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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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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伽羅醒來時渾身疲憊酸痛, 睜開眼睛, 是謝珩的胸膛。她懵了片刻, 腦袋裏才清醒起來,目光微擡, 瞧見他的喉結近在咫尺,雙唇抿著,闔眼安睡。

他的五官硬朗,平常目含冷厲, 令人敬畏,此刻威儀之態收斂, 令人覺得親近。那雙偶爾皺起的眉頭全然舒展,愈見英挺。比起從前在淮南時的沈默陰郁, 比起初至京城時的冷厲狠辣, 此時的他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伽羅還記得昨晚他在汗珠滾落時的笑容,依稀有當初少年渡水而來、翩若驚鴻的風采。

那之後的記憶,就有些慘痛了——

伽羅本以為圓房會如外祖母所說,在忍過那陣痛楚後, 同枕共被地睡覺就好。誰知謝珩折騰了整日也不見累,在她歇息片刻, 想忍痛去浴房時將她捉回, 又將她壓著欺負。二度事畢,伽羅滿身酸痛, 身子仿佛被馬車顛了幾百裏似的,疲累之極。加之她昨日早起, 又被謝珩酒氣侵襲,只想早些睡覺。而謝珩也是氣喘籲籲,滿身都是濕噠噠的汗。

她忍著疼痛,好言好語地勸他早些歇下,卻還是被謝珩使蠻力捉著折騰了第三次。

那之後的事,伽羅已不想回憶。

在不甚清晰的印象裏,謝珩直折騰得她筋疲力盡,才將她抱入浴房擦洗。那會兒她又痛又累,雖體嘗出些許歡好滋味,卻癱軟如泥,也顧不得臊,掛在謝珩身上胡亂擦洗,瞇著半只眼睛穿好褻衣褻褲,扯了寢衣套上,不知是何時睡去。

哪怕到此刻,精神雖然恢覆了,渾身也是酸軟的。

伽羅低頭瞧了瞧,身上寢衣還在,胸脯卻幾乎沒半點遮掩,腰間還壓著他的手臂。

臉上陡然騰起熱意,她下意識收緊衣襟,旋即探頭望向帳外。

紅燭已然微弱,屋內卻頗敞亮,顯然天色不早。

既已嫁入皇家,成婚次日需按著吉時同謝珩去祭拜宗廟,跪領敕封金冊,不能耽擱太晚,而她顯然已睡得遲了。

伽羅恨恨瞪了罪魁禍首一眼,掙紮著想坐起身,睡在外側的謝珩察覺動靜醒過來,攬著她的腰便勾向懷中。

隔著極薄的絲綢寢衣,他的掌心滾燙。

昨晚的記憶湧上來,伽羅連人帶著錦被往床榻裏側滾過去。

謝珩沈睡才醒,有些不解地看她。

伽羅收緊衣裳,“時辰不早,殿下該起身了!”

“不再睡會兒?”謝珩聲音低沈。。

伽羅怕他獸性再發,忙道:“再睡該誤時辰了。”

遂揚聲叫嵐姑。旋即,屋外響起嵐姑叫侍女們準備伺候盥洗的聲音。

謝珩不慣被女人伺候,明白伽羅此舉意圖,頗氣悶地瞧了伽羅一眼,翻身下榻,自往內室去了。

不過片刻,門扇開處,嵐姑先進屋,進入帳內將昨晚丟在榻旁的衣裳挨個撿起收好,這才叫侍女入帳服侍伽羅起身穿衣裳,收拾床榻。

伽羅滿身酸痛,被嵐姑扶著走了兩步,身底下更是難受。好容易進了浴房,將整個身子浸入浴桶,渾身的酸痛才似被沖得舒散開來。然而身下的疼痛卻還依舊,遂支支吾吾地跟嵐姑說了。

嵐姑心疼,待她沐浴過後,特地取藥膏給她擦,伽羅怕臊,背過身自己抹了,再穿衣裳。那藥膏是譚氏在她出閣前就備了的,觸肌生涼,柔潤溫和,很能緩解疼痛。

伽羅趁著用早飯前的功夫靠著短榻歇了會兒,感覺好了許多。

比起她,謝珩可算龍馬精神,容光煥發。

見伽羅總坐在短榻上不動,起初不解,低聲問了兩次,見伽羅只賭氣瞪他,才明白過來,覷著她低聲道:“還疼?”

