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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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映照, 夜風送涼。

謝珩盯著那檀木錦盒, 臉色漸漸變了, 溫柔繾綣收斂殆盡,漸增不豫。

三月中旬, 戎樓一行抵達京城時,端拱帝曾在宣政殿設宴。宴席過後,戎樓一行連同伽羅都被送回鴻臚客館歇息,他則與端拱帝密談, 議定與伽羅的婚事,並為她爭得太子妃之位。

此事除了他和端拱帝, 旁人絕不知曉,更無從揣測。

而他跟戎樓提起婚事是在數日之後, 稍加推算, 便知伽羅所言屬實,絕非胡謅。

那日殿中,他陳述利弊爭取太子妃的名分,父皇雖怒, 卻未過於阻撓,最終含怒答允。當時他就覺得意外, 而今想來, 才明白父皇輕而易舉答應的緣由。

——父皇必定是另有打算,才會敷衍他, 待他滿心歡喜地去辦事時,派人送了這華美的空盒給伽羅。

其中意味, 謝珩心知肚明。

他看向伽羅,便見她笑了笑,眉目婉轉,神色淡泊。

謝珩忽然覺得尷尬,為端拱帝對伽羅的手段,為端拱帝對他的欺瞞。

在他使盡手段將她挽回,拍著胸膛說會護著伽羅時,他的父親卻在身後如此作為,那甚至比上回南熏殿中的言語威脅更令人齒寒,更令他惱怒。

先前端拱帝曾答應他,凡事只與他交涉,不會為難伽羅。那日商議婚事時,端拱帝也為朝堂情勢之利所誘,未提旁的要求。而今想來,父皇是將那套敷衍朝臣的法子盡數用在了他身上,先拿言語穩住他,背後仍是照舊行事!

對端拱帝的不滿漸而轉為怒氣,謝珩的手掌按在錦盒,眼底陰雲漸漸聚攏。

片刻後,沈聲道:“騰出這錦盒。”

“騰出來?殿下要做什麽?”

“還給他。”

伽羅微愕,看謝珩不是說笑,忙道:“殿下這是做什麽?父皇頭回贈我禮物,怎可退回?”

“贈你禮物,卻只贈一副空盒?”

“興許是父皇有意賞賜,宮人一時疏漏呢?”伽羅柔聲,挽著謝珩手臂,將身子貼近,撫平他胸前衣衫,“何況這錦盒質地絕佳,裝飾精美,本就是難得的珍品。古時還有買櫝還珠的事,木蘭為櫃,熏以桂椒,若是投了眼緣,這些器物比珍珠寶石還能名貴。這錦盒本身貴重,何嘗不算重賞?”

“可是——”謝珩沈聲,怒氣未收。

“可是什麽呢?”伽羅截打斷他,回身將那錦盒鄭重收起,“殿下瞧,盒中如今不是有寶物了嗎?金玉珠寶,哪樣比得上這金冊印綬?假以時日,這錦盒之中必定盛滿珍寶,勝過父皇的任何賞賜!”她擡目睇過來,燭光下眼波如水,明亮湛澈。

美人麗色,語氣稍帶輕狂張揚。

這樣的伽羅令他意外,更令他欣賞——

她畢竟是阿耆的公主,即便榮光不再,骨血之中卻仍藏傲氣。

謝珩伸臂,將伽羅重重抱進懷裏。

比起他結實孔武的胸膛手臂,伽羅的身子顯得格外單薄。她靠在謝珩懷中,能察覺他胸膛的起伏,顯然是極力克制怒氣。然而生氣又有何用?他與端拱帝畢竟是至親父子,僅憑一副空盒的揣測,難道真要沖到麟德殿,父子爭吵一通?

即便爭吵,又能有何益處?

伽羅沈默片刻,待謝珩怒氣漸消,懷抱收緊時,才緩聲道:“我特意拿出這錦盒,原本也不是要讓殿下惱怒生氣,只想往裏頭放些東西,算是給自己鼓氣。其實前路艱難,殿下早就知道,我既決意回京,便是想好了要迎難而上。氣怒無濟於事,往後我留意些也就是了。”

“是我疏忽。”謝珩沈聲肅容,“往後我也會留意。”

伽羅“嗯”了聲,將那錦盒收起,拿旁的話題岔開。

……

當晚沐浴後就寢,謝珩興致勃勃,伽羅因身下難受,死活不肯就範。

謝珩昨晚盡興失控,瞧她今日行路艱難,嘴上雖不說,心裏也自後悔。想要瞧她傷處,幫她抹些膏藥,伽羅畢竟初為人婦,害臊之下哪肯答應,硬是將謝珩趕到側殿書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待她自抹了膏藥,穿好衣裳,才請他回來歇息。

