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二合一】/捉蟲 ……

關燈
第67章 獨家發表【二合一】/捉蟲 ……

松田陣平不會盲信所謂咨詢顧問的結論, 更不會依賴這位顧問的分析。

——身為警察,如果被養的習慣性依賴他人、自己放棄思考,那辜負的不僅是自己的前途與肩頭的櫻花勳章, 還有無數信賴他們的平民百姓的安全。

真就在找到外置大腦後, 不需要自己的大腦了?那和傀儡有什麽區別?

但如果那個顧問能力超群, 得出的判斷經檢驗後無誤的話, 他也不會因此而狂妄自大,對其視而不見。

尤其是一些緊急的,迫切的無差別連環殺人案件。



2015年11月4日。

從年初開始犯案並逃亡至今,已經斷續造成了四人死亡的入室殺人犯,再度犯下第五起案子。

犯人挑選的目標所在的位置都很刁鉆,最主要是沒有監控, 而且似乎相當懂得潛伏和降低存在感,雖然是入室殺人,但卻一直沒有目擊證人給出半點情報,哪怕是死者家屬, 也說沒見過什麽可疑人物, 無法提供有效信息。

而之所以會被判定為是連環殺人案, 還是因為犯人每次犯案都會仔仔細細擦幹死者身上的血跡,並給死者換上幹凈舒適足以遮擋致命傷的衣服,甚至還將遺體抱到沙發上,擺出端坐的姿態, 把人雙手交疊擺在小腹。

乍一看,受害人仿佛沒死,只是單純睡著了似的。

這標志性十足的行為,就是想讓人不將其聯想到一起,都完全不可能。

尼昂在巡視完犯罪現場, 又在仔細看過之前四次殺人案件的現場記錄後,很快就在詢問完基礎情報後,沈吟說出犯人的消息。

他語氣不太好。

雖然面帶微笑,神情平靜,外表上看不出來什麽,但最後一句話卻難免夾雜了一絲不悅,諷刺,以及咄咄逼人的味道。

這點痕跡,但凡是個有點情商的刑警,都能清晰察覺出來。

松田聽得高高挑眉,但其他刑警卻只是摸摸鼻子。

“別在意。”

佐藤拍了拍他的肩,顯然很擔心這個脾氣不太好、剛剛調崗到這邊的新人和醫生嗆聲。

她低聲解釋:“尼昂醫生每次做犯罪咨詢的時候,心情都會有點差,尤其這案子還是這麽個狀況……老實說,我剛剛看到案件記錄的時候,也快氣炸了。”

這起案子最初並不是發生在東京都的。

警視廳管轄範圍為東京都全境,東京都之外的其他地區的犯罪事件,歸各地的警察本部與其支下各個警署管。

不同地區的案子並不完全互通,畢竟各個地方的警力有限,手伸不了那麽長,頂多是聽說過一些其他地方的重大案子罷了。因此當這個連環殺手在東京都犯下第五起案子之後,警視廳的刑警們才第一時間聯系了之前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察本部,接手了檔案與之前四次犯罪事件的各種資料與記錄,正式了解起了狀況。

然後發現案子的調查進度堪稱一塌糊塗。

案件記錄倒是很完全:先前四次的案發現場,都拍下了清晰全面的照片,屍檢等診斷說明也都記載的清楚,唯一的問題在於,負責這起案子的刑警,完全沒有任何破案上的進展。

從年初到現在十一月,接連四起鮮血淋漓的案子,他們卻一直在原地踏步,連個嫌疑人都找不到。如今犯人都已經溜到東京都了,之前負責案件的刑警卻一無所覺。

……換做是任何一個稍稍有點共情心和正義感的外人看見這樣的記載,都不免會生氣,極端一點,哪怕就此對日本警察的能力效率失望也不足為奇。

尤其是從醫生的反應來看,前四次的犯罪記錄裏明顯有重要線索,但這樣送到手的線索,卻被輕易忽視了。

稍稍換位思考,醫生只是平靜說出這麽一句略帶諷刺的話語,已經著實算是很好脾氣了。

當然,警視廳的刑警們沒做聲,或許也有點習慣了的原因。

之前就說過,醫生在成為咨詢顧問之前,就已經因為糟糕的“運氣”和警視廳有過許多次接觸,提供過數次幫忙。

天才多少都有點脾氣,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警視廳的刑警們的確有在受到幫助的時候,有跟不上醫生進度的狀況。

