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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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哄了祈雲睡,自己也佯裝困頓,可哪裏能睡到著,心裏亂麻似的,汙糟糟的想七想八想了許許多多,想祈雲為何一定要自己留下?若是為了兒時情緣,那有為了她開心便得拆散人一家的道理,她也不是這般不講理的人;若是拿她串計兒那事?興許。可也不至於用上個“求”字。況且,若真心裏有愧,那便是如今這般千裏迢迢回來看她討她歡喜才是,哪得讓她為難?

她是個聰明的人,小時候為著個丫鬟說嘴她一句便能不動聲色的把人打了出府去——那還是她後來無意聽得丫鬟婆子說起的,卻是半句也沒她跟前提過;她六歲的時候,便懂得仗著自己的權力身份去才買賣賺了許多錢銀,還做得幹凈利落、光彩照人,讓人半句不是也挑不出;她母親拿她當餌兒,一個圈兒接一個圈兒利索的套,她不知道她先前知不知內情——她也不知道對此自己有何期望,到底是希望她先前知情呢還是不知?但按照她推測,她認為她預先是不知情的:她當時軍營見著她,那神色是真的意外,後來的歡喜,也是發自內心真歡喜,她對人素是敏感,後來又入了侯府“磋練”,這方面是越發靈敏的,還不至於錯看;只後來二郡王(當今的二皇子)出現了,才行為古怪起來——

卻也可說明這個人多麽可怕,一個異常,便能迅速的堪透:她一個女客,按王妃(皇後)的說法就是“花骨朵般的年齡”,便是叫毫不相幹的祈雲討厭的庶妹也比叫一個郡王(皇子)來“賣人情”來得恰當——她對她的怨懣裏面何嘗沒有對她毫不猶豫“埋”她入坑的憤恨?“為妾”的說話之所成為□□,不過是因為積怨甚久罷了——然後迅速作出“反應”,順勢而為、推波助瀾,煞有其事,哪像她被人砍暈醒來看到事態發展不堪才徹悟過來這般愚笨?

一個這樣詭譎聰明的人,卻非要她留下,甚至不惜紓尊降貴“求”她,蕓娘想不出原因,卻直覺透著不尋常。

她試著定下心,想象自己是祈雲,按著她那樣的性子,傲慢驕矜、利落幹脆、手段老辣,既多情又無情……到怎麽地步或者說什麽情形才會去求對方

首先,她身份已經很尊貴了,天下間比她尊貴的不過皇帝皇後,甚至可匹擬太子:太子不過名為尊貴,她卻手握重兵。所以,如果有什麽事(隱情)她不能直言,那必然事關比她尊貴的兩位——也就是她父母。

皇帝、皇後跟他有什麽必然的關系?

1、皇帝想殺她。

2、皇後想殺她。

可是皇帝、皇後必然要殺她?她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知道的隱情也不錯,便是看在祈雲的面子上,她們也沒有必要殺的理由。

所以,不是“殺”。那到底是什麽呢?

蕓娘費煞苦思,卻難明就裏,想得腦仁子發痛,越發難以入眠了。後來朦朦朧朧有了些許睡意,歇了心思想墮入黑甜鄉,心神正飄忽混沌著,感覺感覺到一道尖銳的目光在盯視她,她腦內一個激靈,張開了眼,不知道什麽時辰了,外間有些許光透進來,房裏光線仍然很昏暗,她對上一雙幽深暗黑的眼睛,卻是祈雲低著頭在看她——

祈雲顯然也被她嚇了一跳,神色有些怔忡,許久,方囁嚅問道:“我……吵醒你了?”

沒。不過被嚇醒了。祈雲為什麽半夜不睡盯著她?蕓娘不答反問,“你怎麽起來了?”

“我平素差不多這時辰起來。”

“哦……”蕓娘也坐了起來,尋思著說些什麽話;祈雲忽然抓住了她放在床上的一只手,人也湊了過來,蕓娘心神恍惚,冷不丁看見她湊得快要貼上來的臉,帶著奇異表情看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要用另一只手推開他,祈雲抓住她的手,像是調戲兩家子的紈絝似的笑得很玩味,“你看起來好像很怕我啊。”她聲音壓得很低,“看起來“後還有稍微拉長了調子的停頓,仿佛在琢磨用什麽形容詞,神態言語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暧昧,像□□似的在這方掛了雪白軟紗帳的四方天地彌漫,滲心入肺的透到身體裏,教人無法承受的連呼吸都痛起來。蕓娘不由自主的想往後退,這種感覺太教人心慌,她想避開;然而祈雲卻不許她避開,移動了身體,一條腿跨過了她的腿在旁半跪下,蕓娘下意識的“咻”的縮起了腿,莫名產生一種想把自己團起來的想法;祈雲手放開了她的手撐在了她身後的雕花床頭上,像是要圈起一個地兒禁錮她然後進行逼供審訊似的,有一種壓人的氣勢——

“蕓娘,你在怕我,對不對?”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和輕柔,像是怕驚擾了她似的,可眼神說不出的陰郁,蕓娘下意識的想搖頭,然而沒動,心悸懾住了她,她只是無聲的、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變臉。

祈雲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又笑了笑,依舊還是紈絝調戲良家的姿態、語調:低頭,快要貼上她的眉眼,聲音更低,似乎在調情,“我就這麽可怕?嗯?”