“很疼。”伽羅沒好氣,低聲抱怨罷,拍開他背過眾人探向小腹的手。

外頭飯食已經擺好,宋瀾過來恭請。

伽羅起身時微晃了晃,被謝珩扶住手臂。

“我扶著你走。”他說得一派肅然。

……

用過早飯,外頭已準備妥當。

謝珩出了芙蓉陵,便是慣常的威儀姿態,只是畢竟新婚歡喜,聽說昨日被拿去擋酒的杜鴻嘉沈醉告假,戰青、劉錚等人不似平常精神,也未責備。禮部的人就在嘉德殿外恭候,東宮禮官也已將諸事備齊,謝珩遂攜伽羅盛裝前往宗廟拜祭,待伽羅跪領太子妃的印綬金冊後,入宮謝恩。

昨日東宮大婚,皇宮中也添不少喜氣,至麟德殿中,段貴妃正陪著端拱帝說話。

皇宮禁苑比不得東宮,伽羅沒法以輦代步,只能一步步走過。雖有謝珩不時攙扶,徒步走到端拱帝時,兩條腿也酸了,清晨抹的那點藥膏也不再濟事,腿根仿佛都在發顫。

入殿跪謝聖恩的時候,甚至有種終於不必再走路的歡喜。

端拱帝居於上首,雖不喜伽羅,瞧著兒子終於成婚,心中畢竟歡喜,待兩人叩拜過後,便命宮人扶起,另賜金盤玉如意,由徐善親自捧給伽羅。段貴妃代掌後宮之事,理當拜見,她既已來了這邊,倒無需伽羅特地去儀秋宮,遂一道拜過,省了不少腿腳,令舉步維艱的伽羅甚為感激。

謝恩過後,段貴妃還請徐善賜座,再慢慢關懷教導伽羅幾句,算是替皇後盡婆母之責。

這片刻安坐讓伽羅舒服了稍許,起身拜別時,走路也不似先前艱難。

離了麟德殿,才出左銀光門,徐善便匆匆趕來,說端拱帝有要事須同謝珩商議。

謝珩在外端肅如舊,吩咐戰青送伽羅回東宮,又令他附耳低囑幾句,自折身去面聖。

這頭便只剩伽羅、戰青和宋瀾等隨行女官。

戰青不愧是謝珩的心腹,待伽羅出得宮門,才入玄武門與東宮間的長街,便忽然道:“殿下小心——”話未說罷,便忙擺手示意後面的女官,“停!”

伽羅微愕,駐足回頭,就見戰青吩咐身後侍衛,“殿下扭了腳,快去備輦。”

旋即,拱手向伽羅道:“殿下稍歇片刻,步攆很快就來。”

“多謝戰將軍。”伽羅頷首,如逢春雨。

冊立太子妃、祭拜宗廟算是國之重典,依制須由太子攜妃徒步前往,禁用步攆小轎代步。伽羅不知旁的太子新婦是如何度過洞房夜,如何熬過這漫長路途,她被謝珩折騰得負傷在身,能堅持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了。

好在步攆來得很快,伽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強撐著回到東宮,精神稍稍松懈,兩條腿仿佛已不是她的了。

……

芙蓉陵裏荷香隨風,伽羅走進內殿,揮退宋瀾等人後,便癱在榻上,半點也不想動彈。

嵐姑嚇得不輕,忙過去扶著她躺好,“姑娘怎麽了?”