這一點,負責帶隊的目暮警部,大概最為挫敗。

昔日一些偵探協助破案的時候,哪怕偵探們將犯人的作案手段說了出來,目暮警部也經常在親眼看見模擬還原的實際畫面後,才能徹底理清楚頭緒。他著實不太擅長在腦內構建場景的事。

而等到了心理醫生這,這狀況就更嚴重了點:畢竟尼昂先生的破案方式,很多時候比偵探們要更加玄乎又難以理解。

基於這一點,尼昂醫生過去註視目暮警部與其部下的目光就很微妙,也出現過幾次因為警察的遲鈍而失去耐心,語氣不免冰冷冷的狀況。

但等事件結束,冷靜下來後,醫生會開口為自己的態度道歉,並在筆錄的時候將案子細節問題耐心說明清楚。如果有人鼓起勇氣問他一些破案的思考流程,他也會毫不保留的一一告知。

很有趣的事:沒脾氣,一味好好先生的人,反而不容易得到他人尊重,難活出尊嚴。

反倒是會生氣會諷刺會露出冷淡不耐一面的人,更容易在他人心中留下痕跡、被他人敬重。

——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醫生每一次展露的不悅,看上去都像在怒其不爭,像在為受害者的死以及犯人的逃之夭夭而憤怒。

因此在習慣了醫生脾氣的刑警們看來,這完全不是什麽事,反倒是越發覺得醫生的確是個正義感十足的好人。

松田沒搭話,他只是摸了摸下巴,上前從尼昂醫生手裏拿過那份案件記錄,自己也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然後在目暮警官派人去按尼昂所說的話進行調查時,黑色短卷發的男人瞇起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無意識間重覆了一遍尼昂進屋後的行動。

查看屍體,將其姿勢、傷口、神情與手中的記錄進行對比,然後檢查環境,例如花園泥土裏的小半個腳印……

松田腦子很好,知識儲備也很充分,在警察學校的時候,他在模擬實習課上的破案速度就一直名列前茅,只比當年的年級第一慢上不到十秒。

但他沒接觸過連環殺手的案子。

這種犯人完完全全與死者人際交往無關的案件,破案角度就只能從犯人留下的痕跡來下手。

但這何其困難。

無差別連環殺人犯之所以會被警方嚴肅對待,不僅是因為其危險性,還因為相當難以鎖定嫌疑人。

所以松田與其說是在尋找犯人先生,不如說是在無意識間拼圖般尋找尼昂顧問之前做出的一系列判斷的依據。

換句話來說——

【知道犯人的基本情報再去逆推答案,總要更加簡單,對吧?】

逆推的確要更加簡單。

無意識做出逆推行為的松田在發現每一個拼圖都幾乎完全符合,自己也找不出毛病後,他不免對這位顧問感到驚奇,原先的打量的目光,都因此變得敬重了一些。

如果給他時間,松田也有自信能夠推斷出這些結論。

但問題就在於這個“時間”。

無差別連環殺人案,最重要的就是“時間”。

每耽擱一分鐘,就越可能會有一個人受害。

而哪怕不是連環殺人案,速度與效率,也是警方能力評判的重要因素之一。

……尼昂醫生的破案速度太驚人了。

每一個線索都不會被他遺漏,然後如同電腦一樣,在收集到足夠的線索後,轉瞬即拼湊出正確的答案。

“已經篩選出來了,完全符合條件的嫌疑人,豊田部優,42歲,水電工,埼玉縣人,一個月前任職東京XX水電公司,負責的街區正好就在這附近。”

有了詳細的線索,警視廳很快就從信息庫裏篩選出了五個嫌疑人,並通過分頭拜訪,在事發一小時後將嫌疑人鎖定為一個。

目暮警官松了口氣,他露出笑意,趕緊派人去逮捕那位殺人犯。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一位刑警憂心忡忡的說,目光下意識看向尼昂顧問,“尼昂先生的推斷只是犯罪側寫吧?我們手中沒有實際能給他定罪的證據,就這樣去逮捕,如果對方死不承認……”

“你們就裝作自己有證據,在逮捕的時候兇神惡煞,直接稱呼對方為犯人就好了。”

尼昂顧問神情平靜,那雙深藍的眼眸溫和中閃過一絲暗芒,他繼續說道:

