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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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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日, 伽羅睡至寅時二刻就醒了, 披了衣裳推窗往望, 天色猶自暗沈。

盛夏清冽的風撲窗而入,令人精神稍振, 她再難入睡,瞧著廊下將昏的燈籠光芒映照紅綢喜花,心跳不由快了些許。

自大婚之期臨近,除了東宮籌備外, 禮部也派了人手來傅家幫忙。

傅宅是戎樓豪擲千金買來,占地雖不算廣, 裏頭屋舍樓閣卻修得格外典麗。戎樓臨走前在鴻臚客館留了位副手,常來這邊照應, 杜鴻嘉身兼東宮職官和伽羅表哥兩重身份, 更是來回奔忙打點。忙碌了月餘,整個傅宅煥然一新,朱紅宮燈高懸,紅綢在檐下起伏, 院裏一應擺設都擦洗幹凈,格外整潔。

而諸般籌備, 都是為將她送入東宮。

那座她熟悉又陌生, 威儀而端貴東宮。從前她是以罪女身份“囚禁”在那裏,膽戰心驚、如履薄冰, 雖受謝珩照拂,卻見不得光, 如今,她卻是要名正言順地嫁進去,不論端拱帝是否情願,她和謝珩卻都在盼著這一日,以至於時日臨近,平白令她生出緊張。

伽羅深吸口氣,轉過身,見同樣睡不著的嵐姑正挑起紗簾入內。

兩人目光相觸,伽羅微覺赧然,嵐姑卻是笑道:“姑娘既睡不著,就早些梳洗打扮?”

宅中人丁稀少,譚氏雖尋了幾個丫鬟服侍,卻都是新挑的,伽羅從前用慣的那些人,卻都還在淮南。如今只剩嵐姑在側,人手有限,早些梳妝,也不至倉促忙亂。

新婚之日的裝扮格外精心,那身吉服更是繁瑣,宮裏昨晚就派了姑姑過來幫忙,歇在傅宅。嵐姑暫時未去打攪,只服侍伽羅盥洗沐浴。怕待會裝扮後用飯蹭亂胭脂,自去廚下熬了熱粥,連同新出籠的糕點一道送來。

伽羅用畢,天邊初露蟹殼青,宮中姑姑和喜娘都來了。

細抹脂粉,慢塗丹蔻,伽羅肌膚生得柔嫩,喜娘無需多費力,便已幫她淡妝描眉罷。滿頭青絲披散在肩,握在手裏黑緞似的,喜娘笑吟吟地誇讚,服侍地愈發精心,將青絲盡數收攏,盤做發髻。

譚氏插不上手,坐在妝臺旁瞧著,甚是欣慰。

太子妃的吉服僅次於皇後的盛裝,中衣織金,朱紅外袍曳地,從肩背至袍腳,拿金線銀絲繡了振翅欲飛的鳳凰,彩色尾羽隨同袍腳鋪曳在地,晨光下華美耀目。正面則是雲紋牡丹,盤扣如鸞鳳交首,至胸脯處微敞,露出嫩白肌膚,精致鎖骨。

伽羅執意將譚氏和戎樓贈的水滴般的紅寶石墜在頸間,襯著挺拔雙峰。肩頸而上,則是立領微豎,玉白錦緞滾了精致的金邊,愈見脖頸修長,如飛鴻照水。

裝扮穿衣畢,因鳳冠沈重,暫放在一旁。

日頭已升得很高,晨露落盡,張燈結彩的院子若有霞光,有喜鵲飛來歡鳴。

未時末刻,鼓樂聲隱隱傳來,漸漸靠近傅宅。

皇家迎親的儀仗格外隆重,端拱帝派了左相姜瞻、太子太傅蘇老先生和太子詹事韓荀親自帶人來迎,東宮諸局諸衛都調了人手。宮人逶迤成隊,手執寶幢羅傘,十六名侍衛肩擡華蓋花轎,裝飾精美。從東宮至傅宅的路旁皆設了帷帳,鼓樂自東宮奏至傅宅門口,莊重而喜悅。

諸多繁瑣禮畢,伽羅戴上鳳冠,拜別譚氏和傅良紹,坐入轎中。

喜紅簾帳落下的一瞬,強忍許久的淚滾落,她擡袖輕輕拭去,雙手交疊在膝前端坐。

當時決意嫁給謝珩,她幾乎是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心態,父親、譚氏和戎樓外祖父諸多顧慮懸心,卻還是順著她的心意回京。戎樓外祖父在繁重國事締盟之下,為她周旋籌謀,譚氏和傅良紹更是忙碌,諸多教誨勸誡,唯恐她進了皇家受委屈。

這一切,都不容辜負。

伽羅垂眸端坐,鼓樂聲裏,隊伍緩緩行進,終抵東宮。

精挑細選的侍衛身手出眾,不止行路平穩,落轎時更沒半點搖晃。簾帳被喜娘挑起,伽羅緩步出去,隔著朱紅蓋頭,一眼就看到了宮門口身姿挺拔的謝珩。雖瞧不清面容,那般身姿氣度,卻如鶴立雞群,在宮人環侍之下,格外惹眼。

