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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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駁。可是有一點不同,那姑娘都失蹤多少年了。

“你還要繼續找她?”

周戚揚點頭,他一向執拗,認準了的事情便不會輕易改變。“她若是嫁人了,我便死心;她若是不在這人世了,我也要去她墳前添上一炷香;她若是還在等著我,等戰事一結束,我立馬娶了她。”

周戚揚不善言辭,這大概是他有史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次。

“罷了罷了,你執意如此,別人三言兩語的,也不能讓你輕易變了心意。”這件事情上,穆正欽倒是很佩服他,“回頭我派人幫你去找。”

“多謝軍座。”

穆正欽剛合上鋼筆,就見一個士兵匆匆跑進來,“軍座,日軍派人來談判了。”

☆、偷襲

“啪”的一聲,穆正欽將筆放在書桌上,隨著那士兵一道出去。

那封信還躺在那裏,周戚揚怕手下的士兵不知內裏,給胡亂收拾了去,便將那信收到自己口袋裏,等穆少忙完之後再交給他。

簡陋的會議室裏,一個梳著中分頭,留著絡腮胡的中年男子在椅子上坐著,他便是日軍派來的談判官,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穆正欽是有名的戰神,所向披靡,一直是日軍的心腹大患,這談判官心裏惴惴不安,也不知今日勝算有幾成。

穆正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那談判官見了,立馬站起來,點頭哈腰的說道:“久聞穆長官英姿颯爽,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你是……中國人?”穆正欽聽他說漢語如此流利,不禁心生疑問。

“不錯”,那談判官絲毫不感到羞恥,反以為榮,“鄙人胡前程,如今效忠於大日.本帝國。”

穆正欽冷哼一聲,國家危難之際,有前仆後繼、為國犧牲的英雄,當然也會有賣主求榮、貪財圖利的漢奸小人。對於這種人,穆正欽不屑於動怒,總有一日,他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說罷,那邊派你來,要同我談什麽?”穆正欽坐在椅子上,雲淡風輕地問道。

胡前程嘿嘿一笑,諂媚地說道:“穆長官是這百裏挑一的將才,戰場上幾無敗績。我們司令說了,同您打起來,我們占不到半分便宜。我此次來,便是想來勸說穆長官,若是您投靠了我們大日.本帝國,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我若是不答應呢?”穆正欽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您先別急著拒絕,我們大日.本帝國可是非常有誠意地來跟您談的。只要您答應,您就可以與我們司令平起平坐,數不盡的珍寶和美人就都是您的了。”胡前程顯得非常有自信,以為這樣誘人的條件,拿下穆正欽實在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胡先生,你可知我當年放棄元帥之位,不是想圖個美名,而是盼著國家一統。你許我司令之位,坦白說,我絲毫不動心。至於美人,自始至終,只有我夫人一人能入得了我的眼。胡先生開出的條件,對我而言,沒有什麽誘惑,你還是快走罷。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我的手下最是看不起奸細,你在這裏待的時間越久,怕是越有危險。”整個過程中,穆正欽臉上都是淡淡的自信,日軍現在漸顯頹勢,他們心虛了。

胡前程也不氣餒,只是語氣中多了一絲狠厲,“穆長官,您若是執意不從,我們司令也說了,不能成為朋友,便是永遠的敵人。就算布下天羅地網,他也會將您……”說到這裏,胡前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穆正欽笑了,仍舊是不屑一顧,“我若是貪生怕死之輩,便不會上戰場了。”

胡前程見他軟硬不吃,一時間無計可施,就這麽灰溜溜地回去,自己面上也無光。

正此時,外面傳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緊接著,從房頂上落下一層灰塵。穆正欽反應過來,沖胡前程喊道:“你今日到此,不過是幫日軍打掩護,好讓他們偷襲罷!”

等胡前程明白過來,他一拍大腿,心中早已慌了,“不會的,我對大日.本帝國如此效忠,我不相信他們會棄我於不顧。”

穆正欽一邊觀察,一邊沖胡前程說道:“你不過就是他們的一顆棋子罷了,日本人背信棄義的事幹地多了,也不差你一個。”

喚了兩個士兵看住胡前程,穆正欽拿著望遠鏡,觀察敵情。

饒是遭遇偷襲,整個軍營也是有條不紊,他們都是穆正欽帶出來的兵,戰場上經驗豐富,此時已經進入警戒狀態。

周戚揚和向摯虞匆匆趕來,本想著談判之時,至少有一時半刻的時間是安閑的,未料到,日軍竟如此卑劣。

“軍座,日軍約有十萬兵力,而我軍還不及他們的半數。”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周戚揚,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拍著胸脯打包票。

