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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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

她想,我再也不怨恨你了——本來就不該的——我們重新開始、重新做朋友吧。

這樣想著,她放松了身體,讓自己完全的倚靠在她懷裏。

“蕓娘……”嘆息似的輕呢掠過耳邊,輕柔得仿佛是錯覺,“我終於見到你了。”

她在心裏“嗯”的應了聲。

“我很想你……很想……每天都在想……”

腰間的手收緊,勒得她有點發痛,可是她毫不在乎,嘴邊露出了個輕柔的笑容,只是埋伏在祈雲的肩膀下,誰也不曾發現。

周艷容擔憂的看著她們。雖然這裏是西北地,民風相對比較開放,可也沒開放到眾目睽睽之下當街相擁啊,若是兩個女子也就罷了,頂多被人說失了禮數,可是,可是她們將軍還一身利落帥氣的男式打扮啊——沒看見四周人的眼神都變成了暧昧的米分紅嗎?蕓小娘子的名聲,本來就……這下還要不要啊?

童郁文的表情則是很玩味:簡直就像一對久別重逢的小夫妻啊。她想。看見周艷容一臉很想分開她們又怕太煞風景了的糾結表情,她好笑的抿了抿嘴,決定由自己當那個煞風景的。她上前幾步,刻意提高了聲音好教四周的人都能清楚聽見,這位身份尊貴,不是他們能非議,那蜜蜂叫似的嗡嗡議論最好趕緊停止:“將軍,此處人多嘈雜,不如我們先進城、找個地方坐下再細談?”

蕓娘擡起臉龐,看見圍觀群眾異樣的眼神,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撐著祈雲肩膀,面紅耳赤的退開兩步,一張雪白秀美的臉龐越發顯得嬌俏動人;祈雲楞了一下,隨即也會意過來,有些惋惜的松開了手,心說:好些年不見,蕓娘越發漂亮了。

“那我們先進城吧。”祈雲伸手給蕓娘,蕓娘略猶豫了一下,雖覺得不妥,終究還是把手遞了過去。她又問了祈雲是否落腳縣衙,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隨即吩咐隨行的家人:趕緊回去稟告老爺夫人,就說英武大將軍來了,讓夫人準備好飯菜、歇息的廂房。

家人應諾,跟城卒借用了一匹馬,一溜風似的回去報告了。兩人這才手挽手的入城。童郁文瞧著就是,心裏直翻白眼:這跟剛才有什麽區別啊?她這煞風景真是白煞了。她牽起祈雲的馬尾隨,其餘侍衛自然也跟上,因她剛才一句“將軍”——這些人穿著鮮衣怒馬,氣質冷凝肅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哪個敢招惹?一看他們要走,驚得“哇啦”的全閃開讓他們先過——

不過,秋小姐要嫁給一個將軍的流言倒是迅速的擴散開了,並且越演越烈,大家都說秋小姐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苦盡甘來,讓一直愁苦蕓娘婚事的五娘聽後哭笑不得。

進了城,往縣衙的方向緩步。一路上,但見街道整潔、房屋儼然,人來人往,買賣熱鬧,並非她第一次來平安縣所見的蕭條可比,難怪他父王說秋知縣是個能幹的,果然有一手。祈雲心裏感嘆:也是,能生出蕓娘這麽厲害的女兒的人能差到哪裏去?!

“你先前是要去哪裏?”她問蕓娘。

“這裏的典史夫人在鄉下有個山腳下的莊子,涼快得很,邀我去避暑,我們在城外匯合——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得打發個人去告之一聲。”

“怎麽不能去?你可邀我同去。”

蕓娘好笑的看著她,“我又不是主人,何能邀你去?”

祈雲嘖嘖有聲,“我堂堂一將軍王,小小一個典史夫人能邀我她的莊子,求之不得,哪有不願意的?”

“既然如此,何須言‘我’?”蕓娘顰她一眼,眼波嫵媚流轉,說不出的動人,祈雲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蕓娘越長越好看了,連嗔個眼也這麽好看。”

“……”蕓娘一瞬間說不出話來,要說道她吧,偏偏對方還一副“我說真的”認真表情,教人無從開口。最後只好勉強應聲:“謝謝大將軍的稱讚,蕓娘愧不敢當。”聲音都帶上了咬牙切齒的味道,祈雲笑意更深,沒說話,可眼神、表情分明在說:每回皆如此———

“每回讚美你呢,你就當人虛言假語。”

蕓娘胸悶不已,這個人,長大了,還是那麽“紈絝”——小時候還拿馬鞭挑她下巴調笑她呢!

