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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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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建得莊重威儀, 氣象雄渾, 殿內深有數丈, 侍宴眾官各著朝服端坐在矮案之後。

殿門敞開,春日明媚的陽光照進來, 連烏沈的金磚都增了顏色。

更惹人註目的,卻是金磚之上盈盈而立的少女。

伽羅今日特地打扮過,白嫩的臉頰幾乎無需裝點,只將翠眉描畫, 朱唇輕點。滿頭青絲高高挽起,金珠流蘇如同彎月, 步搖如鳳,望月銜珠, 垂落在鬢旁。耳畔滴珠如水, 像是雪中嫣紅的梅瓣,襯得肌膚愈見柔嫩。

少女身材高挑裊娜,脖頸間綴著紅寶石項鏈,那是戎樓送的見面之禮, 西胡數位巧匠所制,精致奪目。霞帔之下, 只穿窄腰半臂, 裏頭春衫袖薄,罩著玉般的肌膚, 腕間繞著珊瑚手釧。往下則是銀紅長裙曳地,裙腳點綴許多極細薄小金片。那件半臂雖無綺麗裝飾, 腰間卻懸掛玉葉金環,行走之間,長裙浮光躍金,環佩叮當悅耳。

這樣的裝扮當然合乎西胡國相親眷的身份,但是那張面容……

即便隔著兩三丈的距離,逆著光看得不算太真切,端拱帝也一眼認了出來。他不敢確信,瞇著眼睛又瞧了瞧,金玉裝飾之下,那張臉嬌美絕麗,明艷照人,眼眸、唇鼻、輪廓,無一不是伽羅的模樣。

當日紫宸殿和南熏殿見她時,伽羅還恭敬謹慎,裝扮簡素,今日再會,那身氣質已截然不同。像是蒙在珠玉上的浮塵掃去,朝陽破雲而出,漸放光彩。

只是……傅伽羅怎會是戎樓的親眷?

端拱帝看向她身側的老婦,並不認識。

旋即,看向下首端坐的謝珩。

素來端貴冷肅的東宮太子,此刻面朝殿門,目光就落在少女身上。冷峻的眉目不知何時添了柔和,他的唇邊掛著笑意,盯著少女,目光一錯不錯。

端拱帝立時確信,那就是傅伽羅!

臉上禮節的微笑霎時僵住,端拱帝目送伽羅入座,滿心震驚。

同樣驚訝的,還有徐公望、姜瞻、彭程等人。三人都見過伽羅,這會兒離得近,更是將她眉目瞧得清清楚楚,帶些異域風情的嬌美面龐,眼角眉梢顧盼生輝,容貌更增美艷,氣質也截然不同。

只是,傅玄的孫女、高探微的外孫,為何會成為戎樓的親眷?

少女入座,舞姬湧入,因是接見外邦使節,舞姿都格外端正。

整個宴席中,除了樂聲舞姿和對戎樓禮節般的關懷,端拱帝一直心不在焉。

最初的震驚,在發現謝珩的反應後,漸漸化為惱恨,最終轉為盛怒。

……

對答敬酒的間隙裏,謝珩當然察覺了端拱帝強壓的怒氣——即便面對朝臣和西胡使團時,端拱帝維持帝王端貴好客的態度,但父子目光相觸時,那雙眼睛裏便是威儀質問,越往後,那質問震怒之意更濃。

謝珩垂首撥動酒杯,宴席之上人多眼雜,未再跟端拱帝多糾纏。

目光穿過舞姬身影,只在對面逡巡。

與他相對而坐的是戎樓,那位氣定神閑,含笑欣賞歌舞,仿佛對謝珩父子的暗湧全然未覺。他的身後是使團諸臣,伽羅和譚氏雖是內眷,卻無官階,只憑端拱帝的禮遇入宴,被安排在最末。

偏巧伽羅的面前安排了位身材肥碩高大的西胡官員,山岳般往那裏一坐,幾乎將伽羅整個藏在背後。

伽羅繞過那堵墻,還能從邊角空隙裏瞧瞧歌舞,謝珩目光瞟過去時,卻只能瞧見她偶爾輕擡的衣袖,餘下的被堵得嚴實,完全看不到面容。唯有那壯漢側身與人私語時,或是伽羅靠過去同譚氏說話時,才能窺見些許。