向摯虞諷刺道:“想來是怕了我們軍座,才大費周章地調來這麽多人馬。”

穆正欽放下望遠鏡,只說了一句,“這仗不好打,必要時通知總部增派援軍。”

☆、並肩

偷襲之後,兩軍正式交戰。橫亙在雙方之間的,是一條大河。正值雨季,河水暴漲,水流湍急,倒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界線,誰都不敢貿然越過。

日軍攻擊地尤為猛烈,蘇州這個地方,戰略位置極為重要,他們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座城池拿下。

穆正欽深思熟慮過後,決定要兵行險招。雙方人數懸殊,進行常規戰的後果自是不難預料,唯有殊死一搏,才能換來幾分勝算。他悄悄派出三支隊伍,人數不多,但都是精兵。日軍來偷襲,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方人多,但分布過於集中,這三支隊伍趁著天黑,冒著生命危險游過河,分別潛伏在日軍的左側、右側和後方,形成包抄之勢。

日軍大概過於自負了,一直將火力集中在前方,並未曾想到,已陷入被動局面。直到四面八方響起槍聲,方才意識到中了埋伏。一時間,火光沖天,哀嚎聲此起彼伏,短短一刻鐘內,日軍便損失了上千人。

這三支隊伍在暗,敵方在明,本就是占了優勢的,再加上鬥志昂揚,很快便橫掃一片日軍。然而日軍司令也是身經百戰的,此時軍心大亂,他當即命令下去,不計代價突出重圍。

天漸漸變亮,沒有了黑夜的掩護,一切都暴露在日軍眼皮子底下,他們很快發現了隱藏在暗處的敵方,遂加大火力。

這三支隊伍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既然來了,他們就沒打算再回去。反正,家已不成家了,家中親人悉數已被日軍殺害,在戰場上多殺幾個鬼子,也對得起已逝親人的亡魂。

沒過多久,穆正欽便得到了消息,三支隊伍裏,無一人生還。他點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腦海裏一直回蕩著一句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他雖是高高在上的軍長,卻也是將士們最信賴、最擁戴的親人。為國捐軀,是軍人的光榮,他在心中默念一句“走好”,覆又繼續指揮前線。

這次偷襲算得上很成功了,四方合力攻擊,共消滅日軍兩萬餘人。只是,日軍也因此增強了警惕,以後再想如法炮制,已經不可能了。再者,日軍損失慘重,必定生了很強的報覆心,接下來怕是要苦戰一場。

傷員不斷增多,Charles不停地做手術,他有一天一夜沒合眼了,視物都已有些模糊。手術室條件簡陋,麻藥早就用完了,很多時候,士兵需要忍著劇痛,生生地被醫生劃開腐肉,取出子彈,還要冒著術後感染的風險。

雙方呈現膠著之勢,日軍久攻不下。這樣消耗下去,吃虧的只能是穆正欽。他向總部通了電話,請求支援。河流水勢逐漸平穩,過不幾天,日軍便能涉水而過,他的時間不多了。

“援軍不知幾時能來,若真到了殊死一搏的時候……”說到這裏,穆正欽沒有再繼續下去。

“真到了那個時候,這裏沒有一個人會退縮的”,向摯虞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穆正欽看了看在他身旁的這兩個人,微笑著說道:“此生能與你們並肩作戰,是我穆正欽的福氣。”

從少年時期相遇,到現在已有二十多年了,風風雨雨一同走過,早就成為彼此的親人。他們三人相視而笑,將生死置之度外。

☆、死別

烏壓壓一片,日軍涉水而過。援軍遲遲未到,穆正欽果斷下令,與日軍殊死一搏。他擡頭望了望天空,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盛侍安。

因因,身為軍人,我別無選擇,此生若是以身報國,來世我甘願為你做牛做馬,來彌補此生欠你的情。

目光投到遠方,穆正欽揮手高聲喊道:“兄弟們,血洗日寇,保衛祖國!”