床榻寬敞,伽羅躲在裏側,將身子裹得嚴嚴實實。

謝珩側躺著瞧她,但凡將手臂伸進她被窩,都被驅趕出來。

美目含嗔,芙面帶怒,別有風情。

謝珩從前還會稍微端著東宮儲君的威儀姿態,自被伽羅戳破假裝負傷的事後,臉皮不翼而飛,被伽羅嗔怪也不以為意,反露無賴態度,叫伽羅恨也不是,笑也不是。逗了幾回,見伽羅哈欠連連,才停了折騰,規規矩矩躺好。

不過片刻,果然見她闔目入睡,呼吸平穩。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探手過去,將她抱在懷裏,睡至天明。

東宮既已有了主母,謝珩特地抽出半天時間,命宋瀾將眾女官仆婦召集齊全,於芙蓉陵中拜見太子妃。

伽羅盛服麗容,端坐殿中,受了眾人拜見,也將主掌日常諸事的女官辨認齊全。

按制,東宮設司閨、司則、司饌三位從六品的女官,底下再設分管詳細事務的女官女史,伽羅若有吩咐,安排她三人即可。

宋瀾在東宮的資歷最老,居司閨之位,主掌宮人名簿及閨閣鑰匙、紙筆帷幄等事。司則名叫陸雙卿,曾是尚書之女,後因家中獲罪,八歲便沒入宮中為婢。後因性情聰慧、心地良善,做事又細致,漸漸出頭,這回選做女官,主掌首飾衣裳及金玉珍寶等物,態度甚是恭敬端正。司饌名叫黃鶯,身材微豐,圓圓的臉頗為喜氣,出身微末,卻因有廚藝出彩,又粗通藥理,意料之外地得此職位,也甚歡喜。

算下來,旁人都是提拔進了東宮,唯獨宋瀾職位不變,還被分了許多權力。

這兩日服侍伽羅起居,她的態度也頗散漫。

伽羅先前住在南熏殿時便看得分明,宋瀾雖對她並無輕慢,卻都是依令行事。當時伽羅只是客居,且罪女被“囚禁”的身份尷尬,兩人無甚交集,自然不在意。

如今宋瀾仍舊擺出當日態度,就未免令人不悅。

待輪到宋瀾跪地聽訓時,伽羅說得便格外認真。

司閨之責頗重,太子妃往來文書都經她的手料理,殿門各處鑰匙也由她手底下的女官負責,東宮女官、侍女、仆婦若有過失,不必勞煩太子妃親自過問的,也多是她來處置。

位高權重,更需格外勤謹留心、以身作則。

伽羅出閣前,譚氏就已托人找了從宮裏出來的教導姑姑,將東宮女官的情形說了,伽羅記性極好,照著那教導姑姑的言辭,再摻雜些旁的話,直說了兩炷香的功夫,才許宋瀾起身。

夏日天熱,宋瀾從前一家獨大,而今被特意教導,起身時臉都漲紅了。

待得女官退去,謝珩又召不時伺候內務的典膳局、藥藏局及家令寺掌事的人入內,拜見吩咐畢,已是過午時分。

他畢竟協理政事,前兩日為大婚積壓不少事務,給伽羅撐腰罷,匆匆用罷午飯,便往嘉德殿去了。到得那邊,同韓荀招呼了聲,將岳華和蒙香君單獨調過去,岳華領了右司副率之職,負責伽羅出行護衛,蒙香君則是被看重了活潑性情,得職務之便,可陪伽羅解悶。

兩人領命,自去交辦。

芙蓉陵中,伽羅閑著無事,登臺散心之餘,又將陸雙卿和黃鶯先後召來,單獨關懷。

這日之後,伽羅每日的事,便是會見內外命婦。

皇家子嗣單薄,除了端拱帝膝下有位公主外,餘下的郡王妃都是空有尊榮,沒半點實權的旁支。過後便是公侯府邸的命婦,姜瞻府上的老夫人來時,除了有誥命在身的兩位姜夫人陪同,還特地帶了姜琦。

自去歲別後,兩人還是頭一回見面。

相爺府邸的掌上明珠,父兄皆居於高位,又被封為異姓郡主,尊貴榮寵令人艷羨。伽羅印象中的姜綺還是去歲重陽離別時的明艷照人,言辭溫婉,誰知見面時,姜綺卻沈默許多,面上雖還有笑容,卻不似從前自然流露,眼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就連舊時的意氣都收斂了。

伽羅稍覺意外。

關懷詢問幾句,都是姜老夫人含笑對答,姜綺即便偶爾出聲,也是意興闌珊之態。

還是姜老夫人臉上過不去,說姜綺近來染了風寒,精神不振,請伽羅包涵。

她的態度十分恭敬,哪怕年事已高,對答時也常起身,似頗惶恐。

伽羅只說無妨,待姜家人走了,才將岳華叫來。

岳華如今有了從四品的官職,身上裝束為之一新。兩人相識時日不短,岳華初時因淮南舊事不喜伽羅,東宮相處許久過後,漸漸投緣。而今她負責伽羅出入護衛,更是榮辱系之,聽伽羅問起姜綺的事,便如實回答。

