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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無奈都是昨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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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無奈都是昨日流水

天邊的那抹陽光穿過雲層,在林子裏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身軀高大的男人散著頭發,在杉樹下撒尿。

亂蓬蓬的發髻斜掛在耳邊,上面插著一根樹枝。

正是柳水鶴。

解決完畢後,他系上腰帶,往山下的茅草屋走去。炊煙繚繞,米香撲鼻。

伴冬指了指門口的水缸,說:“去洗洗手。”

他皺皺眉,也沒說什麽,洗完手,從窗子裏接過一大碗米飯,就著不知名的野菜,坐在門口吃起來。

薛暮冉也是一樣,只是他吃著飯,嘴巴也閑不住:“等會到了山崖,我先下去,你在上面拉著我,知道嗎?我速度快,你力氣大,咱們要分工辦事。”

“知道了,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柳水鶴白了他一眼。

備好行囊,伴冬依舊遞過來兩枚金色丹藥,“一路小心。”她看著兩人,“這一路兇險,如果出了什麽事,記得要連搖四次青銅鈴,讓我知道你們位置。”

含糊答應後,兩人爬上山坡,回到昨日的斷崖。

“伴冬給你的繩子呢?”薛暮冉插著腰站在懸崖邊,蓄勢待發。

柳水鶴嗤笑一聲,將繩子綁在自己腰上,“我下去,你在上面拉著我。”不由分說,將繩子系在旁邊一棵櫸樹根部,多餘的部分塞進薛暮冉手裏,就這樣緩緩下了山崖。

綠藤光滑,量他薛暮冉再膽大,也不敢貿然攀著那東西爬下這陡峭的山崖,柳水鶴暗自笑了。

霧氣彌漫,空氣濕潤得有些難以呼吸。越往下,除了長滿苔蘚的懸崖峭壁,再無其他。微黃的太陽掛在天上,朦朧又夢幻。

他低頭繼續往下攀巖,在青翠的藤蔓之中,發現一處斷裂的痕跡。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割開蜿蜒如蛇的綠藤,終於發現在密布的綠色大網後,有一個隱藏的洞口。

小心翼翼爬進去,洞內幽深晦暗,有風微微流動,卻沒有難聞的氣味。他解開身上的繩子搖了搖,通知薛暮冉下來。

片刻後,熟悉的人影出現在洞口,柳水鶴一伸手,將他撈進來。繩索塞在洞口的藤蔓之中,防止被風吹走。

兩人點亮火把,往山洞深處走去。

“你說,這桐柏山怎麽這麽多山洞?”薛暮冉問。

“你猜猜看。”柳水鶴壞笑一聲,“那麽大的修蛇,你以為是一夜之間長大的嗎?”

“難不成,這都是那家夥鉆出來的?”薛暮冉打了個寒顫。

呼嘯一聲,洞穴深處傳來一聲尖叫,似乎是個女子。兩人加快步伐,穿過狹長的甬道的那刻,一道強光襲來,兩人伸手遮擋,雙雙閉上了眼睛。

“這什麽情況?”薛暮冉眨眨眼,逐漸適應了這陣光芒,往前面看去,這裏並非是天光之下,仍舊處在山洞之中。

只是洞穴中央有一汪水潭,上面漂著一顆巨蛋,發出陣陣白色強光,襯得潭水越發漆黑,猶如墨玉一般。

“餵,你看那是什麽?”薛暮冉再次大叫出聲。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柳水鶴發現巨蛋之上,還坐著一位女子,正是那日在山洞之中碰見的奇怪女人——圈養男性的水瑤大人,可能也是,莊老口中的雲水瑤。

“真虧你們可以找得到這裏。”女人翹著二郎腿,笑嘻嘻道。

“你把雲黎藏在哪裏了?”薛暮冉問,無知無畏。

女人咯咯嬌笑,“雲黎?他運氣好,被我選中,做我孩兒的身體,現在正好好養著呢,你們放心,肯定比在尋水鄉過得好。”

“你孩兒?不會是說這顆大蛋吧?這麽惡心人的東西還想霸占雲黎的身體,你在做夢呢!”薛暮冉罵完,四顧查看。

柳水鶴順著他的目光,發現洞內左前方的地上堆滿了稭稈,似乎有個人藏在其中。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輕輕掏出青銅鈴,連搖三聲。

這時那女人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蓮足輕躍,已經來到兩人身旁,頓時一陣香風襲來,令人酥麻銷骨,四肢發軟。

柳水鶴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這才恢覆神智,退到一旁,笑道:“除了媚藥,你就沒有別的本事了嗎?”

她一手摟住薛暮冉,聲音嘶啞,別有韻味,“我啊,就喜歡看你們心旌搖蕩的模樣。”說罷,吻上薛暮冉,異香濃烈,滿洞春光。

鈴——青銅鈴再次響起,薛暮冉這才勉強恢覆神智,猛地推開懷中的女子,喘著粗氣道:“這女人氣太足,親的我差點窒息而死!”