日軍越來越近,穆正欽借著掩護,精準地打中一個又一個日本兵,子彈打完之後,幹脆利落地上膛。不遠處的周戚揚和向摯虞也是,彈無虛發。

經過幾天的激戰,彈藥已經消耗殆盡,日本兵人數眾多,打倒一個,另一個又緊接著沖上來。穆正欽抽出隨身佩戴的大刀,欲與敵人決一死戰。

利刃出鞘,而後,便是刀刀見血。一個又一個的日本兵倒在他的刀下,鮮血將穆正欽的軍裝都染紅了。不遠處的那條河裏,河水已成了鮮紅色。不知過了多久,他實在是太累了,雙膝跪地,胸口劇烈地起伏。

一個日本兵舉起槍來,對準穆正欽,剛要開槍時,後背突然被狠狠地砍了一刀,他的臉龐登時變得猙獰,哀嚎一聲便倒在地上。

是周戚揚,他走過去,一把將穆正欽扶起。兩個人相視一笑,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懂。穆正欽怒吼一聲,振作起來。

戰場上已是屍橫遍野,其中絕大部分是日軍,這個戰果,已經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想。而日軍不甘心就此失敗,又發起了一陣猛烈的攻擊,一連投擲了上百顆□□。

有幾顆炮彈落在離穆正欽和周戚揚不遠的地方,轟隆一聲,只見到幾節斷手短腳在空中飛起,而後,便是一片沈寂。

院門外,幾個年輕軍官互相推脫著,誰都不願意去做這個惡人。畢竟面對著一個剛失去兒子沒幾年的女子,沒有人忍心告訴她,她的丈夫也在戰場上壯烈犧牲了。

可是,能瞞得過麽?穆正欽是軍長,不久之後,便會有社會各界的人前來吊唁,他們就算有心瞞著,亦未可行。

彼時,盛侍安正在院子裏的秋千架上坐著,康允走後,她對很多事情都失了興趣,每日便是在院子裏坐著,看看天空,看看遠處的樹蔭,很少與旁人說話。

聽到了院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盛侍安從秋千上下來,隔著大門看見幾個軍官,她曾與這些人打過照面,自是認得,遂開門請他們進來。

“夫人,我們幾個來,是有一件事要跟您說的”,其中一個軍官支支吾吾地開了口,剛才他們在門外擲銀元猜正反面,他猜錯了,便由他來說。

盛侍安讓桃花奉了茶,請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問道:“不知幾位來找我何事?”

“夫人,您……您先有個準備,軍座他……”那軍官緊張地喝了一大口茶,繼而說道:“軍座他以身殉國了。”

盛侍安楞了一下,沒說什麽,但那軍官接下來又說了些話,她是一句都沒聽進去了,腦子裏只是蹦出來幾個字,“俊卿,死了?”

那個與她朝夕相伴,經歷過無數風雨的男子,會死麽?他以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死裏逃生,這一次為何不呢?

她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俊卿了,上回見他的時候,她一直沈浸在失去康允的悲痛之中,都沒有好好跟他說上幾句話。

那幾個軍官見盛侍安在發呆,心想她可能受了什麽刺激,一時間接受不了,當即便告了辭,好讓她一人冷靜冷靜。

早在康允走的時候,盛侍安的眼淚就哭幹了,她沒有眼淚可流,只是感覺到心口處正在慢慢碎掉,痛苦至極。

穆正欽的遺體在三天以後被送到了重慶,上面蓋著一面軍旗。盛侍安顫著手,想要掀開那面旗子,再看他一眼。手剛伸出去,便被一個人攔下了,那是向摯虞,他頭纏繃帶,拄著拐棍,看樣子傷得很重。

那場戰役,他們以區區四萬人之數力挽狂瀾,殲敵十萬。當然,代價也極為慘痛,活下來的不過百人,軍長戰死,副官不知所蹤,兄弟三人只剩下向摯虞一個。

“夫人,您還是別看了,軍座這個樣子,怕是會嚇到你。”向摯虞紅著眼睛說道。

盛侍安輕輕推開他的手,“就讓我再看他一眼罷,以後就見不著了。”

軍旗下面躺著的那人,全身各處關節全部碎裂,臉上已難辨五官,衣服也是破爛不堪。她的俊卿,的的確確是死了,而且,死地很慘。

“這是我們從軍座身上發現的”,向摯虞將那封信交給她。

盛侍安將信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俊卿那剛勁有力的字體。字裏行間都透露著,他想要安閑的生活,他恨透了戰爭。

蔣中.正帶著手下幾個高官前來吊唁,他不無悲痛地說道:“夫人節哀,正欽他戰死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我本派了援軍去,奈何路上又遇到大批日寇,這才耽擱了時機。”

盛侍安什麽都沒說,她現在心如死灰,視外界一切為無物。靈堂裏的人來來往往,她只跪在那裏,一言不發。

☆、殘生

俊卿出殯的那一天,她通身縞素,唯有鬢間別了一朵絹花。那朵海棠見證了他們的婚禮,這許多年過去,花都有些褪色了,她還是一直留著,沒舍得扔掉。

下葬之前,她將那朵絹花端端正正地放在俊卿的棺木上,然後,看著它一點一點被淹沒在土裏。一同被埋的,還有她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幾個月之後,勝利的消息傳來,日寇無條件投降。大街小巷裏,人們戴著紅綢,載歌載舞,國人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盛侍安也歡喜,然而這歡喜卻無從分享,她擡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心裏想著,若是俊卿在天有靈,此時必定要痛飲幾杯了。

