,盛侍安問道:“康允,你可想吃些東西?”

穆康允費力地將眼睛睜開,搖了搖頭,說道:“媽媽,我什麽都不想吃。”他已經有十幾天未正常進食了,此時的聲音如同蚊子嗡嗡一般細小。

“可是你不吃東西,身體怎麽會有勁呢?”盛侍安皺著眉,握住了康允的手。

穆康允還是搖頭,“反正我吃了也會吐出來的,媽媽,那樣只會讓我更難受。”

盛侍安沒有一點辦法,只好隨他了,“不吃便不吃了,你陪著媽媽說會兒話罷。”她將他扶起來坐著,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媽媽,爸爸還不能回來麽?”穆康允有氣無力地問道。

“大約快了罷,你也知道,戰場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的。”盛侍安知道他想俊卿了,可眼下俊卿無法抽身,,她只好這麽說。

“媽媽,這個我自是知道的”,穆康允勉力擠出一個笑來,“爸爸時常跟我說,男子漢要堅強,所以,即使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不斷地生病,也不會輕易地就喊了疼。”

“是,我的康允一直都是這麽懂事”,盛侍安見他如此懂事,心中更是難受,然面上不得不強顏歡笑道:“還有幾個月就要到你的十歲生辰了,跟媽媽說說,你想要什麽禮物?”

穆康允思索了一會子,開口說道:“我不要什麽禮物,只希望媽媽跟爸爸永遠安康。”

他說這話,就好像是在說遺言似的,盛侍安聽著難過,當即變了臉色,“傻孩子,這是你的生辰,光為著我倆許願有什麽用?”

“可這就是我心中所想的。”

穆康允打了個哈欠,又合上了眼皮,嘴裏嘟囔著,“媽媽,再讓我睡會兒罷,我又困了。”不待盛侍安答話,他又陷入沈睡當中。

盛侍安給他蓋好被子,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睡。十幾年前,失去爺爺的那種痛苦又一次席卷而來,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康允仿佛是要離開她了。

☆、早夭

“康允,康允,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可好?康允,康允……”盛侍安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不停地跟穆康允說話。

房間內聚集了很多醫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束手無策。他們看著穆康允的情況,心中已有了大概。其中一個醫生大著膽子說道:“夫人,好生陪陪小少爺罷,他怕是沒多少時間了。”說完,他們很識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她們母子二人在房中。

盛侍安還是一個勁兒地在呼喚著穆康允的名字,這麽多天裏,她一直強撐著,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她希望康允跟她一樣堅強,不能輕易放棄。

終於,穆康允有了反應,他看到媽媽焦急的神色,用了全身力氣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龐,啞著嗓子說道:“媽媽,我怕是要死了罷。”

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盛侍安再也忍不住了,她哭著說道:“康允,堅持住,等Charles叔叔回來,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穆康允為媽媽抹去臉上的淚水,平靜地說道:“不必了媽媽,我是個男子漢,不怕死。可我怕是要見不到爸爸了。”

“不,康允,媽媽不許你說這樣喪氣的話。”盛侍安哭著乞求道。

“媽媽,不要傷心,從此以後,我便再也不用喝藥了。請你告訴爸爸,你們是我最愛的人,我走之後,你們要好好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手也從盛侍安臉上滑了下來。

“不,康允”,盛侍安接住他滑落的手,“馬上就到你十歲生辰了,媽媽答應你,帶你去吃那些平時不讓你吃的東西,我還要親手給你做一個小蛋糕……”說到這裏,她已是淚流滿面。

穆康允已經發不出聲音來,對著盛侍安做了個“好”的口型。然後,又陷入了昏迷。

盛侍安束手無策,就這樣看著自己的孩子,漸漸沒了呼吸。她此時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是做了一場夢,她甚至一度忘了哭泣。然而眼前了無生氣的康允時時刻刻地都在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她將康允摟在懷裏,就像他小的時候摟著他睡覺那般,溫柔地跟他說話,“答應媽媽,睡一覺就趕緊起來可好,不然媽媽會著急的……”

可是穆康允已經沒辦法回應了,盛侍安一直在自說自話,不願意放開他。直到他的身體慢慢變冷,沒了溫度。

良久,盛侍安從喉嚨中扯出一聲嘶吼,“俊卿,快來救救我們的孩子……俊卿……”,此時此刻,她絕望、無助、心灰意冷,像是墮入了地獄一般。

等穆正欽趕回來,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穆康允已入土為安,到死也沒有見到穆正欽最後一面。

