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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各自松開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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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各自松開手罷

原本平息下來的狂風再次舞動著無形的身體,卷著渾濁腥臭的血水柱向三人沖過來。一時間天崩地裂,整個山洞也跟著晃動,碎石亂舞,山體即將崩裂。

一時間白光亂舞,無數細小的發光碎片齊齊掉落在地,燦若銀河。薛暮冉跑到堆滿樹枝的洞口邊,使上全身的力氣推開這堆擋路的樹枝,向另外兩人招手道:“快啊!這個洞口狹窄,那個怪物肯定追不上來!”

雖然此時並未得救,但只要進去這個洞口,也就有了一絲生還的希望。終於將樹枝推開,他滿懷欣喜看向洞口裏,卻怔住了。

一張青白面孔矗立在洞口裏,死氣沈沈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嘴角掛著一抹怪異的笑容,正是那夜跳下懸崖逃走的僵屍。

嗖的一聲,僵屍蹦了出來,一雙僵硬的胳膊直直沖向薛暮冉的脖子,他側腰閃過,奔向跑過來的另外兩人,一臉驚慌:“僵屍藏在那個洞裏,快跑!”

此時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前有豺狼後有虎豹,柳水鶴大叫一聲:“真是天要亡我!”

薛暮冉也跟著唉聲嘆氣,唯有雲黎拍著兩人後背,鼓勵道:“就算死,有二位作伴,黃泉路上也不會寂寞了。只是眼下還不到說死的時候,僵屍好吸人血,眼前這麽大的血水池子,對他來說豈不是等於放了一整盤的美味佳肴?那怪物一直呆在血水中,似乎也十分依靠這個池子,等他們兩虎相爭,我們再趁機逃走——”

“這話有道理!”薛暮冉附和。

柳水鶴卻依舊面容苦澀,精神萎靡。

果然,那僵屍聞到血腥氣,直接蹦進血池中,狂飲起來。蛇怪長冥雙臂一掃,僵屍被兩條白蛇困住,甫一飛上半空,又飛速沖著旁邊巨石上猛砸下去。

又一雙青黑色長蛇飛舞,絞住白蛇,竟然是那女人出手阻止。僵屍借著這一緩沖之力掙脫出來,神色古怪地盯著那女人的面容。

蛇怪長冥瞪著一雙金色瞳孔,怪笑起來:“怎麽?連這只僵屍你也喜歡?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真是長情啊。”

“這不關你的事。”蛇女水瑤回道。

“那,旁邊的假貨你應該不喜歡了吧?我上了他的身,也好放你自由。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不,雲黎不行,另外兩個你隨意。”

“哼,你在說笑嗎?除了雲黎,就剩下這只僵屍,你明知道,我選不了別人。”長冥撕扯著臉龐,裂開嘴,癡癡笑著。

“你身上也留著我的血,是我給了你身體,我不欠你什麽,這兩個人,你都不能碰。”水瑤聲音淒厲,一雙蛇臂沖向長冥,掐住他的脖子,“你害死了我的孩子,現在又想來害我哥哥!”

“哥哥?”長冥輕輕閃過,避開水瑤的攻擊,那雙青色手臂從他面前飛出去,趁此機會,他張開巨嘴,狠狠咬過去,將水瑤的蛇臂咬成兩截。

伴隨著女子慘烈的叫聲,水瑤猛地後退,雙手鮮血直流,臉上的蛇鱗一瞬間消退了不少,露出半張女子本來姣好的容顏。

“妹——三妹——”

薛暮冉註意到身旁的僵屍竟然開口說話,拉著柳水鶴道:“餵,聽見了嗎?僵屍在說著什麽呢——”

“說什麽了?”柳水鶴精力全在那兩條蛇怪身上,並未註意到。

“什麽,妹妹之類的,我說的吧,這僵屍跟雲黎肯定有點關系。”薛暮冉拉著雲黎,將他的臉翻來覆去的看,笑道:“太像了,你跟那個僵屍。”

雲黎看向那只僵屍,果然跟自己有幾分相似,頓時內心充滿了疑問,又看向眼前的蛇怪,細細思索著女子所說的話語,隱隱猜出幾分,心下大驚,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仿佛感受到了雲黎的目光,僵屍轉過身子,盯著雲黎,非一般撲過來。三人本就靠得很近,一時伸展不得,慌忙間只能下蹲,借勢滾到一邊,這才沒有被僵屍抓住。

僵屍撲了個空後,立刻調轉方向,奔向血潭中央的蛇怪。長冥借助蛇尾飛速後移,躲過一劫,卻直接將水瑤送至僵屍口中。

因雙臂斷裂,鮮血直流,更是刺激了僵屍的味蕾。他一口咬上水瑤的脖頸,咕咚咕咚吸起血來。

長冥見狀,哈哈大笑,“真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啊。一百多年前,你親手殺了他,還封住他的身體,讓他永世不能超脫。現在好了,死在他手裏,對你來說,應該算是一件幸事吧。”