兩人“男”俊女俏,走到哪都觸目,何況後面拉了那麽惹眼的一隊人。有認識蕓娘的商販,熱情地送果蔬、小吃到她手裏,眼睛卻全盯到了祈雲身上,再看她,眼裏的暧昧真是藏都藏不住,蕓娘真是哭笑不得。

很快她們一行人手裏都挽滿了東西,有被圍觀群眾熱情塞的,有祈雲買的,按祈雲的說法就是:我離京匆忙,沒帶什麽禮物,上門總不好兩手空空——

蕓娘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所以,待到秋雲山領著縣衙一眾大小官衙來迎接見到的就是這麽大包小包的情形,不由得楞住了,然後秋雲山迅速反應了過來,領著一眾官衙叩頭:參見公主。

他實在不知道怎麽稱呼祈雲,祈雲被冊封為大將軍,又是封地遼闊,兵強馬壯的親王,更是理所當然的公主,所以,跟幕僚張師爺商議後,他決定先稱呼最妥當的“公主“號,若是對方有要求,再改口。

祈雲趕緊把手上的大肥鵝塞給了身後是侍衛,快步上前挽起秋雲山,“秋伯父無須多禮,快快請起。”

秋雲山忙稱不敢,就著她虛扶趕緊站起,鞠身退開小半步,祈雲又讓其他人起來,在秋雲山簡單介紹後,這才迎去了縣衙後院休息。

五娘早得了匯報,準備了豐富的飯食來招待客人。她心思比蕓娘單純,看見祈雲說不出的歡喜,激動之下,險些叫出“郡主”這樣的忌諱說話,祈雲讓她直呼姓名,她還不敢。昊天已經長大——他歲數本就跟祈雲兩姐弟差不多——本應有男女大妨,但祈雲不在乎這一套,喚了他來相見,昊天比之小時候性子大方了許多,只是仍舊免不了靦腆。他自覺不是讀書的料,早早的放棄了科考的門路,現今跟五娘學做生意,幫忙五娘處理店鋪、莊子的事宜,做得有模有樣,他看見祈雲很高興,話也多了許多,還一連疊問太子(佑安)安好,祈雲說:我離京時,太子還說起你,很是想念。讓昊天很高興。

酒足飯飽,五娘安排了單獨的廂房讓祈雲歇息,可祈雲不願意,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問蕓娘:不可以住你房裏。我們都住一起?

蕓娘支吾:怕唐突你了。

“原來以往我住你房裏,倒是我唐突了。”

蕓娘無以言語。只好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祈雲馬上高興起來,“很願意。我們可以挑燈長談。”

祈雲一路奔波,放松下來,倒真覺累了。洗了舒適的涼水澡,穿了細棉布的舒適褻衣,頭沾了枕頭就睡著了。

醒來已是紅霞滿天。放置在床邊四側銅盆裏的冰塊已經有些消融了。房間裏沒有人,只墻角邊半人高的美人瓶和小幾上白瓷瓶裏的紅花、白花靜靜地綻放,幽香陣陣,倒似蕓娘的性子,悄無聲息的香入了人心。她沒有喚人。套上了五娘準備好的舒適繡花軟鞋,自己找了件淺色的外衣披上,在腰間簡單的打了個結,走了出去。

這是蕓娘的小院,沒有男丁會不經通報輕易踏入,她自是不用擔心衣冠不整失禮於人。卻見蕓娘斜倚竹塌,眼輕眸閉,似是睡著了,淡淡的霞光映照著她雪白的臉部和雲鬢,似鍍上了一層金光,有一種安靜沈然的美麗。

有個眼生的小丫鬟從旁側的小角房出來,看見祈雲似乎嚇了一跳,祈雲把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又揮手讓她退下。小丫鬟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回了小角房裏。

祈雲猶豫要不要抱她回房間裏睡,卻又覺得她睡得恬謐,無謂擾醒她,回房拿了件外衣給她蓋上,自己就地坐下。

六月的西北,已經很炎熱了。黃昏時候,偶有微風掠過,不解熱,倒覺更悶熱;紅霞滿天,越發顯得這種熱像帶著熾熱的火,可祈雲心裏卻是難得地安靜了——

許是日思夜想的人終於見到了,滿足了。

旁邊的蕓娘動了動。醒了。

“你醒了?”乍醒的聲音帶著細微的沙啞,眼睛猶是兩分朦朧,看人的時候有種特別勾魂的感覺;祈雲笑了笑,站起伸手拉她坐起,“我吵醒你了?”