一切,都是百廢待興。林昆餘從俄國回來之時,便給盛侍安來了信,說自己和母親,還有賀子規都好,只是穆安園在戰火中毀於一旦,現在正在準備重建。蘇先生、勝軒哥在揚州也都安好,向摯虞和Charles各自歸位,開始忙碌起來。遠在英國的親人,前幾日還寄了照片來向她和俊卿一家子問好。這場戰爭裏,周圍的人都有一個不壞的結局,除了周戚揚,和她的俊卿。

盛侍安換上一雙輕便的鞋子,徒步上山去拜祭康允和俊卿。他們兩個的墳墓是挨著的,盛侍安拿出一塊棉巾,仔細擦拭墓碑上的塵土。他們父子二人走後,這世間再無任何值得她留戀的了,她不是沒有那個想法,要隨他們去了的。只是又擔心,自己若是也走了,就沒有人記得他們了。

就這樣盯著他們倆的墓碑看了好長時間,盛侍安什麽都沒說,落寞地站起身,離開了。回到家中,她翻出那張唯一的全家福,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那相片已經泛黃了,上面的三個人,如今也只剩了她一個。

剩下的那個人,註定要遭受更大的折磨。

她將自己的衣物收拾好,又把那相片夾在一本書裏,一起裝進箱子。

蘇州。

站在小院門前,她試著用鑰匙開了那把已經生銹的鎖,好在,鎖開了。一切景象都與舊日無異,臘梅樹長得茁壯,葉子肥厚,除此之外,便是滿院子的灰塵和雜草。

這裏滿是她與俊卿的回憶,現在想來,他們二人最歡樂的日子,便是在這裏度過的。她將那些雜草拔去,繼而從角落裏拿出掃把,開始清掃,不斷揚起的灰塵提醒著她,那些歡樂已是舊時時光。

從水井中打了一盆水,盛侍安將抹布沾濕,一點一點擦拭,那些家具擺設漸漸顯露出它們本來的樣子。

她準備在這裏,了此殘生。從此之後,食物只是為果腹,衣物也只是為避寒,一切都淪為了生存所必需的物件兒。唯有夜深人靜,在燭火旁看著那張相片,才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念頭。

第二年開春,她在那棵臘梅樹旁,種下一株西府海棠。她盼望著,有一日海棠花開的時候,能夠指引著俊卿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魂歸

楊柳依依,春水初生,盛侍安被春風輕輕拂面,心中多了絲柔軟。她這番去集市,是想去買一些蔬菜種子回來,就種在院子裏。

付過錢,剛剛結果種子,正此時,不知是哪個調皮的孩子從這裏經過,不小心撞到了盛侍安,種子撒了一地。他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拔腿就跑,盛侍安也沒看見到底是誰撞了她,只好自認倒黴,一個人蹲下來撿。

種子又細又小,落到這石板路上,特別難撿,盛侍安費了好大勁兒才撿起來一小把。正在她發愁之際,身旁有一人蹲下,幫著她撿種子。

“多謝這位……”她擡起頭,想要向這位幫助她的人道謝,然而剛看到那人面孔之時,卻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人笑著,將撿起的種子放入她的手帕內,說道:“因因,我來幫你。”

迷迷糊糊地回到家中,盛侍安一連喝了三杯水,以前若是跟她說起牛鬼蛇神之類的,她斷不會信,可看到眼前這人活生生地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只能認為,是那棵海棠樹,真的將俊卿帶到了她的面前。

看著盛侍安一副恍若陷入夢裏的樣子,穆正欽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盛侍安回過神來,卻還是難以置信。她使勁兒掐了掐自己的臉,生疼,這不是夢。

穆正欽將她摟在懷裏,溫柔卻又酸澀地對她說:“因因,我回來了。”

感受著這幅身軀的溫度,盛侍安緊緊地抱著他,淚如雨下。他一回來,她的心便又死而覆生了。

良久,她問道:“你在這裏,那棺材裏的是誰?”