“犯人的性格並不覆雜,側寫結果很清晰,他畏懼和人接觸,自信心不足,精神也並不算多麽穩定,只要你們給他施加足夠的壓力,自以為暴露的他自然會陷入慌亂,露出馬腳,尤其——這是他剛剛在一座新城市作案,首都區的刑警或許會比地方更有能力,他會這麽想的。”

“簡單來說,證據,是可以騙出來的——沒有證據,就引誘對方說出自己的罪行,你們應該有學什麽這方面的手段吧?別說什麽光明磊落,對待窮兇極惡的惡毒,就該靈活變通一下。”



身為一個罪犯,尼昂似乎不該喜歡警察。

但就實際而言,他其實並不討厭那些強大又敏銳,有出色能力的警察。

甚至一度樂在其中,在少年時期,尼昂在某個國家被追捕的時候,曾經很沈迷與某位刑警鬥智鬥勇的過程。

【……無可救藥的壞種。】

【我會殺了你。】

刑警那冰冷,堅定,如同註視著什麽蛆蟲似的包含殺意的目光,讓尼昂忍不住彎起眉眼。

——是不含貶義,帶著愉悅,趣味和欣賞的笑。

可惜。

在與他分出勝負之前,那位探員就在追捕其他罪犯的過程中死於亂彈。

尼昂有不是很明顯,但多少存在的慕強傾向。

還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由他自己心底給社會各行各業擅自制定的標準。

就像是他對雇傭兵一職的認知那般,尼昂對其他很多職業,也都有一個大致的認知。

——他往往會欣賞那些完美在他認知標準內的那類人。

哪怕立場對立。

雇傭兵就該拿錢辦事,只要拿了錢,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去完成自己約定範圍內的工作。

同理。

……警察就該與罪犯勢不兩立,視他們為壞種與毒瘤,如同白細胞扼殺病菌那般,冷酷無情不顧一切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他的標準很苛刻極端,苛刻得讓一些標準在正常人眼裏,反而滿是瑕疵的味道。

所以他從不要求他人做到他的標準,他只是會恰好欣賞在他標準範圍內的人,並對越接近這一標準的存在態度越好而已。

如果不嚴格區分……差不多仍舊是興趣至上主義。

但基於這極高的標準和輕微的慕強傾向,尼昂對“無能”的存在一向忍耐度不高。

無能的警察就更是如此。

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卻不能發揮出對應的能力,什麽案子都需要人把答案細細嚼碎一一餵過去。

……這簡直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無聊的工作。

所幸,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的地方,雖然領頭的目暮警官著實愚鈍了一點,但部下的各位刑警也不是全都是榆木腦袋。如果讓他們自行破案,盡管速度慢了些,但最後也多少能解決問題,估計十個案子只會有兩三個手段覆雜的智慧型犯罪會被耽擱。

加上目暮警官從不覺得求助偵探是什麽壞事,被耽擱的案子當中,絕大部分也會慢慢被破解。

總體來說,算是“無能”的行列中多少還有可取之處的類型。

唯一的亮點,是行動力和正義感。

能力還可以培養,這兩點確實可遇不可求的東西。

雖然推理能力欠缺,但在知道犯人身份後,搜查一課的逮捕效率卻很高,而全體部門幾乎全都英勇無畏大約也是他們的第二個優點。

案發後的五小時。

逍遙法外近乎一年的兇惡連環殺手,最終被警視廳捉拿歸案。



負責給犯人壓迫,引誘對方說出自身罪行的刑警,是剛加入沒多少天的新人刑警松田。

在兇神惡煞與氣人方面,他堪稱天賦異稟,不僅口舌淩厲,還極其善於變通。尼昂原本已經做好了“如果他們掉鏈子,沒能讓犯人說出自己罪行導致定罪證據不足,他就得在審訊過程額外費心去誘導犯人”的準備,但松田陣平反倒是給了他驚喜。

這位資歷最淺的刑警,是最能跟上節奏的。

就尼昂自行感受而言,對方的性格與思維方式,比之前同在搜查一課的伊達刑警要更加對他脾性。在伊達刑警出差至今未歸的當下,尼昂久違的在這群刑警裏找到了出類拔萃的有能力者。

松田陣平甚至在施壓過程中自行分析出犯人的作案動機,在兇神惡煞之際循循誘導,讓犯人口不擇言說出了更多的東西並加以錄了音。

證據到手後,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起來。

一系列手續流程,犯人將會在法庭得到應有的審判。

這一大案如此順利迅疾地落幕,讓搜查一課的刑警們好好在同行與上司那揚眉吐氣了一把,連帶著新聞都對警視廳讚不絕口。而雖然每個刑警都知道破案速度那麽快離不開這位顧問的功勞,但礙於對方的協議,顧問的存在感在新聞報道裏並未得到體現。