“不過看書不小心困上了。哪裏能睡得久?”她彎腰從地上撿起打盹中掉落的書籍,祈雲拿過來看了眼書名,講品花的,笑,“你倒是個會偷閑的。“

蕓娘伸手整理了一下睡亂了的發髻,“能者多勞。我這般的小小女子,不偷閑,倒是幹什麽?”

祈雲斜睨她,冷哼,“你倒是慣會用話刺我。”她長眉入鬢,眼尾微微上挑,斜視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傲慢姿態,卻是勾人十足。

“所言差矣?”蕓娘挑眉,聲音仿佛帶了些挑釁,眼神卻是小心的移開了。

“倒是不差。”

蕓娘被她的自大、自信噎得無法接下去,啞聲失笑。祈雲也跟著笑起來。

微風落霞裏,兩人笑語晏晏,關系倒好似回到了當初。

“今天昊哥兒問我太子,其實我有話沒說完。”

關系到昊天,蕓娘神色認真起來,靜待他說下去。

“太子還記得昊哥兒小時候的算術能力,托我問願不願到他府裏做事。太子府內庫最是要緊,怕有人栽贓陷害,想找個信得過的人管理。昊哥兒最是單純的,在這方面又頗為擅長,他想昊哥兒幫他。我沒說完,是想先問問你意思。”

對於一般人來說,能在太子府謀份差事,那自然是好事。

“太子厚愛了。若我能拒絕,自是不同意的。昊哥兒我了解他,性子最是懦弱,在韃靼攻城的時候,他看見我殺人,嚇得回來就高燒了,醒來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了,這樣的人,在太子府做事卻是萬萬不妥的。”

祈雲看著天邊一朵像狗兒的雲彩好一會沒說話,其實這種答案她估到了,所以才沒把話在昊天跟前說開。

“那讓你留在北平府陪我,你自然也不同意的了?”

輪到蕓娘不說話。

“當初,我邀你去北平府,你不願意,現在,我是那兒最大的,沒有人敢對你說個‘不’字,這樣,你願意留下陪我嗎?”

留下?“是皇上……讓我父親去哪裏?”

她慣是個聰明的。蕓娘嘆一聲,“父王想調伯父去北地。北地人口銳減,需要增加戶籍、整頓田地,父王認為是最好的人選。”

“正五品都鎮撫,有調遣當地兵力的權利。”

蕓娘本來有些憤怒,卻漸漸冷靜下來,北地尊崇成文正統,對新帝多有非議,故而新帝以重兵鎮壓,才會造成北地人口空寂,需要從他處遷移人口填補,去那裏,無異有著一些危險,可同“越是貧窮的地方越是易出政績”的道理一樣,北地雖然有危險,卻是建功立業的好地方,有了調遣兵權的權力,安全性也得以大大提高,再也不會陷入被圍城而無救援的可悲境地,他父親雖嘴上說沒了政治野望,可真能大展宏圖幹出一番業績,卻也不會甘於平凡——

“那此處何人接手?”從剛來時面對的殘破荒僻,到今時今日的繁榮,她父親付出的心血非同小可,若是來了個跟以前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再以亂七八糟的高稅收碾壓民眾,不免讓人氣恨,所以,對於接手的人選,她不免在意。

“秋伯父若有合適人選,自行舉薦即可。”

這就好像“你雖然去了北地,這裏仍然是你的地盤”的意思,既保存了實力,又免去了下任亂搞把這裏弄得亂七八糟的憂心。蕓娘與秋雲閃說議的時候,想舉薦自己師爺張矩,張矩胸懷宏略,文采風流,是個很有能力才幹的人,這幾年,他幫了秋雲山良多,有機會,秋雲山自然願意拉他一把,只是張矩只有秀才的名頭,卻不知成與否——

蕓娘倒是沒提醒秋雲山當初他也只是一個秀才名頭,周承安不也照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把他(他們)弄到了這裏,不過權力、背景的問題罷了,哪管你是誰。她想到的是:“張師爺機敏通達,為人素有胸襟,倒是好人選。只是張師爺若是留下,誰人與父親出謀劃策?“

“難得機會,自不能礙人前程。這個以後再說。”

“父親是個豁達的。那父親可帶些隨行人員?”