女子的聲音再低調,也帶著一股輕柔,可蕓娘莫名從這輕柔的調調裏聽出了肅殺冷凝的氣息——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好,說什麽都感覺多餘。

說到底,她對她再歡喜,也心裏有了芥蒂,與其說“怕”,不與說“懼”——太過聰明、算計太盡的人,她害怕。

“也許吧。”她說,忽然不想再為自己、為她找任何理由。呵,今上的愛女,享受遼闊封地的親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誰不怕?

“抱著敬畏之心仰視你,這不是很好很理所當然嗎?”她說。壓下了心慌,裝作淡然淡淡地說。

祈雲愕然的看著她,像是驚詫的她毫不辯駁的爽脆承認,然後又被她的說話驚愕,她看著她,她神色淡然,似乎對她的咄咄逼人不為所動,甚至是輕蔑鄙夷。她忽然洩了氣,垂下了手,頹然的坐在她身側,“我不需要。”

“不需要什麽?不需要我敬畏你,還是不需要我仰視你?可是,我們的身份必然註定了我們的差距,我敬畏、仰視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為什麽對我別扭?”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烏黑發絲遮掩了臉上的表情,祈雲楞楞的看著她,仿佛又看見了當年北平王府裏她驕傲又冷漠地冷笑怒罵眾人,眼神是全然的輕蔑——

她慢慢的低下了頭,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難過。“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是哪樣?她就不信她浴血沙場的人會這麽天真,難不成,她們還能平起平坐?

祈雲擡頭看著她,眼裏有一種她陌生的情感,然後,她撇開了頭,翻到了她的另一邊,“你再睡一會。我起床了。”說完就要扭身下床。她下意識的抓住了她,祈雲回頭——

她想說什麽,卻又慌亂得說不出,總覺得,仿佛錯過了什麽,那是很重要的事。祈雲等了一會,見她不作聲就下床了。

“你為什麽一定要我留下呢?”她吞口水,看著紗帳外的人,終於問了出來。

她回身,挑眉,仿佛在說:我不是說了?我想你留下陪伴我啊。

蕓娘無言。

祈雲出了內室,喚了門外值班的丫鬟上水洗漱,然後去了小院訓練了。

蕓娘凝神,仿佛能聽到小院呼呼的拳聲和劍聲——其實什麽也聽不見。她盯著昏暗的床頂,仿佛回到了當初韃靼攻城解困後第一次睡在床上的時候,恐懼、不安、害怕、難過、慌張、顫抖、驚怵、草木皆兵……她想祈雲到底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而她……

又想從祈雲那裏得到什麽?

她一動不動,任憑腦海東奔西騰、馬亂兵慌,直到仿佛聽到祈雲吩咐丫鬟去準備誰要沐浴清洗,她才起了來。

祈雲在側間的浴房洗去一身汗氣,披著一頭散落青絲出來的時候,看見蕓娘已經起來,穿了一襲素白的衫裙坐在窗邊的妝臺讓梳頭的媳婦子梳頭,雪白的臉上,眼底下一抹暗青——豈止是驚醒,分明是一宿沒睡。

媳婦子向她行禮問好,說很快就好,待會再給她梳頭;祈雲漫不經心的戳了戳下巴,“不急。”自己坐一旁看。蕓娘看了她一眼,淺淺的笑了個,沒說話。

大概知道這位身份了不起,媳婦子顯得有些緊張,梳了個隨雲髻,又去選配衣服的發飾,選了一支帶紅寶石的掐絲八寶金簪、兩支素金簪,幾朵同色花釘子,今天姑娘穿得素,便要配些色彩鮮艷的簪子才好看,正要插到發髻裏,一只手接了過來,“我來吧?插哪裏?這裏?”

“小軒窗,正梳妝。”她笑,把紅寶石的簪子插_入發髻裏,又去拿其餘兩支素簪。

蕓娘在打磨光滑的水晶鏡子裏看著她一部□□體動來動去,輕笑了聲,“說這不倫不類話作甚?”

縱然相顧無言淚千行,她也不是她需要悼念的亡妻,更別說什麽,不思量、自難忘。

祈雲也笑起來,把剩餘的簪子、花釘插_入發髻裏,”你倒是慣會往壞處想。不過應景罷了。”

“什麽‘慣’?”蕓娘眄她,“說得我心思多陰暗似的。”

祈雲笑了笑,沒與她就此爭論下去。手撐在她肩膀,俯下身,與她同高,她貼著她的臉,與示意她看梳妝臺上的水晶鏡,清晰的鏡子裏映出兩人的面容——

“怎麽不多睡會?看,黑眼圈都出來了。”她抹著她的下眼簾,又問,“睡不著?”繼而笑,“想我想的?”

蕓娘斜睨她,站了起來,把她按在凳子上,嗤笑,“是啊,不思量,自難忘。”千裏……無處話淒涼。

祈雲貼著她耳邊,“不是近在跟前了,你又不說。”然後坐在了凳子上。

蕓娘怔住,耳朵滾燙的燒灼起來。

“他知道我念你心切,不放不行……”

“倒是對我一副情深義重的樣子,倒顯得我拒絕你涼薄了。”

“若是後悔,應之不晚。”

“蕓娘,我求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你怕我”

“我不需要……”

……

……

心一下子又亂了。

不思量,自難忘。

思量了,又心酸。

你教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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