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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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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客館內, 伽羅正站在窗前出神。

今日宣政殿中, 戎樓雖未提及她的身份, 但當時端拱帝和姜瞻、彭程等人的驚訝她全都瞧見了。以那些人的本事,恐怕不費吹灰之力, 就能從使團中探得她跟戎樓的關系——自白鹿館會面後,戎樓對此沒半點隱瞞。

這鴻臚客館內屋舍寬敞,因去年經了戰亂,近來沒有外人入住, 加之戎樓是貴客,安排得格外寬敞。她和譚氏、嵐姑獨占一處院落, 內有官署分派的仆人伺候,外有衛隊值守, 這會兒天色將暮, 格外安靜。

還未到吃飯的時辰,譚氏勞頓了整日,正跟嵐姑在屋內歇息。

伽羅走到廊下,瞧著院角一樹盛放的海棠。

院門口忽然傳來說話聲, 她瞧過去,便見有數名宮人在侍衛小頭領的陪伴下進來, 為首那人她認識, 正是端拱帝身旁最得力的掌事內監徐善。

徐善的身後則跟著四名小內監,右前那人手中捧著東西, 上覆明黃緞面。

伽羅心中詫異,見徐善往這邊行來, 忙迎過去。

負責這一帶禁衛的小將不知內情,還在旁解釋道:“這位是內侍監徐大人。”說罷,見徐善揮手令其退下,遂恭敬告退——內侍省首領太監位居三品,又是日常伺候皇帝起居,最能揣摩聖心的人,走出宮來,有時甚至比不得寵的宰相都受敬重。

伽羅自然知其身份,屈膝為禮。

徐善做慣了伺候人的活,尋常都是笑瞇瞇的模樣,向伽羅說了聲“借一步說話”,便帶頭進了側殿。

隨行的少監緊隨其後,進了側殿,掩上屋門。

伽羅心中狐疑,站定了才道:“徐大人親自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上特地命我來給傅姑娘送一份厚禮。”徐善招手叫少監近前,輕輕將那明黃緞面揭去,舊件純金打造的蓮花紋托盤中,擺著個極精美的錦盒。

盒子寬有九寸,高有六寸,以上好檀木制作而成,紋理細密,光澤照人。盒身雖無裝飾,盒蓋卻以金片包裹,上頭雕刻祥雲,正中間是個栩栩如生的金制龍首,被瑞雲拱衛。盒身正中間圍繞一層明黃繡錦,龍騰雲中,昭示皇家威儀。

一枚精致的金鎖綴在蓋身銜接處,封住裏頭寶物。

伽羅滿心不解,怎麽都沒料到,端拱帝竟然會突然給她送禮。

——即便他應已察知她的身份,但舊事橫亙,外祖父戎樓雖是西胡國相,怎麽也比不得他的帝王威儀。端拱帝怎會突然轉了性情,送她“厚禮”?

正猜疑不定,對面徐善卻笑了笑,叫少監湊近些。

“這是皇上特地命準備的,用的是最貴重的規制,方顯皇上隆恩重視,也能彰顯——”徐善似猶豫了下,“彰顯太子殿下待姑娘的赤誠。我在宮中當差這麽多年,還從未見皇上賞賜過誰這般重禮,姑娘務必好生收著。”

這話說得古怪極了。

伽羅不敢深信,心底裏卻還是好奇,不知徐善這般鄭重其事,裏頭會藏著何物。

端拱帝未必是善意,但礙著外祖父,也不至於拿父親或外祖母的東西來威脅恐嚇她。那麽……她稍稍猶豫了下,去掉那枚虛扣的金鎖,揭開盒蓋,裏頭仍舊是明黃緞面,底下一方朱紅細絨,確實空空蕩蕩,沒任何東西!

沒有本該盛放的稀世珍寶,也沒有作為威脅的父親或外祖母的隨身東西。

裏頭空無一物!

伽羅滿心愕然,下意識看向徐善。

只見徐善笑意更深,“事關太子,皇上賞賜這份厚禮,以傅姑娘的聰慧,想必能解其意。”

伽羅滿頭霧水,知道端拱帝不是好意,卻不知他的確切意思。

索性再度屈膝,道:“還請徐大人指點。”

“皇上的深意,傅姑娘慢慢領會便是,哪是我能指點的。”徐善接過那金盤,交到伽羅手上,“我朝和西胡正要商議締盟之事,這是皇上單獨送給傅姑娘的厚禮,想必以傅姑娘的聰慧,在領會深意前,不會說與外人。否則,便是為難我們這些跑腿的人了。”