隨著血液流動,蛇怪的身體也發出陣陣紅光,身上血管清晰可見。僵屍吸血越多,自身竟然逐漸恢覆光澤,臉上的青白之色也逐漸消退。原本瘦削的臉龐逐漸豐滿,紅潤,原本無神的雙眼也變得炯炯有神。

水瑤身上的鱗片悉數退去,露出原本的美貌模樣。

此刻,長冥卻低吼一聲,伸出兩條白蛇沖過去,死死鎖住僵屍的脖子。只可惜為時已晚,因失血過多,雙臂無力,長冥仰天長嘯,絕望已極。

此時僵屍周身發出絢爛光芒,將蛇怪的血液吸個精光。長冥在白光中轟然一聲,碎成粉末,消失於天地之間。

恢覆人形的僵屍與蛇怪相擁跌落血潭之中,此時潭水已經消失大半,僅剩下中間一汪血水,堪堪沒過兩人膝蓋。

女人身形一晃,站立不住,倒在僵屍懷裏,嘆道:“沒想到還能見到你,真好。”

僵屍神色淒苦,苦笑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只記得,那天夜裏,你突然出現在院子外,要我跟你一起走,之後的事情我怎麽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那年月圓之夜,她為你生下孩子,我看著你高興的神情,似乎沒有了我,對你來說反而是一件高興的事情。我氣不過,因為那時,我也懷孕了你知道是誰的嗎?”

見他痛苦地搖頭,她摸了摸他的臉,繼續說下去。

“是劉火宣他弟弟的。自從你走後,他們聯合了一群人來欺負我。劉火宣知道了後,也不再說想娶我之類的話了,反而縱容那群畜生。這麽多年來,支撐著我活下去的,一直只有你。結果,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竟然還帶著一個女人。”

“別,別說了——”僵屍留下淚水。

女人恍若不聞,繼續自顧自說著。

“我生氣,賭氣進山,想看你還在不在乎我。結果被這山裏的蛇精抓住,他說可以實現我的一個願望,我就說,想跟你永遠在一起。誰知道,這蛇精只是看中了我肚子裏的孩子,想借我的肚子重生——”

她留下淚水,這麽多年來,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哭泣。

“他用你來威脅我。我不從,連夜逃出去,看見你在院子裏為孩子的澡盆打蠟,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你猶豫了。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走了。我回到蛇精的身邊,答應了他的要求。”

蛇群下山,肆虐蒼生。

“對不起,三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僵屍淚流滿面,“這些年來,我一直渾渾噩噩,猶如做夢一般,心裏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有你念著我,就夠了,是我的錯,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很後悔,但是沒有辦法。一只腳踏進了沼澤,就再難抽身。我體內孕育著蛇精,需要源源不斷的鮮血維持生命。久而久之,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蛇。

月圓之夜,我引誘進山的村民們,只要他們跟你有一絲一毫的相似,我就把他們留在身邊,當成傀儡一樣地養著。可是,他們終究不是你——

四年前,你的屍體突然被盜,我像發了瘋似的四處找你,卻一無所獲。直到今日,我還能見到你,已經滿足了。”

說完,女子卸下了所有的牽掛與思念,微微一笑,也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她哥哥的懷中。

僵屍——不對,應該稱呼他為‘雲金柏’——抱著虛無的空氣,在血池中痛哭。

事後,薛暮冉仍舊心有戚戚,他知道蛇女所做之事為天下大道所不容,卻總是忍不住同情她的遭遇。

蛇女化灰後,雲金柏利用僅剩的理智,借著洞中枯木爛枝,將自己的肉身燒個精光,以免日後繼續害人。

“唉,”薛暮冉長嘆一口氣,“總覺得心裏堵得慌。”

柳水鶴掏出一枚圓潤光滑的青色珠子,道:“這個估計就是蛇丹,雖然聽那個蛇女說可以讓人起死回生,但是我也不知道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它發揮效果。”

這是從雲金柏的骨灰中找到的珠子。

“是不是要念什麽咒語之類的?”

“就算要念咒語,也不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可以宣之於口的。肯定要得道高人才能使用,咱們這等俗人,好好活著就算功德了。”

一路上,兩人將村志中記載的過去,還有莊老補充的細節一一告知雲黎,此時此刻,他孤獨地走在前面,不發一語。這一系列的事情對他來說,打擊過於巨大。也許只有時間可以淡化他內心的傷痕。

剛回到村子口,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原本修建整齊地屋子被大火燒得幹幹凈凈,只剩下烏黑的遺跡。

遠處有人影走過,原來是雲黎的鄰居,劉大姐。

她一看見三人,立刻風一般沖了過來,像看見救星一樣抓著柳水鶴:“師傅,救救我們啊!劉晟發瘋了!”