秋雲山倒是為難了,“周典史很有能力,我倒是很想帶去。只是人一家老小都在此,怕是不願離開;另有幾個衙差,辦事也頗得我心意。”

蕓娘倒是不以為然,“正五品都鎮撫的下屬比正七品的典史如何?為了前程,他們自然願意去的。父親只管問詢,願意可同往,不願意便罷了,我們亦不強求。”

秋雲山一想也是,去召集屬意人選問對方意見了,上面只給出了兩月的時間,想來讓他舉薦接任,也是為了便宜行事。他自從韃靼攻城後,對做官的欲望倒是淡薄了許多,但求家人平安而已,可真有機會宏圖大展,卻不免蠢蠢欲動。

誰個願意甘於平凡,誰個不想幹出一番業績,青史留名?

卻說當時蕓娘默然,祈雲又冷不丁問:周承安找你說了什麽?

蕓娘楞了一下,然後搖頭,“沒什麽。”

祈雲挑眉,明顯不信。

蕓娘岔開話題,“倒是我聽說京城頗為忙亂,皇上……怎麽許你離京了?”

“他知道我念你心切,不放行不行,況且……”祈雲想說況且你討人情都討到我母後那兒了,父王哪能不放。只是念及那件事到底不大光彩,終究沒說下去。

蕓娘也聽出了,嗤笑了一聲,“倒是一副對我情深義重的樣子,倒顯得我拒絕你涼薄了。”

她先是刺了她,繼而又刺自己,倒叫祈雲說不出話來。最後無奈的嘆一聲,“若是後悔,應之不晚。”

蕓娘只是笑笑。祈雲再嘆息一聲,沒再繼續說下去。有些東西,終究與以往的單純不一樣了。

她也不知道是惋惜還是難過,只說不出的惆悵。人的成長就好像一個不斷失去得到的過程:失去童真,得到成熟,殺了人沾了血,卻學會了保護自己……

對著漸漸稀薄的晚霞,祈雲失神了。

蕓娘坐在椅塌上,視線比她高出許多,從高處看著她出神的側面:祈雲自是長得好的,隨便走在宮裏都能教宮裏的小宮女看紅了臉,此刻抿著嘴若有所思的表情教人神魂顛倒,她眉目俊秀,長發不束,隨意披散,衣著也是不講究,不過隨意披了個外衫,在腰間系了條腰帶,半敞的衣襟裏都能看到裏面的褻衣,可襯著瑩白的肌膚,修長的脖項,精致的鎖骨,還有若有似無被風撩動的黑色發梢,卻說不出的風流媚嫵,別說是男子,便是女子也擋不過這般懾人魅力——

蕓娘看得臉紅,不得不移開了目光。

“蕓娘,如果我求你,你會留下嗎?”她忽然回頭,輕聲的問。

蕓娘楞住。她直覺想拒絕,卻在她深深的凝視裏做不到,於是只好沈默。

祈雲也沒逼問。

早早吃過了晚飯,一眾侍衛在玩雙陸,祈雲拉著蕓娘也去湊趣,蕓娘一旁看她們玩罷了。祈雲贏了一把銅錢,回頭想塞給蕓娘卻發現她不在了,被告之夫人請去了——人家母親喚去,自然有事商議,祈雲自不好去打擾,只好繼續跟侍衛玩,只是蕓娘不在,頓覺得無趣得很。

原來五娘聽說要去北地便急上昊天的婚事了。她屬意李東祥的嫡女梅姐兒,只是因為新帝登基,先前不知道會如何處置他們,所以並未敢去提親,怕耽誤人家,現今顯然是新帝放過了他們並且秋雲山是高升了,這就心思活絡、焦急了:短短兩個月,如何能把婚事齊全?

她想娶梅姐兒為媳婦,一是喜歡梅姐兒聰明乖巧,性子溫柔,不會壓過了她家昊哥兒,再且,與李家“知根知底”,總比娶個不知根知底的媳婦婆媳不和好,梅姐兒和昊天兩人頗有情誼,親上加親,自然更好。更重要的是:如果將來蕓娘真嫁不出,娶個乖順和善、能和蕓娘合得來的媳婦,她以後總不至於刁難蕓娘——

為了蕓娘的將來,五娘真是費煞苦心。蕓娘自然是知她顧慮、考慮的,雖然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是萬分感動,“你自不用顧慮我,昊哥兒喜歡就成。是他娶媳婦,總該得他喜歡。”

把秋昊天喚來,問他意思,秋昊天面紅耳赤,在五娘再三追問,才低聲回覆:“婚姻之事,全憑父母作主,兒子沒意見。”