說罷,也不等伽羅叩謝皇恩,自帶著少監出殿去了。

剩下伽羅站在裏面,滿心狐疑不定。

雙臂之間,金盤檀木盒格外沈重,那蓋子仍舊是掀開著的,裏頭空無一物。

她大約明白這空盒的涵義,只是不甚確信,更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送此“厚禮”。

不過徐善最後那句話她倒是聽懂了——端拱帝這份“厚禮”顯然不是善意,倘若伽羅貿然對戎樓或者謝珩提及,端拱帝必會以內監辦事粗疏,忘了放禮物為由,拿兩條人命搪塞過去。

這是要她吃啞巴虧,將事情爛在肚子裏。

她果然沒有低估端拱帝的心胸。

伽羅嗤笑。

謝珩在中書省忙到傍晚才回宮覆命。

碰巧段貴妃叫人精心備了粥菜,以端拱帝近來勞累為由,請他過去用晚膳,順道也叫樂安公主和賀昭陪著說說話,國事繁忙的間隙裏享些天倫之樂。

端拱帝自無不允,叫謝珩也隨他過去,一家人用膳。

今日為伽羅太子妃位的事,謝珩才欠了他極大的人情,瞧著父皇鬢間愈來愈多的花白頭發,並未推辭。遂陪著端拱帝前往儀秋宮,直至用了晚膳,才踏著夜色離開。

宮門此時早已閉鎖,唯有通往東宮方向的還開著,謝珩行至東宮門外,心裏卻被貓撓著似的。

自臘月一別,至今已是四個月的時光。

除了那些所在匣中的書信,他跟伽羅還沒說過半句話。甚至今日殿中設宴,也如山岳相隔,未能多看看她。

今夜月明,哪怕不點宮燈,紅廊華屋也清晰分明。

這樣的春夜,本該踏月造訪,哪怕只是散步說話也好。

然而伽羅如今身在鴻臚客館中,同戎樓和西胡使團住在一處。他身份特殊,若明著過去造訪,必定驚動旁人,在外邦使節面前張揚此事,徒惹揣測。締盟在即,事關重大,這節骨眼上他不能節外生枝。若是暗中潛入……因事涉外邦,客館裏頭防衛頗為嚴密,萬一風吹草動,更是難堪。

謝珩站在宮門前,瞧著鴻臚客館的方向,猶豫不決。

戰青猜得他心思,陪著站了許久,才拱手道:“殿下,天色已晚,明日締盟是大事,還得早歇下,養足精神。

謝珩“嗯”了聲,迎風站了片刻,才擡步進了東宮,往昭文殿去。

……

這一晚謝珩睡得不甚踏實,伽羅也沒能睡好。

固然在回京有所預料,在收到端拱帝那份怪異的禮物時,伽羅還是忍不住的揣測琢磨。然而這是她選的路,已煩勞外祖父親自過來商議,這樁大事定下,餘下的可慢慢料理,此時不宜多添麻煩。

她琢磨著那空盒的意思入睡,次日晨起,半個字都沒跟譚氏提。

客館中的使團經了一夜歇息,今晨便在鴻臚寺卿的陪伴下,進宮商談締盟的事。整個客館中格外空蕩,連同墻角那一樹海棠都顯得清寂,伽羅坐不住,聽仆婦說客館中有專供外邦使節觀賞的珍寶閣,裏頭藏了大夏各處奇趣珍貴之物,遂同譚氏一道過去瞧。

因締盟事關重大,雖說各有籌備,亦有許多事需詳細商談。

當晚戎樓歸來後,未分神去她和譚氏那裏,只同隨行官員一道,推敲商議至深夜。

伽羅也耐得住性子,就當做是在白鹿館客居的日子,如常起臥。

只是心裏終究空著個角落,一半是為謝珩,一半是為前往杜家探望傅老夫人的傅良紹。

如是三日,締盟的事才算是商議妥當,除了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尚需兩邊官員推敲商議,需端拱帝父子和戎樓親自商議的大事卻不多了。

宣政殿的偏殿中,瞧見戎樓點頭應允時,端拱帝心頭懸著的巨石,也終於落地。

時辰尚早,端拱帝留下兩國官員對坐商談,只請戎樓往側間奉茶歇息,謝珩瞧見,也起身跟在旁邊。締盟大事落定,某些各得惠利的事上西胡雖不輕易松口,但戎樓給出的幾條允諾,於端拱帝而言,也是求之不得。他的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笑意,同戎樓暢談兩國風土人情,待徐善奉茶後,各自落座歇息。

正是春光濃盛的時候,京城內外楊柳繞堤,群芳爭艷,萬物漸生光輝。

端拱帝去歲過得艱難,本就打算趁此機會來一場春獵,碰巧戎樓親至,便提議他多留些時日,待春獵過後再回西胡,中間賞玩京城風光,也算不虛此行。

戎樓本就有意多留些時日,自然欣然允諾。

旋即,謝珩起身,端然向戎樓拱手行禮,“此次兩國締結盟約,於祈盼太平的百姓而言,實為福祉。邊疆安穩不起戰事,百姓才能休養生息,安居樂業。西胡王和國相有如此胸襟,實在令人佩服。”

“太子殿下見識超群,也令我大開眼界。“戎樓含笑。

謝珩遂再施一禮,道:“隨同國相來京的傅姑娘與我相識,曾共經患難。她不止容貌出眾,品行心志更是旁人所不及,我傾慕已久,盼望能求娶她為妻。如今兩國修好,倘若國相能玉成此事,感激不盡!”