他一步一頓地走進客廳,只看到盛侍安緊緊攥著康允的衣服,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看見自己回來也一無所動。他走到她身旁,蹲下來,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因因,我回來了。”

盛侍安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麽反應。

康允死了,穆正欽不會比她好過到哪裏去,只是多年的磨煉已經讓他習慣於忍受。“因因,你聽我說,這個結果,我早就知道了的,康允自出生之時,醫生就斷言他活不過十歲,是我一直瞞著你”,他悲慟地說道,“康允是上蒼賜給我們的禮物,如今他走了,至少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

盛侍安的眼睛動了動,一顆淚珠滾了下來。

“因因,為了康允,你也要好好的,他在天上,也不想看到你如今這般模樣。”穆正欽將她摟進懷裏,他也不知怎樣安慰因因,只能同她一起悲傷。

然而前線戰事吃緊,他這才剛到家片刻,又得走了,甚至來不及到康允墳前去祭拜一下。穆正欽用指腹抹去盛侍安臉上的淚珠,沈聲說道:“因因,抱歉,我要走了。”沈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就算是為了我,也請你好生對待自己。康允已經走了,我不能連你都要失去。”

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沈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轉身之前,又看了她一眼。盛侍安還是一直在流淚,不發一語。

這個時候,他沒法陪伴。

☆、澆愁

回到軍營駐地,穆正欽成夜成夜地睡不著,實在熬不下去的時候,他便去找幾壇酒來喝。平日裏酒量不佳,如今竟也是千杯不醉。他幹脆整壇整壇地灌,胃裏灼燒地火熱,心口也是疼得厲害。然而他覺得,越痛越好,承受身體上的痛會讓人好過一些。

難過的事情憋在心裏,久而久之,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便會轉換成肉.體上的病痛。他每日吹涼風,喝烈酒,心情萎靡,強撐著指揮戰事。Charles說是要給他做一下檢查,他擺手說不用,然而轉身便是兩眼一黑,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周戚揚跟向摯虞兩人合力將他擡到床上,Charles給他打了一支退燒針,誰也不知道他發燒燒了多少天。

“他心裏苦。”向摯虞嘆道。

“上天不公。”周戚揚也嘆了一句。

躺在床上的穆正欽,臉色微紅,多年來在戰場上風吹日曬,已讓他的臉龐滄桑不少,手上也添了不少老繭。他呼吸粗重,睡夢之中眉頭仍緊皺著。

他好像夢到,因因抱著康允在向他招手,他伸出手去觸碰,摸到的卻只是空氣,那不過是他幻想出來的幻影罷了。

“讓他休息會兒罷”,Charles朝他們二人招招手,示意他們出去。

三個人在門外臺階上坐著,均是一言不發,他們幾個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任誰出了事,剩下的人心裏都不會舒服。

但願,軍座能夠安然無恙地挺過去,逝者已矣,生者,還須繼續生活下去。

休養了幾天,穆正欽又像一個沒事人一樣爬起來,該做什麽便做什麽。他是整個隊伍的靈魂,任何人都能倒下,唯獨他不行。

而後又輾轉幾個戰場,這幾年間,他再也沒有機會回過一次家。不過,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給盛侍安寫一封家書報平安。

這一次,到了蘇州。

安排士兵開挖戰壕,紮營地,穆正欽從口袋中拿出紙筆,伏在書桌上寫信。

“因因,見字如晤。今已到蘇州,本欲到小院一看,然戰事激烈,脫身不得。春季晝暖夜冷,切勿貪涼,平日飲食清淡為上。祝好,勿念。俊卿字。”

周戚揚一進來就看到穆正欽在寫些什麽,他只靜坐一旁,不去打擾,待他寫完,方才開口問道:“軍座可是在寫家書?”

“嗯”,穆正欽淡淡地答道。

“有人掛念著就是不同,哪像我,孤家寡人一個”,周戚揚頗為自嘲地笑了笑,“即使走了,也無牽無掛。”

穆正欽擡頭,“怎麽,聽你這意思,是想成個家了?若真有這份心思,我讓人幫你留意留意。”

周戚揚連連擺手,“軍座,我的情況您不是不知,就不勞煩您操心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在想著那姑娘?”

周戚揚好像臉紅了,他臉色黝黑,就算臉再紅,也不大能看得出來。他反問道:“軍座不也是數十年如一日地愛著夫人?”

穆正欽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自己一直愛著因因,這是事實,他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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