甚至只有寥寥一句“搜查一課各位刑警反覆對比線索,咨詢顧問……”這一句話裏提及過一次。

目暮警官覺得很難為情。

雖然尼昂醫生本人並不在乎,在任職的時候他也表示清楚協議內容,但目暮警官仍舊決定把這次大案結束後自己到手的獎金全部撥給尼昂顧問,並好脾氣的自掏腰包,請所有部下在下班後去酒吧好好喝一頓。

算是慶功宴,以及醫生與松田的歡迎會吧。

之前一直沒時間辦這個,但現在難得有機會,搞一下可能會有助於兩人融入群體。

松田對歡迎會與慶功宴都沒興趣,但他還是來了,只能說目暮警官很懂年輕人的心思,如果去飯點吃飯團建,松田絕對會缺席,但免費請喝酒,他就會抽出時間了。

雖說是慶功宴和歡迎會,但作為主角之一的松田完全沒有借此機會緩解和其他刑警的關系——哪怕在這次大案中,展現出了極其優秀隨機應變能力的他已經在前輩們那刷新了印象,從“傲慢的新人”變成了“脾氣有點差但能力不錯的新人”。

松田拿著酒,去找了那位剛剛從人群中結束寒暄,好不容易找個地方獨自安靜坐下的尼昂醫生。

“喲,抱歉,剛剛從社交地獄裏脫身,我又來叨擾你了。”

說著這樣毫無歉意的話,一點也不識趣的松田陣平大大咧咧在尼昂對面坐下。

“怎麽會叨擾。”醫生變回了溫文爾雅的醫生,他耐心又溫和,絲毫看不出早前那口出諷刺的模樣。

“續杯酒?”

“不必了。”尼昂醫生的酒杯差不多見底,就剩下一口的量,“我酒喝多了容易頭痛。”

這是假話。

尼昂只是單純不打算在警察窩裏讓自己意識被酒精麻痹而已。

松田並不強求,他自己喝了一口酒,“哈”的呼出一口氣,然後用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醫生的醫生。

“松田警官?”尼昂醫生歪歪頭,“你是有什麽事想要問我嗎?”

“確實。”松田說,“只是有點好奇的地方想不明白。”

“和案子有關?”尼昂醫生說,然後又搖了搖頭,“不,你應該早就摸透了案子的前因後果,你很厲害。”

是唯一一個自始至終跟上節奏的警察。

“是和你有關。”松田瞇起眼,他撐著臉,語氣納悶:“你的能力超乎尋常,所以我搞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接受這麽個垃圾崗位的邀約,以你的腦子,應該不會看不出來當這個‘咨詢顧問’根本沒有發展前途吧?”

“嗯?你問這個啊。”尼昂醫生緩慢眨了下眼,露出笑容,“說起來,你是新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啊?”

“我是個心理醫生,但仍舊在學習中,目前主修犯罪心理學和微表情行為學。”

“然後呢?”

“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有著深藍眼眸的外籍醫生神情溫和謙遜,對面前這位異常敏銳的卷發警官說道:

“我來日本,最初就只是為了了解不同國情、不同人種的心理與神情上的差異,雖然有開診所,但目的並不是為了賺錢,我只是為了借這個機會接觸不同的患者,所以你問問你同事應該都知道,我著實不是個積極上班又兢兢業業的勤奮醫生。”

“同理,我答應擔任警視廳的咨詢顧問,也不是在乎所謂的工資和前途——還有什麽機會,比這個更好接觸不同的罪犯了嗎?對我來說,擔任這一崗位不是虧了,而是賺了。”

“我反倒是很感謝願意給我這個機會的警視廳。”

尼昂說得不留破綻。

哪怕他並不關心人為什麽犯罪,也對他們過去的經歷和如今的想法沒有半點興趣。

但是“尼昂·歐文”需要表現出這一面。

尼昂自認自己不成露出破綻。

可松田陣平的觀察力卻有點讓他意外。

“但是,在那個連環殺手被逮捕後,你似乎並不怎麽關註對方的狀況,在犯人被帶去審訊室談話時,我註意到你走神了一瞬。”

……哎呀。

恰好被觀察到了嗎?