原來去年重陽銅石嶺之事震動朝野,當日嶺上的事便漸漸傳開。

謝珩前往銅獅嶺登高出人意料,得皇帝信重的姜家出現在那裏,更是蹊蹺。倘若只是男丁倒也罷了,偏巧姜家的掌上明珠姜綺也不嫌路遠,專程跑去那裏登高,實在耐人尋味。段貴妃頻頻召姜綺入宮的事並未隱瞞,那事兒一傳開,便有揣測橫生,說段貴妃瞧上了姜綺,有意要以她為太子妃,許配謝珩。

甚至那日銅石嶺的事,也被人說成是兩家相約登高,謝珩對姜家青睞有加。

姜家炙手可熱,姜綺也頗有溫婉美貌之名,這些揣測漸漸化作謠言,篤定姜綺必定能入主東宮,姜家亦將飛黃騰達。

皇宮和姜家還沒傳信兒,外頭卻將此事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那熱衷打探內宅隱情的,認定了這消息,與姜老夫人來往時,隱晦道喜。

姜家有苦難言,既不能應承,更不好辟謠,只能謙稱身份卑微,不敢奢望皇家。

旁人聽了,一笑便罷,反倒認定這事兒準成,更將姜綺捧上了天。

如此醞釀數月,就在眾人都以為姜綺能成為太子妃時,年節之前,皇宮一道聖旨頒出,封了姜綺郡主之位。

烈火烹油,簪纓繁華,聖旨一出,消息立時甚囂塵上。

緊隨其後,姜家老夫人有意為姜綺物色夫婿的消息如重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花。

即便姜老夫人那兒沒半點動靜,外間卻傳得神乎其神,列了數位京城排得上名號的青年才俊出來,說姜謀正在相看,仿佛親眼見過似的。

逸聞一出,年節前熱鬧歡喜的氣氛中,姜綺的名字幾乎傳遍滿京城的大街小巷。

據說向來穩重端方的姜綺聽見這些事,連著哭了兩日,其後茶飯不思,閉門謝客,以身體不適為由,推掉了年節裏諸般宴請游玩。那之後,姜琦便添了心病似的,比從前沈默了許多,春日裏雖也踏青賞花幾次,都是意興寥寥,跟從前那些交好的姐妹在一處時,也頗懶怠,玩不到片刻就借故離去。

哪怕段貴妃為照顧她的情面,特意召見過幾回,她在宮中對答如常,回到府裏,仍是獨自待著。

憋悶得久了,偶爾還會神不守舍,令姜老夫人格外憂心。

岳華說罷,嘆了口氣,“這位姜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伽羅自然知她所指,“那些謠言來處,可曾查過?”

“太子殿下沒特意去查,據我所知,應當還是徐公望的手筆。”岳華搖頭嘆息,“姜姑娘那身份,必定看重名聲。旁的倒罷,那謠言把她捧到風口浪尖,再重重摔下來,她畢竟年紀有限,哪能受得住?閑言碎語最傷人,怕不是輕易能緩過來的。”

她甚少議論旁人私事,這般感嘆,倒令伽羅微訝。

旋即頷首道:“徐公望拿這種事挑撥離間,居心著實可惡。”

姜瞻父子都是謝珩需倚重的大臣,朝堂上的事徐公望無可奈何,這些手段卻防不勝防。這世上能有多少公私分明的人?姜瞻再怎麽忠直,眼瞧著孫女被婚事擾成這幅樣子,未必不會埋怨端拱帝的先揚後抑和謝珩的不留情面,繼而心生罅隙。

而一旦君臣離心,便易被人趁虛而入,釀出禍事。

也難怪今日姜老夫人惶恐,姜琦要做太子妃的風言風語傳遍京城,伽羅初嫁謝珩,那位必定是怕她計較謠言,遷怒姜琦。

伽羅想了想,便命人備了份禮,明日由陸雙卿和岳華親自送給姜老夫人,以示親厚。

……

當日傍晚,戰青派侍衛過來回稟,說謝珩有事暫留宮中,請伽羅不必等候。

伽羅遂用飯消食,待夜色濃時,自去盥洗沐浴。

東宮之內,除了玉清池造得奢華外,尋常寢居之處都還是用浴桶。

不過內造之物畢竟精致,寬敞的浴桶邊緣打磨出極光滑的弧度,靠上去十分舒適。伽羅滿頭青絲散在肩頭,於蒸騰熱氣中愜意闔目,忽聽外頭門扇微響,旋即傳來侍女恭迎謝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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