他的背後則是東宮的正門,青墻朱門,巍峨軒昂。

去歲重陽悄然離開時,伽羅全然沒有想過,她竟然還能回到這裏。

紅妝花嫁,鼓樂吹笙。

即便前路仍舊未蔔,比起彼時的尷尬處境,卻已好轉了許多。

頭頂上鳳冠沈重,朱紅喜服穿在身上,每一步都須走得小心翼翼。伽羅隨著喜娘慢行,漸至謝珩附近,被人塞了一段紅綢在手裏,自東宮正門入內。

太子大婚,禮部素有規制,前幾日也特地有人到傅宅,跟伽羅講過。

伽羅按著喜娘和女官的指引,一步步走向正殿。腳底下甬道平整,兩側都是前來道賀的親貴重臣及命婦內眷,盛夏帶著一絲熱氣的風中,甚至能嗅到脂粉香味和典膳局所備筵席的味道。寶石金玉壓得脖頸微微酸痛,紅綢遮蓋之下,人影盡皆模糊,滿目靴衫中,謝珩的喜紅衣裳格外醒目。

兩人只隔著三步的距離,謝珩步伐與她一致,每一步都邁得極小。

而後入殿叩拜天地,再入洞房撒帳行禮。床幃、桌椅、燭臺,滿室仿佛都是紅色的。那些來道賀的命婦也都穿了鮮艷喜慶的顏色,連同公侯重臣府中的數個孩童一道,將伽羅和謝珩團團圍住,直待謝珩以玉如意挑起蓋頭,又齊聲誇讚道喜,而後跟著女官退出去。

滿屋喧囂盡去,宋瀾手捧金盤,帶著侍女們出屋,嵐姑也悄聲退到外間。

伽羅垂著的眼眸擡起,由腿至腰再至胸膛,再看到謝珩的臉。

冷峻英挺,微帶笑意,正覷著她。

伽羅心裏跳了跳,驀然想起昨晚譚氏的囑托,臉上一熱,強作鎮定地沖他一笑。

謝珩盯著她,笑意更深。

鳳冠華美,喜服貴麗,盛裝映襯之下,她的容色嬌艷,神貌若畫,如同嵌在其中最漂亮的寶石。紅唇微抿,眼睫輕顫,妙目顧盼間含笑帶羞,稍添妖嬈嫵媚,如同風吹起滿湖漣漪,動人心扉。

“很好看。”謝珩低聲,坐在榻側。

伽羅“嗯”了聲。

謝珩盯著她,特意補充道:“比上次還好看。”

伽羅心中微愕。今日大婚盛裝,自然比平時好看,謝珩這話似有所指……她對上他的目光,卻見那雙慣常深邃冷肅的眼睛裏,帶些揶揄打趣。她怔了一怔,上回見面無甚特別,唯有臨別時她那句話……

本是無意間的打趣調侃,如今心裏裝著譚氏教過的事,再回想,那句話的意味就變了。

伽羅臉上陡然一熱,再瞧謝珩,他但笑不語。

屋外響起謹慎的扣門聲,謝珩湊近了在伽羅頸間一嗅,低聲道:“等我回來——別急。”

說罷,戀戀不舍地起身,理了理衣裳,昂然走了。

伽羅氣悶。

片刻後嵐姑和宋瀾進屋,將側殿中備好的飯菜端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數名侍女。

伽羅粗粗掃過去,為首兩人是從前在南熏殿侍候過她的,餘下幾個眼生,卻十分恭敬。既已重入東宮,身份驟轉,伽羅也不客氣,任由宋瀾親自擺好杯盤碗盞,才吩咐她們退出去,只留嵐姑在身旁。

伽羅自晨起用過粥菜後,中間只小心翼翼吃了幾塊糕點,方才撒帳時就覺得饑餓,至此時黃昏將近,聞到那撲鼻菜香,更覺腹中空空,饞蟲蠢蠢欲動。

她暫將鳳冠取下,快步到桌邊,夾菜送至嘴邊,卻又停住。

旋即看向嵐姑,稍露尷尬。

嵐姑會意,取了方柔軟白帕送過來,“姑娘先擦擦,我這裏帶著口脂,待會補上。”遂輕輕將嫣紅膏脂擦幹凈,叫伽羅放心用飯。

謝珩歸來已是戌時二刻。

太子大婚,滿朝親貴重臣幾乎都聚得齊全,加之端拱帝膝下就他這獨苗,自皇帝、段貴妃機至底下將相公候、地方大員和京兆小吏,送禮的隊伍排到遠處,入夜時還未散盡。而東宮內筵席擺滿,端拱帝親坐了大半個時辰才離去,剩下姜相及徐公望、趙英等都是股肱重臣,他們誠心前來道賀,謝珩並未輕慢,直應酬至此時,才以醉意難支為由離席,餘下的交給韓荀、戰青、杜鴻嘉等人。