“腿疼。”伽羅埋頭在軟枕裏,低聲咕噥。

她年紀有限,身子骨尚未全然長開,縱然謝珩昨晚克制,卻也傷得不輕。偏偏皇家禮儀繁瑣,今日從宗廟到宮中,沒半步能偷懶,一路走來,累得話都不想說了。

嵐姑再不敢耽擱,叫侍女取了膏藥過來,幫伽羅除去外裳,落下簾帳。

待侍女退出,伽羅仍舊半藏起身子,小心抹上膏藥,再穿好衣裳。

身下痛楚被膏藥浸潤,緩和了許多。

伽羅仍舊埋首在軟枕中,半為勞累,半為羞窘。

還是嵐姑緩緩開口。

“太子殿下身子骨強健,卻也太不知疼惜人了。”她扶著伽羅躺在榻上,捉了兩條腿慢慢揉捏按摩,“姑娘別怪我多言,也別覺得羞澀,既然嫁了人,這種事總歸推免不過。但姑娘年紀還有限,若還如此折騰,哪還能有下地的功夫?太子殿下不知節制,姑娘也該勸勸,不然傷在姑娘身上,我瞧著都心疼。”

伽羅悶悶的“嗯”了一聲。

勸謝珩悠著點嗎?她昨晚又不是沒勸過。

謝珩何曾聽了?反而變本加厲,沒半點用處。

伽羅委屈極了,腰腿酸痛如舊,想著今日謝珩春風得意健步如飛的樣子,更是恨得牙癢癢,將那軟枕揪著,忍不住輕砸。

嵐姑見狀,不由笑了笑,手底下力道溫和,低聲道:“俗話說以柔克剛,該服軟的時候,姑娘也不該強撐。說句軟話求個情,知道姑娘身子難受,心疼了,自然能溫柔些。”

“唔。”伽羅仍舊悶在軟枕中,卻已領會嵐姑之意。

她的性子隨了南風,若有人寵著疼著,便是百般撒嬌,半點委屈都受不得。若碰見難事,性子便倔起來,容易強撐,甚少訴苦。自去歲高家傾塌,她上京後幾度坎坷,習慣了咬牙支撐,昨晚雖在疼得難受時說過兩句,卻並未如嵐姑所說的,軟語求情。

求情管用嗎?伽羅不知道。

但想到那般情形下向謝珩叨擾求情,心底裏便覺得難為情起來。

——除了那回在昭文殿哭之外,她還不曾求過謝珩什麽。

兩人雖已結了夫妻,昨晚那般折騰後又增幾分親密,她還是想不到該如何軟語求饒。

心底裏亂緒翻騰,臉上熱氣蒸騰,倒是雙腿間經嵐姑輕輕揉捏,輕松了許多。她伏在錦被之間,聞著窗中隨風而入的荷香,沈沈睡去。

……

一覺醒來,天光已然擦黑。

據嵐姑說,謝珩曾回來過,因見她睡著,便先回昭文殿處理政事。

伽羅便起身走了走。她從前住在南熏殿時,除了去清思園、朗潤園外,甚少多走路,更不曾來過女眷居住所用的這一帶。芙蓉陵地勢極佳,政殿翹腳飛檐,兩旁耳房抱廈齊備,中有拱橋飛如彎月,連通各處。沿著游廊拾級而行,夏日傍晚樹蔭濃密,有草蟲低鳴。

後面水池中,荷葉成碧,楊柳環繞。

比起莊重肅穆的昭文殿,此處景致確實更宜女眷居住。

散步歸去,典膳局已然備好了飯食。

先前禮部籌辦東宮婚禮時,段貴妃也沒閑著,因東宮女官之位大多空懸,除了幾位原有侍女外,無人伺候起居,遂將各司女官女史補齊,另選不少宮女送入東宮,除留下數人在芙蓉陵伺候之外,餘下眾人分往別處,以備灑掃陳設之用。

如今用飯,自是宮人環侍。

伽羅今日勞累,胃口不錯,瞧著菜色精致,多吃了些。

飯後同謝珩散步,沒敢走遠,只在荷池繞了一圈便罷。

夏夜風涼,脫下那一襲貴重華麗的太子妃冠服,她身上穿得單薄,廣袖縠衫之下是一襲堆紗真珠裙,身段又高挑了些。少女的清麗打扮稍加改動,滿頭青絲堆作發髻,雲鬢輕掃,金釵半挑玉流蘇,顫巍巍的垂在耳畔。秀氣脖頸露出來,肩上披帛入霞,腕間珊瑚精致。