戎樓微露訝異,旋即拊掌,“太子殿下人中龍鳳,伽羅能得青睞,確實是她的福氣。只是我當年行事不周,與她母親失散多年,如今難得與她重逢,正欲帶回西胡好生照料,倘若嫁在京城,豈不又要兩地分離。”

謝珩端然道:“國相疼愛伽羅,我誠心求娶,更會珍之愛之數倍,國相且請放心。”

戎樓笑著嘆氣,將謝珩打量,神色間頗為滿意。

“盛京繁華,確實非我西胡所及。我雖有意照看,畢竟伽羅生在京城,也更眷戀故土鄉情,倘若能與太子殿下結為連理,確實是樁美事。”

謝珩頷首,“還請國相玉成此事。”

戎樓但笑不語,只將茶杯擱下,瞧向端拱帝。

那日與謝珩商議時,端拱帝已然答允,此刻就勢道:“傅姑娘的品性,朕先前已有耳聞,昨日殿上一見,確實有諸多過人之處。國相若能割愛,朕不日便命禮部籌備此事,也算是成全兩個孩子的心事。”

端拱帝肯松口,戎樓倒頗意外。

不過數日相處,見識過謝珩的手段,也猜得在此之前,父子必已商議妥當。

他笑了笑,“伽羅能嫁得良婿,我自然樂見其成。聽聞以貴國的風俗,太子殿下的妻子按身份品階,有諸多不同,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迎娶?”

謝珩瞧了端拱帝一眼,見他沒開口,便道:“由禮部鄭重安排,冊為太子妃。東宮雖廣,我卻只願娶伽羅一人,娶進東宮,不止是太子妃,更是我願共度一生的妻子。”

“殿下的意思是……”戎樓稍感意外,“不會另娶?”

“不會另娶!”謝珩端然承諾,罔顧端拱帝眼中陡然沈厲的目光。

戎樓大為高興,“好!好!好!太子殿下有此心意,看來伽羅所托非人。不過促成良緣之前,我還需將話說得清楚。殿下既誠心求娶伽羅為妻,往後該當牢記今日的承諾,倘若有違此諾,我縱力微,也絕不肯答應。皇上——”他看向端拱帝,“應當不會怪我唐突吧?”

“國相愛護外孫女的拳拳之心,朕甚是感動。”端拱帝道。

“既是如此,我願促成此事!不過伽羅是傅家之女,還需征詢他父親的意思,不能由我擅自做主。”戎樓站起身來,“我這輩子孤身一人,別無親眷,膝下唯有伽羅這一位外孫女,自是要明珠般疼愛。不能帶她回去照看,也該看她尋得歸宿,才能放心。”

端拱帝會意,逃避不過,索性道:“國相放心。朕明日即命禮部籌備,盡早完婚。”

“皇上親自安排,我再無憂慮。”

說罷,起身告辭。

謝珩了卻一樁心事,瞧著端拱帝沒吩咐別的,便一道出宮,送他回鴻臚客館暫歇。

途中有人隨行在側,兩人再未提私事,只將京城風光古跡道來。

至鴻臚客館,戎樓瞧著謝珩沒有辭別回東宮的意思,猜得其意。

這一路從洛州到京城,譚氏也跟他提過不少謝珩和伽羅的事,戎樓知悉始末,對謝珩的胸襟手腕皆十分讚賞。今日宣政殿中,謝珩的態度承諾,更是令他滿意。

而今謝珩親自將他送至鴻臚客館,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戎樓一笑,率先作別,“客館的路我都熟悉,殿下請自便,不必再送了。”

謝珩拱手,待戎樓率眾走開,才將腳步已轉,往伽羅住處走去。

離別四月的思念,這數日中強壓的沖動,婚事議定的歡喜,在此時蠢蠢欲動。

謝珩竭力克制,腳步愈來愈快,到得伽羅住處,命戰青和眾侍衛守在門外,旋即大步進院。這院子頗寬敞,正面五間屋舍,別處栽植花木,掩映兩側門窗。

譚氏和嵐姑就坐在一叢芭蕉下,見了謝珩,忙起身相迎。

謝珩腳步微頓,朝譚氏頷首,問道:“伽羅呢?”

“正在裏面午歇。”

“哪一間?”

譚氏瞧著他端肅如舊的臉色,心中微愕,旋即指向次間單獨開的屋門。

謝珩不發一語,擡步便往那邊走,修長的腿輕易跨過三層臺階,疾風般挪至門口。未待譚氏趕來阻攔,他已推門入內,反手關上屋門,往裏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端拱帝來者不善,沒有人期待伽羅抽絲剝繭地揭開真容,然後端拱帝最終打臉接受兒媳嗎233333

借用上一章的評論——給個華麗的空盒子,伽羅慢慢把它裝滿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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