尼昂神情不變,“啊,因為我已經搞明白對方的腦回路了,既然已經看清楚,並記憶下了足夠的參考數據,那我自然沒有繼續關註一個犯人的必要。”

“哦?”松田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會對犯人的童年悲劇有什麽感想。”

那個案子的犯人的犯罪心路很簡單。

一句話總結,就是一個父母教育問題導致其童年與學生時代壓抑無比,最終不敵壓力釀造而成的畸形人格事件。

“我只希望他不會被判定有精神疾病而逃脫責罰。”尼昂醫生平靜回答:“他情緒雖然不太穩定,但在我看來,還遠不到精神病的層次。”

松田:“日本心理檢測雖然沒有英美那邊發達,但應該不至於誤診到這個地步。”

“那就最好了。”尼昂醫生,“至於你說的對犯罪的悲劇童年的看法……真不好意思,我並沒有過多的感想,我雖然研究這個,但目的主要是為了觀察不同人類之間的思想差異有多麽大,並不代表我會與他們共情。”

“就事實而言,我對這類罪犯過去所經歷的苦難的唯一感想,就是這案例或許能成為‘不良家庭環境對兒童的影響’的論文素材,如果哪天我打算寫這個的話。”

松田“嘿”了一聲,然後笑了起來。

他最為困惑的事情得到了答案:確實,這是個哪哪都不太行的崗位,但如果尼昂的目的只是為了實際調研,那警視廳每天的確有數不勝數的案子與罪犯可以給他觀察。

“我聽說美國那邊有很多離譜的人道主義者。”

松田聽說那邊的少數的死刑州有自稱人道主義的組織天天抗議,說要給罪犯人權與改過自新機會的事。

甚至有一個州在采納所謂的人道手段,結果反而導致一個死刑犯抓住機會逃獄。

“顯然,我並不屬於其中一個。”

深藍眼眸的醫生溫和說出自己的看法,像極了溫柔善良的好人: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

“比起可憐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不如把感情放在無辜的死者身上。”

當然了,尼昂說完在心底補充:覆仇就另當別論,世間萬物總歸沒有絕對的,加上他又不是什麽好人。

尼昂對覆仇總有著別樣的包容與偏好。

覆仇的火焰在他看來,是人性最美麗的東西。

松田眨了下眼睛,他看向醫生的目光舒緩了許多。

“你說得對。”黑卷發的男人呼出一口氣,他認真點頭,“同情與保護本該給予無辜的死者與他們的家屬才對,而不是……”

松田陣平想到了日本這個國家的一些離譜法律。

比如說允許殺人犯寫書回憶自己的犯罪過程,甚至將其出版大賣,並絲毫不在意死者家屬心情的案例。

這還意外不少。

從酒鬼薔薇聖鬥事件的兒童連續殺害事件的犯人少年A,到犯下殺人食人罪行的佐川一政,他們都在刑期結束後發表了作品,堂而皇之變成了作家。後者寫的關於食人的書還不止一本,足足十幾本,甚至還一度拍過電影,上過報紙專欄,至今都不曾懺悔過。

家屬也不是沒有抗議,投訴過出版社,但沒有任何用處,利益之下,他的心哪怕碎成碎片,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他想到這些事就頭大心煩,不由捏了捏自己的眉間,把自己酒杯一口幹完。

然後他忽地對著醫生說:“如果你是日本人,我現在可能會直接邀請你去當警察了。”

一個聰慧,理性,有能力有效率,並且相處還算愉悅的人,成為同事一定會感到安心許多。

可惜日本不招外籍。

哪怕現在入了日本籍也不太可能。

“警察?”尼昂重覆了一遍,笑了起來。

假面上是屬於醫生的溫和笑容。

假面下是屬於雇傭兵的冷漠嘲諷。

“我可當不了警察。”

“也對,你想要當心理學家吧。”松田點頭。顯然在被漸漸說服的他看來,會為了實踐經驗而任職這麽個顧問工作的尼昂,毫無疑問對自己的行業相當熱愛。

就像是日本流行的偵探,破案率再怎麽出色驚人,他們也不會想要來當警察。

說實話,日本警察現在的名聲的確不算多好——偵探當行,搶了警察的破案工作,不免就顯得警察無用,而警察名聲不好,想要成為警察的年輕人就會少。

松田想:好吧。

伊達班長一個人在搜查一班忙不過來很正常。

等我給Hagi那家夥報仇之後,就安安心心留在這幫忙好了。

“說起來。”松田再度擡眼看向醫生,這回語氣帶了點好奇:“你們那邊的側寫學好像很發達,你剛剛說你很擅長觀察人吧?”