“我看你挺享受的,就別馬後炮了。”柳水鶴拉著他退到稭稈堆附近,拿著青銅鈴一刻也不敢放松。

“怎麽?好好的女人不喜歡,偏偏要跟我作對嗎?”女人光著雙腳,雪白的肌膚襯得大地越發漆黑。

“那你說錯了,好好的女人我肯定喜歡,但是你可不是好女人,我連你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還是算了吧。”薛暮冉依舊嘴上不饒人。

趁著他吸引對方的註意,柳水鶴一個箭步飛沖上去,扒開稭稈堆,果然,雲黎靜靜躺在上面,呼吸順暢,只是暫時失去意識。

他松了口氣,伸手去掐他人中,不一會,雲黎緩緩蘇醒。

“我奶奶——”雲黎醒來的第一句話,就讓柳水鶴無言以對。

他將雲奶奶已經去世之事悉數告知,滿面愧疚,雲黎卻呆呆的,不發一言。

“雲黎,我有辦法救你奶奶,只要你肯犧牲自己。”

女人走過來,彎下腰,露出雪白的胸脯,“只要你肯接納我孩兒,你奶奶就是我孩兒的奶奶,我一定會救她。”

沒人應答,雲黎依舊呆楞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柳水鶴問道:“你能怎麽救?”

“你們聽說過,天地四寶嗎?”見幾人茫然搖頭,她繼續道,“上古時代,鴻蒙初開,天地山河,共同構成了整個世界。萬物皆有靈性,無論是飛禽走獸,魚龍蝦蟹,只要修煉,皆可形成內丹。其中得大成者,更是可以脫離凡胎,歸入仙界。

那些即將飛升的修煉者們的內丹,能讓我們起死回生,返老還童,與天地同壽,可跟日月爭輝。剛好,這修蛇內丹,也可算得上其中之一。”

“你什麽意思?”雲黎緩緩開口。

“只要你肯獻出身體,這蛇丹就是你的東西,到時候,救你奶奶還不是輕而易舉嗎?”

女人目光灼灼,盯著雲黎。

“我——”雲黎猶豫了。

女人緩步上前,嗓音甜膩,香風陣陣,柳水鶴捂住口鼻,往旁邊移動,忽然瞥見女子衣服下面伸出來一根細細的繩索,與巨蛋相連,心中一動。

他看向薛暮冉,眼神示意他去砍斷那條長繩。

一邊用話語刺激她:“可是,雲奶奶是被僵屍所殺,屍體已經燒成灰燼,你要怎麽救?難不成這蛇丹還能重塑人身嗎?”

雲黎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憤恨之意,旋即恢覆平靜,他吶吶道:“你說說,還能不能救回來?”

女人驚訝地聽完,捂著嘴笑得喘不過氣:“肉身有這麽重要嗎?不過是拖累罷了。這具身體會老,會死。既然如此,趁著這次機會,讓你奶奶換一具年輕的軀體,不是更好嗎?”

“你在胡說些什麽?換了個身體,那還是他奶奶嗎?”柳水鶴怒道。

“可是,”女人嬌笑道,“燒了人家奶奶屍體的,是你們啊——”猛地,女人神色淩厲,轉過頭去,只見薛暮冉手拿鋒利的匕首,沖著那根細線狠狠砍過去。

淒厲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山洞。

女人美麗的臉龐扭曲變了形,五官也跟著拉長,一雙嬌媚的眼睛轉瞬變成金黃色,臉上的皮膚爬滿了鱗片,活脫脫變成一條半人蛇。

女人騰空飛起,衣服猶如布屑隨風飄落,露出長滿青色鱗甲的身體,從肚臍眼處伸出來一條青黑色的長管,連接著巨蛋的一側。

“這個怎麽砍不斷?”薛暮冉滿臉驚訝。

“這個——是臍帶!”柳水鶴道,拉著雲黎跑到巨蛋後方,那嬰兒正貼著蛋殼,一張大臉五官不似人形,仿佛人臉上長著蛇的模樣,說不出的詭異。

這時巨蛋一陣搖晃,好似帆船被風吹得調轉了個彎,長有臍帶的那端正對著三人。那詭異的女子此時已經徹底變了樣子,下半身變成蛇尾形狀,臍帶從那尾部伸出去,變得跟人手腕一般粗細。

“雲黎,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願不願意做我孩兒的身體?”女人張開雙手,聲音幾近嘶吼。

“我奶奶已經死了,我活在世上也沒什麽意思,如果你喜歡這具身體,就拿去好了。”雲黎苦笑一聲,推開身旁的兩人,“不過,你得放了他們,這件事就從我這裏停止。”

柳水鶴大驚,拉著雲黎道:“別說傻話,我有辦法可以逃走的。”

“事已至此,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如果死之前還能讓你們兩個活著出去,那也算值得了。”雲黎面上平靜,緩緩說道。

“你不懂,肉體凡胎,怎麽接納這條蛇?”柳水鶴著急起來,“更何況這條蛇蘊含著修蛇修煉千年的內丹,就算你是鐵打的,也要碎成粉末!”