謝珩與她慢行,東宮景致雖沒半點變化,有她在,平白添了柔旖風景。

回到殿中,時辰尚早,伽羅今日雖接了印綬金冊,還未仔細瞧過,遂叫宋瀾捧過來,連同東宮女官侍女的名冊一道擱在側殿書案上,她站在案後,細細翻看。

形如桂樹的燈架上燭火正亮,花梨案旁蹲著金獸,徐徐吐出柔香,窗扇半掩,漆黑夜空中不見星月,唯有燈籠光芒照進來,映出窈窕身段。她看得專註,不時舉茶杯抿一口,意態安閑。

謝珩往昭文殿走了一遭回來,瞧見這模樣,腳步微頓,只靠著菱花門框看她。

直至如今婚禮已成,他仍舊沒敢再去空蕩的南熏殿中。

謝珩其實很清楚,若不是他千裏追到洛州,厚顏裝傷攻破她的心防,伽羅當時必定會去西胡。而他仍舊只能孤守在這座軒昂堂皇的東宮,白日奔忙於朝政,夜晚獨坐殿中,追憶或者憤恨她的薄情。餘生仍如初至淮南時一般,陰郁冷沈。

好在,她回來了。

於輝煌或昏暗的燈火中,等他歸來同寢。

心裏空洞的某處似被填滿,謝珩緩步入內。

伽羅聽見動靜擡頭,盈盈一笑,“殿下回來了?”

“在看什麽?”

“女官名冊。”伽羅倒了杯茶給他,“這些人裏,除了宋瀾,旁人都沒見過,先記下名字,回頭見了人更好辨認。”

謝珩頷首,“明日我命她們都來芙蓉陵拜見。你與岳華處得不錯?”

“岳姐姐人很好。”

“便命她做你的侍衛統領,加上那位蒙——”謝珩暫時沒想起蒙香君的名字,“總纏著杜鴻嘉那位。由她們出入隨行護衛,比旁人方便許多。”

“蒙將軍的千金,蒙香君,小相嶺上立過功的,殿下忘了?”伽羅失笑,起身將那印綬金冊收起,喚了聲嵐姑。待嵐姑進門時,請她將先前在鴻臚客館時收到的檀木盒拿來。

嵐姑應命而去,不多時捧來錦盒。

伽羅遂將印綬金冊收入盒中,極細心地鋪平緞面,闔蓋後掛好金鎖。

盒身紋理細密,有幽香隱隱,論材質不算出奇,但上頭雲紋雕龍卻不多見。謝珩端然站在案旁,瞧她鄭重其事,印綬放入寬敞盒中,留了不少空隙,隨口道:“這個不合用,叫宋瀾另從庫中挑合用的給你。”

“就用這個。”伽羅側頭覷他,唇角翹了翹,“父皇贈的錦盒,正好盛放父皇賜的寶物。”

“父皇所贈?”謝珩詫異。

端拱帝對伽羅的態度,他比誰都清楚。雖說礙著戎樓的情面,答允他娶伽羅為妻,甚至給了正妃之位,但其中牽強退讓,謝珩自然明白。今日麟德殿中,端拱帝賜下玉如意是他親眼所見,除此而外,還贈過錦盒?更何況,看端拱帝的態度,不像是樂意給伽羅賞賜。

謝珩目含詢問,伽羅只垂眸笑了笑,並未多說。

謝珩直覺有異,令嵐姑先退出去,過去將那錦盒打開。

裝飾做工確實是禦用之物,其中雕龍裝飾,更非尋常人家敢私造。按例,既是賞賜,錦盒不會空著送去,但看此情形……

謝珩神色稍肅,“父皇何時贈的?”

“三月十六那日,就在鴻臚客館。”伽羅撥弄金鎖,隨口回答。

“裏面裝了何物?”

他的語氣已不是方才閑談的繾綣意味。

伽羅擡頭,對上他的眼睛,道:“父皇當時只是賞賜錦盒,別無他物。”

作者有話要說:#迎難而上少女伽羅的隱秘日記#

謝珩就是個禽獸!!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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