“不算精通,但的確略知一二。”

“那你來側寫一下我如何?”

“可以嗎?”深藍眼眸的醫生問,“很多人都不喜歡被人打探本質。”

“我無所謂,我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坦坦蕩蕩的卷發男人灑脫回答,“我倒是很好奇你能側寫到什麽程度。”

“這樣啊,那麽,失禮了。”微垂羽睫,醫生安靜凝視著面前的人,然後冷不丁的開口:“松田警官,你想要覆仇的犯人,是有消息了嗎?”

“……”

松田微微一頓,緩緩睜大眼睛。

松田陣平從沒對搜查一課的任何人說過自己的事。

唯一知道他調崗來這邊理由的人,只有他昔日同期——同為搜查一課刑警的伊達航。但松田熟悉的伊達航上周出差去了,估計要到月底才能回來,這兩人壓根就還沒見過面。

加上他和尼昂醫生認識才不到24h,對方也不可能從其他地方打聽到他的消息。

“……這也是側寫?”

“你眼中燃燒著覆仇的火焰。”深藍眼眸的醫生彎起眼眉,他神情溫和:“執著又熱烈,如同永不熄滅的篝火,我只是讀出了這樣的訊息。”

松田神情緊繃著與對方對視。

半晌,他呼出一口氣。

“說話神神叨叨的,美國人都這樣?還是你話劇看多了?”

“我倒的確挺喜歡話劇的。”

“算了,恭喜,你說對了,我的確有想要覆仇的人,不愧是被搜查一課都認可的顧問,的確有這個能力。”

“你需要幫忙嗎?”醫生深藍眼眸安靜看著對方,仿佛很關心一般:“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我很樂意效勞。”

“雖然我想要親手覆仇,但為了避免那家夥禍及他人,我也不能說我不需要幫助。”松田說,“如果有必要,就有勞你了。”

“好。”

卷發的男人起身去加了一杯酒。

然後又掉頭回來,反反覆覆觀察著尼昂。

“還有什麽事嗎?松田警官。”

“也沒什麽,就是有點奇怪——你不勸我些什麽嗎?”

“你想要我勸些什麽?”

“不要被怒火與仇恨吞沒之類的。”松田回憶起爆處班的前輩曾經絮絮叨叨和他說的話,然後皺眉。

“你會嗎?”

“不會。”

“那我為什麽要勸?”

五官深邃的年輕醫生這麽反問,然後說出了很讓松田意外的話:

“覆仇又不是什麽壞事。”

松田:“不是什麽壞事……?”

“對,不是什麽壞事。”醫生臉上依然帶著笑容,那笑容溫和,卻與他說的話有些奇妙的沖突感,就仿佛這麽溫和親切的一張臉,並不適合這麽強烈張揚且獨特的理念一樣:“我一直認為人類感情的極致就是覆仇,學會恨是人類很自然的情緒,而恨從不代表就錯誤。”

“你是個警察,而且是很理性的警察,能讓你記恨上的存在,大抵也是個罪犯。”尼昂低聲說道:“或許有人會因為仇恨走向極端,但你這樣的人,哪怕選擇覆仇,也會有自己的分寸,那這樣的覆仇又有什麽不好?”

“我一直覺得那種說執著於覆仇的人會在覆仇後落得心靈空空的說法很是荒謬,明明不覆仇的話,心口才會永遠都壓著一枚沈甸甸的石頭,讓人活得不暢快,活得不像自己。”

“如果是我有什麽血海深仇的話,有朝一日成功覆仇,我一定會覺得神清氣爽——爽爆了吧。”

卷發的男人睜圓了眼睛。

許久後。

“噗——”

“哈哈哈哈哈……!”

松田陣平暢快的笑出聲。

“我還沒有體驗過順利覆仇之後的感覺,但我也覺得我那個時候會松一口氣——人幹嘛非得要那麽寬容大量呢?我又不是聖人。”

“尼昂·歐文,對吧?我們或許會很合得來。”他重新坐回尼昂對面,然後也彎起眉眼:“來幹一杯,怎麽樣?”

“抱歉,我不能再喝酒了,明天頭痛就糟糕了。”

“……餵餵餵,氣氛都到這裏了,你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