那便是同意了。五娘急不可耐,竟不顧入夜了去拜訪李夫人了,如果雙方有意,明日便可遣媒人上門。李夫人早恨透李東祥當初墻頭草似的東顧西望,後又羞於臉皮沒好意思開口,早焦急得不得了:另外訂親吧,怕錯過了秋家的親事,不另外訂吧,若是人家早沒了那番心思如何是好?見得五娘親自上門合意,心裏真是樂開了花,聽聞秋雲山不久將調遷至北地(是故時間緊迫,所以才連夜上門)卻又不免有些猶豫:如此一來,卻是難以見到閨女面了。卻被李東祥斥罵了一番:縣令三年一調,便是不往北地,也是別處。當初便是知道的,卻眼巴巴要結親,現在不過換了個地兒,你卻不舍得起來,真是愚蠢。他家關系厲害著,昊哥兒便是不科舉,梅姐兒嫁過去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倒是讓她窩在這裏,倒是天天能見。

倒是比李夫人還急上兩分的樣子了,李夫人心想也是,倒是自己想差了。也不與李東祥置氣,笑瞇瞇的趕緊去答應了。

兩家各自歡喜。

蕓娘與母親、昊哥兒商議完畢,又攔不住五娘急不可耐、待不及明天要去李府的決定,只得隨她,又與秋雲山聊了一會,得知他屬意的人大多都願意跟他前往本地,只張矩不願繼任,求同往北地——蕓娘心說是了,他是通透人,看得長遠:平安縣已經發展得相當好,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繼續發展下去,北地雖然荒涼險峻,卻大有可為,他父親日後高升了,要舉薦個人自然輕易而舉,而且,背景深了,對他自然更有利——

又另議了他人。

將目前需要考慮、能考慮到的的,都考慮好,蕓娘這才離開秋雲山的書房。出了門,卻見祈雲候在側身立在書房前的小徑,似是在等她。天氣良好,不若白天悶熱,涼風送爽,星月滿天,光華撒在她身上,她現今倒是穿整齊了,穿了個桃紅百花裙,頭上挽了流雲髻,斜插了一支鎏金寶石鈴鐺墜發簪,長身玉立,衣袂飄飄,月色星光下,真個神仙似的——

她聽聞腳步聲,微笑著轉過身,向她伸出了手,長長寬寬的薄紗水袖流雲似的敞開,姿容婉雅,儀態萬千,蕓娘心裏嘆息:人說紅顏禍水,倒像說她的。她走上去,把手放她手心,兩人牽手而行,祈雲頭上的鈴鐺簪子,走路發出輕微悅耳的聲響,更添了一絲魅惑。

“準備的事宜可還好?”

“母親去議昊哥兒的親,父親在處理遷移之事。都好。”

“你有何打算?”

“你問哪方面?”

“各方面。”

“既來之則安之,順其自然,船到橋頭自然直。”

蕓娘輕笑,“你成語倒是用得溜。”

“小女子少時也是才名動京城,還不至於大時了了。”

祈雲大笑起來。又轉去其他話題,“我瞧你家仆人,倒似換了一批?”

“那些是離京時勇毅侯所贈。都派出去做事或者嫁人了。”自從韃靼一役後,蕓娘便決意疏遠勇毅侯,他的人,雖說賣身契都在自己手裏,哪裏還敢留在身邊重用,日漸打發出去了,就連蕊兒,也折了個良家嫁了出去,不再在她身邊侍候。

“蕓娘,周承安是不是求娶你?”

蕓娘楞住。

“我猜的。他可能以為周薇嫁給太子後會發生些什麽人為意外,是故想通過你由我來保全她一條命,可是我為什麽要幫他?那必然是看在你的情面,所以我想他或許會向你提出聯姻,只有將你和他捆在一起,他覺得那樣你才會全心為他辦事。”

祈雲的話說得實在算不上隱晦了:太子會娶周薇,卻不能讓她誕下子嗣,為了子嗣的正統,周薇可能會“不幸”身故,然後太子可以另娶,生下“正統”,周承安想通過她讓祈雲保周薇一條命,至於子嗣,太子可能不可能只有一位太子妃,其他人妃嬪剩下抱過來養就好了。周薇生不生倒無所謂,保持名位就好了。

“太子說你臨京之時,曾與他有‘莫忘少時情誼’一話,他說,或許你早猜到今時今日的周小姐的境地,他讓我轉達一句話:定然顧她周全,讓你莫要憂心。”她沒說出口的是,太子還說她聰明得可怕,讓她設法留用——她想她留下,決不是出於此因。