“住口!”變了形狀的女人厲聲尖叫,兩條胳膊長長的垂下來,末端不斷蜷曲。

薛暮冉定睛看去,立刻吃了一驚,不知何時,那女人的手臂變成了兩條長蛇,此時正張著嘴吐信,發出嘶嘶的聲音。

“餵,小心那女人的雙手!”薛暮冉叫道。

話音剛落,女人雙臂一擡,兩條長蛇直沖雲黎飛來。

叮鈴——清脆的金屬撞擊音瞬間從四面八方回蕩過來,女人發出痛苦的呻吟,雙手化成的蛇也微微一頓,停止攻擊雲黎。

趁此機會,薛暮冉拉著呆住的雲黎退向旁邊,罵道:“你小子這時候發楞,不想活了嗎?你還有尋水鄉,還有那麽多朋友在等著你回去!還有,你們劉村長臨死之前,讓我帶話給你,說尋水鄉就靠你了。這麽大責任,你怎麽能先放棄自己呢?”

聽過這話,雲黎原本猶如死灰的雙眼微微閃爍精光,“劉村長?他為什麽會——”

“你不信?這是他給我的卷軸,讓我一定要交給你。還說什麽,村子全靠你了,只有你才能拯救大家。”薛暮冉從懷裏掏出一個青色的卷軸,塞給雲黎,“這個我都沒敢打開看,感覺是很重要的東西,你自己看看吧。”

雲黎拿著卷軸,神色覆雜,雙眼發紅,終於一使勁緊緊握住卷軸,道:“不管接下來會怎麽樣,總不能死在這怪物手裏。”

一抹鼻子,深吸一聲,招呼旁邊的柳水鶴,說:“前面有個出口,可以通到山腳下,我們快走!”

順著他手指方向,兩人註意到在血潭的另一頭,一堆枯樹枝後藏有洞口,在黑暗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見他振作起來,另外兩人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三人聚在一處,退向雲黎指向的洞口。

忽然間,一聲怒吼從那巨蛋之中迸發出來,緊接著,陣陣撕裂之聲不絕於耳,那蛋殼竟然出現道道裂紋,發出刺眼的白光。

眼看其中半人半蛇的怪物即將出世,三人都呆在原地,忘記逃走。

“今天誰都別想走!”聲音渾厚低沈,卻又異常的尖銳刺耳。

“不,你答應過我,不對他出手!”女人柔媚的聲音夾雜其中。

一時間,洞內狂風四起,白光刺目,水潭中升起一道道水幕,將巨蛋環繞其中。

三人都沒有伸手遮擋,使勁睜著眼睛想看清那旋渦之中的情形。

風卷著水流包裹著巨蛋,逐漸升到半空中,忽然砰的一聲,炸裂開來,粘稠腥臭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這時薛暮冉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麽水潭,而是血潭,裏面蓄滿了黑紅色的血液。

白光閃過,包裹著怪物的蛋殼碎裂滿地,鑲嵌進整個山洞的墻壁上。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堆滿寶石的洞窟,四面八方都發出陣陣瑩白色光芒。

擡頭望去,半空中漂浮著兩只尾部相連的怪物,緩緩降下來,落在血潭之中。

其中一只上半身長著人類的軀體,光潔如玉,肌肉虬結,雙臂尾部是兩條白蛇,正在嘶嘶吐信。

往上看去,那怪物臉上五官狹長,像人非人。特別是那張血盆大嘴連接著耳朵,長滿尖牙。堅硬的頭部生著密密麻麻的突起,遍布著鱗片。

另一只則是女人化作的怪物,依舊保持著蛋殼碎裂之前的模樣,只是跟那只新生出來的怪物相比,看上去小了一圈。此刻那女人張開雙手,兩條長蛇淩空盤旋,虎視眈眈盯著那只新出生的怪物。

“長冥,你答應過我,只要雲黎拒絕,你要放了他的。”女人瞪著一雙金色的眼眸,似乎十分生氣。

“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那被稱作長冥的怪物長著大嘴,哈哈狂笑。

三人對視一眼,趁此機會打算悄悄溜走,結果剛一動彈,那怪物一雙金色的眼睛就轉過來,繼續笑道:“我已經說過了,今天誰也別想走。怎麽,我剛剛說的不夠清楚嗎?”

聲音冰冷,瞬間整座山洞都蒙上一層白霜。三人凍得瑟瑟發抖,緊緊靠在一處。

“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曾經我也這麽認為,獨自守著這座大山,絕不逾距一絲一毫,結果呢?我得到了什麽?被那群高高在上的仙人們拋在腦後千千萬萬年。連這副身體都化作山川,血液變為河流,失去了一切。我得到了什麽?”

“那你想得到什麽?”薛暮冉大著膽子問道。

“以前,我一心想著飛升成仙,脫離這副身軀。現在嘛,既然他們費盡心力,建造出這麽一個虛偽的世界,我偏偏就要毀了它!”

原本沈浸在血水中的兩條白色手臂緩緩擡起,紅色的液體一滴滴落下來,攪起一陣腥臭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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