洞房設在芙蓉陵,算是往後太子妃起居之處。

芙蓉陵因地勢而得名,十丈見方的池內生滿荷花,池邊往南則是一處小丘。匠人借著地勢修建起正殿,兩側斜坡設游廊石階,閑時登上旁邊抱廈的二層,借著地勢,能將東宮內外的殿宇及清思園都瞧見。

如今花雖未開,荷葉卻已清圓鋪滿,晚風送來,清香宜人。

從前因妃位空懸,後半邊殿宇鎖閉,謝珩甚少來此。而今醉中歸來,廊道兩側宮燈高懸,亮若白晝,周遭游廊精巧,紅綢彩畫,比起昭文殿的冷清威嚴,別有意趣。

他踩著夜風大步走來,到了殿前腳步微頓,擡起袖子,沒聞見濃烈酒味,才拾級而上。

殿外,宋瀾吩咐人打簾,要上前攙扶時,還沒碰著謝珩衣袖,方才腳步淩亂的人卻如踩疾風,倏然從她身邊經過,只給她指尖留下一道涼風。

裏頭嵐姑聽見動靜,忙率侍女跪在帳側。

謝珩的腳步又虛浮不穩起來,身子略晃了晃,借著旁邊紫檀雕螭長案站穩。

屋內紅燭高照,伽羅鳳冠霞帔,端然坐在榻上。見他走進,起身迎接,只是鳳冠沈重高懸,她走得小心翼翼,被謝珩堵在桌邊。她的身量高了不少,站在身材高大的謝珩跟前,已然及肩。

她溫聲叫他“殿下”,扶著他坐在桌旁。

嵐姑已然捧了杯盤上來,玉壺瓷杯,上繪鴛鴦,而後屈膝行禮,自退至門外。

屋裏只剩兩人並肩坐著,謝珩身上酒氣不算太濃,但看方才步伐,顯然醉得不輕。伽羅心裏鹿撞般挑著,手上卻絲毫不亂,將兩杯酒徐徐斟滿。

謝珩卻已趁著這間隙幫她摘下鳳冠。

滿頭青絲盤坐發髻,沒了那金玉裝點,反倒能細看她。微抿的紅唇,風情綽約的眉眼側臉,柔嫩的耳垂未經妝點,燭光下誘人品嘗。那是肖想了許久的滋味,從前還需克制,而今卻已送到嘴邊。

謝珩果然垂首含住,舔了舔。

伽羅執杯的手一顫,險些灑出去,忙側頭逃開。

“已喝醉了,還給我喝?”謝珩聲音低沈含糊,滾熱的酒氣哈在耳邊,令人心顫。

伽羅耐著性子將酒杯送到他跟前,“宮裏姑姑說了,這酒不能不喝。”

“好。”謝珩接過,與她繞臂交頸,喝下合巹酒。

肌膚相貼,香軟誘人,點燃潛藏依舊的欲望,蠢蠢欲動。

暌違將近一年的時光,再度於東宮中擁她入懷,謝珩與她額頭相抵,淡淡酒氣裏,聲音低沈,“我等了你九個月。傅伽羅——你註定是我的人,逃也逃不掉。”

伽羅翹唇,“是我自願回來的。”

“嗯?”

“我本可以逃掉,畢竟這條路實在太艱難。”她低聲說,挑眉瞧他。

謝珩不悅,湊過去在她唇上輕咬。

伽羅笑了笑,續道:“但我還是回來了。殿下知道為何?”見謝珩目光微亮,她將雙臂伸出,環在謝珩脖頸,“我舍不得。舍不得讓殿下獨自負重前行,孤獨隱忍。舍不得就此錯過,餘生再難相會。所以,哪怕皇上不喜歡我,我仍舊回來了。”

“很勇敢。”謝珩碰了碰她的鼻子,“往後,我會護著你。”

“好。”伽羅柔聲,靠在謝珩肩上。

熟悉的月麟香近在鼻端,謝珩稍稍低頭,便能看到微敞領口處的雪白胸脯。那一粒紅寶石綴在雙峰之間,如水滴,如櫻桃,襯在柔白的肌膚之上。

謝珩眼底驀然一暗,卻見伽羅伸手入懷,取出個東西。

小小的石榴香囊,荷葉浮波,鴛鴦戲水,安安靜靜躺在她的掌心。

謝珩單臂攬著她,將那香囊細看,“給我的?”

“繡了很久,殿下別嫌棄。”伽羅低聲,掃見那雙鴛鴦,覺得窘迫,遂強作鎮定,“繡工當然不算好,卻也費了許多功夫,手指頭這會兒還疼呢。”

“我看看。”謝珩就勢捉住她的手。

蔥白般的手指,柔膩細嫩,其實已看不出半點痕跡。

謝珩隨手挑起她中指,“這裏?”

伽羅“嗯”了聲,想收回手指,卻見謝珩低頭,將她手指含入口中。她臉上一紅,對上謝珩的目光,卻見方才還頗清明的眼底,不知何時湧出酒意,如有火焰蠢蠢欲動。目光相對時,謝珩將她手指吮了下,猛然收緊懷抱起身。

旋即在伽羅的低呼聲中,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至床榻,屈膝將她放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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