穆正欽坐下來,與她細說。

“棺材裏的,應該是戚揚。”穆正欽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炮彈落在離我們倆不遠的地方,那一剎那,戚揚擋在了我面前。本來他有機會活下來的,可是為了救我……”說到這裏,穆正欽嘆了口氣,“我被強大的氣流沖擊,受了極重的傷,落入河中,順著水飄到了下游。附近的漁民過來捕魚,見我還有氣,便將我救了上來,這一躺,便是好幾個月的時間。他們之所以會把戚揚當成我,大概是因為那封信的緣故罷。”

“那後來呢?”盛侍安問道。

“後來我漸漸清醒,托人幫我給摯虞寄了封信,他和Charles兩人悄悄地來將我接走。我問起你的情況,摯虞只說你一聲不響地便走了,沒有告訴任何人你的去向。我想去找你,可是雙腿還是行動不便,只好等到完全康覆才下了床。之後,我去過天津,去過揚州,都沒有找到你,後來便來到蘇州,也就……遇到了你。”

在聽他說話的時候,盛侍安的淚水一直沒有斷過。她感謝上蒼,將她的俊卿還了回來。“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她紅著眼睛問道。

穆正欽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只有摯虞和Charles知道我活著,既然其他人都以為我死了,那便再好不過。因因,我們去英國找奶奶和娘她們罷,去那裏過我們兩個人的日子。”

這是盛侍安夢寐以求的,她握著俊卿的手,笑著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戚揚的家世,前面也交代過了,他孤身一人,死了之後了無牽掛,而俊卿不同,所以戚揚在生死關頭才會奮不顧身地去救他。

☆、一生

臨走之前,他們夫妻二人去了周戚揚的墳前,跪在地上,給他磕了個頭。穆正欽往地上倒了一杯酒,哽咽地說道,“戚揚,今生有幸與你同為手足,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今後,我要替你好好活著,才不枉費你的一番苦心。”

平覆下心中的心情,穆正欽覆又說道:“你說的那個姑娘,摯虞打聽到了。但很可惜,她早在幾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盛侍安問道:“戚揚何時有了喜歡的姑娘?”

“戚揚是個孤兒,他喜歡的是一個鄰家姑娘,名喚齊玉,對戚揚一直挺好。戚揚當兵走後,那姑娘便一直等著他。世道動蕩,為了躲避山匪,那姑娘隨著父母搬到了其他地方,從此與戚揚斷了音信。”這是曾經在夜空下,他們三個一塊兒喝酒時,周戚揚吐露出來的心事。穆正欽繼續說道,“前些日子,摯虞派人打聽到了她的消息,原來,戚揚走後,那姑娘一直在等著他。後來,日寇掃蕩,那姑娘被折磨致死。”

盛侍安心中一沈,為兩個人的遭遇而難過。

“別看戚揚平日衣服不茍言笑的樣子,他其實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一旦認定了誰,便是此生不改。他們兩個,生不逢時,不然,定會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穆正欽嘆了一口氣,“但願,往後再沒有戰爭。”

盛侍安雙手合十,對著天空祈禱,“但願,他們二人能在天上相逢。”

在康允墓前蹲下,盛侍安還像哄他睡覺一般輕柔地說話,“康允,爸爸媽媽要走了,你記得要時常來夢中看看媽媽可好?”

穆正欽在一旁說道:“康允是個男子漢,定不舍得讓媽媽傷心的。”

十日後,他們二人登上了去往英國的輪船。臨行之前,向摯虞和Charles趕來為他們送行。水面風大,吹得他們四人衣角翩飛。

“軍座,夫人,此去山水重重,望多保重。”向摯虞感慨地說道。

穆正欽與向摯虞、Charles緊緊擁抱在一起,動容地說道:“你們也多保重。”

站在旁邊的盛侍安也是熱淚盈眶,他們三人,加上周戚揚,是生死之交,如今少了一人,便再也不完整了。

登上輪船,穆正欽和盛侍安向他們二人揮手道別。此去經年,唯願彼此珍重。

英國巴斯小鎮的一條街道上,穆正欽和盛侍安迎著夕陽,慢慢地走著。很多年之前,他們二人也習慣在街上散步。時光流逝,這個習慣倒是一直沒變。

盛清渠氣喘籲籲地跑到他們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姑姑姑父,家裏都做好飯了,正等著你們回去吃呢。”說完,他咽了一口口水,像是饞了好久似的。

穆正欽笑著看向一旁的妻子,伸出手說道:“因因,咱們回家罷。”

盛侍安將手放在他的掌心,亦是莞爾一笑,“俊卿,咱們回家。”

兩個人手拉手,一路小跑回家,盛清渠跟在後面,看著他倆的背影傻傻發笑。

一生一世一雙人,說得便是他們倆罷。

作者有話要說: 俊卿跟因因的故事落幕了,他們兩個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好在能相守到老。感謝有那麽幾個小仙女一直在追文,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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