這哪裏是要告訴她,卻分明是想通過他告訴周承安不要擔心:皇家不會殺了周薇。

蕓娘覺得頭痛,以為自己脫離了鬥爭,卻不料陷入了更大的漩渦。她不想理會,卻又怕惹來麻煩,不由得懊惱萬分。最後她暗嘆一聲,“我知道了。謝太子關懷。”她與周承安絕了往來,與周薇倒是沒有的,遣送一封書信就是了,周薇得知,周承安自然得知。

兩人回到小院,又喝了廚房準備的冰鎮過的糖水,閑話了一會,這才去洗沐歇下,祈雲白天睡多了,卻是不困,扯著蕓娘要與她說話,蕓娘幹脆起來挑亮了燈,拿了個小繡棚一邊繡花一邊與她說話——

祈雲執了把美人扇在旁邊扇涼,給自己扇一下,給蕓娘扇一下,長發流瀉,穿了一身雪白的褻衣,扇扇的腕子晃得輕輕柔柔,倒看不出征戰沙場的英武,只覺得說不出的風流嫵媚,偏不自知,還要來玩笑人,裝模作樣的嘆息一聲,文縐縐的開口,“人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麗,卻不知道燈下看美人繡花,更有滋味——”

蕓娘也不與她辯駁了,淡淡的嘆了一口氣,“美人繡花算不得了什麽,若是美人能縫上你這嘴,那才叫稀奇!”

祈雲“嘻”的笑了出來,把臉湊了過來,“卻是怕你舍不得。縫了我這嘴,誰個說甜言蜜語與你聽。”

“你……”蕓娘一巴推開她,冷笑,“誰個稀罕,說與喜歡的人聽去。”

祈雲卻是笑嘻嘻的握住她手往自己心臟部位按,“原來我明月照溝渠,蕓姐兒,你怎生如此涼薄,辜負我真心?”還一副煞有其事、情深許許的表情看著她;蕓娘觸手一片柔軟,臉“騰”的紅透,用力的抽輝手,聲音都帶了許多不自在:“胡鬧些什麽。”

祈雲也是玩笑間沒多想,被人碰觸到胸部自然是有感覺的,被蕓娘急吼吼的揮開,也不免尷尬,卻看見蕓娘燈光下臉色一片緋紅,真想章大娘子說的“挑燈看臉,紅煞一大片”,不由得又樂了,“不過是碰了一下我胸部,至於臉都紅了嗎?難不成你沒摸過自己的?”

蕓娘簡真想暈過去,她雖然機智多謀,卻也是深閨女子,哪跟人說過這般沒羞沒躁的話題,若說剛才想縫上她的嘴巴是玩笑話,此刻倒是真有此意了。她把繡棚和針線簍放到外面的小幾,側身躺下,“我不與你說了。沒個正經的。我要睡了,別吵我。你睡的時候,把燈熄了再睡。”

祈雲拽著她手臂想拽她起來,“這便惱了?我跟章大娘子她們一同湖裏洗澡,她們見過我身子都沒羞,你臉皮倒忒薄了。”

蕓娘“騰”的坐了起來,咬牙切齒,想說“誰個與你們一般臉皮厚了”,又顧忌著祈雲身份說不出口,真個恨得咬牙切齒;祈雲蹭過來,蹭著她臉,嗯嗯哦哦的叫:“好蕓娘,別惱啦,不過說笑話,若是你不喜歡。我不說便是。我在軍營裏與他們鬧得多,沒了臉皮,你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沒了臉皮還說得理直氣壯的?!蕓娘被她她沒羞沒躁的說話逗得忍俊不止,“噗哧”的笑了出來,對她真是“服氣”了。

祈雲見她笑了,樂滋滋的捧起蕓娘的臉,說:“蕓娘笑得多好看,‘人面桃花’也不過如此。”

蕓娘拍開她的手,又沒好氣:“鬧夠了便睡吧。”

祈雲吹熄了燈,兩人躺下。躺著說話,說了好幾次“睡吧”,卻過一會又開了話題,鬧騰到半夜。蕓娘快睡著了,卻又聽到祈雲輕聲道:“蕓娘,我求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蕓娘搖了搖頭,翻過身,抓住祈雲的手,“睡吧。”

好久。

“蕓娘……”

好久沒下續,蕓娘只好應了聲,“嗯?”

“對不起。”

祈雲張開了眼,又閉上,把手指插_入了祈雲的五指,緊握著,“睡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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