三人一驚,同時面露疲憊之色。連日來發生的事情接連不斷,讓人應接不暇,連個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來到村中央的廣場,他們看見劉晟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下面架滿了柴火,似乎打算燒死他。

薛暮冉連忙詢問原因,這才得知,昨日劉晟一行人回到村子時還好好的,結果第二天早上,劉晟打水洗臉時,發現了自己的異樣。

細細看去,劉晟眼圈青黑,口內虎牙突出來,森然可怖,雙手的指甲足有兩寸長,且呈現出黑紫色。

這一切癥狀都顯示出,他身中屍毒。

“這才過了一天,怎麽如此嚴重?”雲黎問道,“那天薛兄弟隔了兩天也沒有這樣過啊——”

“可能是因為,薛暮冉只是被沾染的屍毒的狼牙咬到,所以中毒不深。只是,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中的毒。不過,你們這樣綁著他,是要燒死他嗎?”柳水鶴驚訝道。

劉大姐有些扭捏起來,解釋道:“其實,是他自己要綁起來的,說是不想害人。如果救不回來,就讓我們燒死他。”

“這個程度,應該還有得救,拿糯米每天為他吃,慢慢的就好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先綁著吧。”說罷,柳水鶴看了眼燒的漆黑的村莊,面露愧色,沖齊聚在廣場上的村民們猛地彎下身子,真誠地道歉。

有人抹眼淚,有人生氣,絕大多數人卻毫無反應,呆呆看著眼前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雲黎心中悲痛,此時也不能繼續沈淪,招呼眾人共建家園。

只要人還活著,希望就還在。

這時,薛暮冉猛地一拍大腿,道:“糟了莊老還等著蛇丹救命呢!”

兩人這才想起來,伴冬還在山上的茅草屋裏照顧莊老。

“等你們的蛇丹估計要到天荒地老吧!”身後傳來清亮的女子聲音。眾人回頭一看,伴冬也扶著莊老走過來。

“怎麽?莊老沒事了?”薛暮冉上前幫助她扶著莊老。

“昨天後半夜,高燒就退了,現在只要好好休息,應該就沒事了。”

莊老一臉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面容滄桑,神情呆滯。

村民找到一張未燒壞的竹床,扶著莊老躺下。

伴冬從懷裏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寶石,遞給雲黎:“我想,這些東西拿到縣城裏肯定還能賣點錢。現在大家需要幫助,不能死守著村裏那些規矩了。”

“不如,拿著這些錢大家進城裏生活算了。”人群中有人提議道。

“不行!尋水鄉的人不能離開這裏!”莊老一聲大喝,制止了此番言論的蔓延,“雲黎,劉廣肅已經死了,他以前一直就很信任你,將放哨的重任都交給你。現在我們這群老老小小,只能靠你了。”

人群是極其容易被代表的,雲黎就這樣毫無阻力的當上了村長。

所幸眾人習慣居住木屋,建造起來也不難,這大山之中,唯一不缺的就是木材。眾人的溫飽問題也利用伴冬給的寶石得到了解決,還買入了一批的種子,打算繼續農耕生活。

協助村子重建後,柳水鶴打算離開,薛暮冉也是一樣的想法。現在的尋水鄉雖然不如過去山清水秀,但是既然有了落腳之地,那麽恢覆原來的模樣也是遲早的事。

臨走之前,他掏出那枚蛇丹,遞給雲黎,“也許有一天,你碰見什麽高人,可以有辦法救回來那些死去的人們。”

雲黎笑了笑,將蛇丹又還給他,“人死如燈滅,各有各的定數吧。強求過去不如過好未來。這東西留在這裏,也說不好是好事還是壞事,不如你們帶走吧。”

順著雲黎所指的方向,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

薛暮冉道:“你說,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怎麽感覺好像在做夢一樣?”

“也許是你屍毒入腦了吧。”柳水鶴隨口打趣。

“我很認真的跟你說話呢,”薛暮冉不滿道,“而且,我總覺得雲黎有哪裏不一樣了。”

柳水鶴停下腳步,問道:“你什麽意思?”

見他鄭重其事的模樣,薛暮冉吃了一驚,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感覺,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剛開始看見他,就覺得是個開朗活潑的人,但是這些天相處下來,感覺有點看不懂他。雖然他還是笑著,但是總感覺他內心不是那樣開心了。”

“經歷了這些事,他也成長了——”柳水鶴嘆了口氣。

這時,樹林中飛鳥撲騰,淩空不回。兩人收凜心神,盯著那片樹林。片刻後,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終於被我趕上了!”

來人一張圓臉,眼睛大而無神,一笑起來嘴邊還有兩個梨渦,正是伴冬。

“怎麽是你?”薛暮冉又驚又喜,“莊老呢?”

“他那麽大年紀,肯定要留在尋水鄉養老了啊。我本來就不是尋水鄉的人,要走,也是應當的。”

“那你要去哪裏?”柳水鶴問道。

“嗯——”伴冬沈吟著,“暫時沒想好,先跟著你們吧。”

就這樣,三人踏上了回縣城的路途。此時,他們根本沒有註意到,山林之間,有人正在註視著他們。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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