偏巧伽羅腦袋頂上長了眼睛似的,他好容易逮到機會瞧見,她沒說片刻就坐回端正姿態,被那人擋住。他瞧過去十回,裏頭倒有八回是撲空的,剩下兩回,雖說眼神未能相觸,卻能瞧見她垂首低語的姿態,金珠紅滴襯著姣好眉眼、白膩肌膚,格外漂亮。

謝珩正襟危坐,心思對半分開,神情卻始終穩如磐石。

直至宴散時,戎樓率使團眾人起身謝過,端拱帝瞧著天色已晚,遂派姜瞻親自送戎樓一行前往鴻臚客館,待使團休息過後,明日再議正事。而後往謝珩身上瞧了過去,命他留下,有事商議。

謝珩隨端拱帝進入內殿時,父子倆的臉色都頗為嚴肅。

徐善被留在門外不許進來,長垂的明黃帳下,端拱帝負手而立,臉色陰沈。回過身,見謝珩垂手站在後面,心裏的火氣便往上冒,強壓了整個宴席的怒氣脫口而出,“今日的事,你是不是早已知曉!”

“稟父皇,兒臣也是最近才知道。”

“哦?”端拱帝自然不信,雙目含怒,“當時你安排傅良紹去西胡打探情況,難道不是已知道內情!今日殿上,你更是沒半點意外,不是事先知情,還能是什麽!繞了那麽一圈,原來是在這裏打了埋伏,合著外人一道來算計朕!”

“兒臣確實事先知情,不過並不比父皇早多少。”謝珩忙跪地,“兒臣安排伽羅住在白鹿館,是擔心傅良紹心思有變,也是存了私心,盼望她能想通。後來戎樓親至白鹿館,碰巧看到伽羅的外祖母譚氏,兩人相認,李鳳麟才知道,原來他們曾是夫妻,伽羅是他的外孫女。”

“果真如此?”端拱帝嗤笑。

“兒臣不敢隱瞞!先前兒臣派傅良紹前去,是因他與鷹佐有過節,且膽氣過人,可堪托付。後來李鳳麟得知此事,因兒臣留了人手在那裏,便修書寄來,兒臣才知道,傅良紹的妻子南風,原來是西胡國相的親生女兒。”

謝珩聲音篤定。

——即便如今大夏要與西胡締盟,但倘若譚氏私自跟戎樓來往的事抖露出來,以端拱帝的猜忌性情,未必不會生事。就如他最初得知譚氏上京途中有西胡人尾隨出沒時,也猜忌防備一般。

謝珩固然不甚在意譚氏,卻不願因此累及伽羅。

更何況,一旦承認早就知情,便是承認了聯手欺君的事。他固然沒有惡意,但倘若父皇為此震怒,最終吃虧的怕還是伽羅。

他說罷,見端拱帝怒氣稍稍消解,才敢站起身來。

端拱帝卻還窮追不舍,“既是李鳳麟修書,為何不早稟報?”

“兒臣確實存了私心。得知伽羅與戎樓相認,又探得她顧慮消去,願意回京城,實在欣喜萬分。父皇不喜伽羅兒臣,不想旁生枝節,才會瞞著父皇,等她來到京城,再行商議。請父皇降罪。”

端拱帝冷哼,將謝珩盯了片刻,才道:“你仍舊不死心?”

“兒臣初心不改,願求娶伽羅。”謝珩迎上端拱帝如攜重壓的目光,緩緩跪地,“兒臣本就屬意於她,先前數月食不知味,如今她肯回來,兒臣絕不會退縮。”

“若朕不允呢?”

“父皇會答應的。”謝珩道。

“呵!”端拱帝拂袖,怒容往裏走。

謝珩跪在原地,朗聲道:“我朝與西胡締盟後,北涼得知消息,未必不會趁機生亂。屆時單憑虎陽關之力,未必能夠抵抗,需西胡出手牽制,才能確保邊關安穩,京城不生禍亂。兒臣已探得消息,西胡國相對發妻情深義重,途中待伽羅更是上心,他深得西胡王信重,倘若能結成這樁婚事,盟約必定更加牢固。論起聯姻,整個京城上下,還有誰能比他的外援更加有力?”

端拱帝冷嗤,仍舊不語。

謝珩心中五味雜陳,卻還是揣摩著端拱帝的心思,續道:“父皇當初選定姜相之女,而非率兵將領的親眷,自是怕外戚得勢,握著兵權尾大不掉。這層憂慮,與伽羅而言,幾乎無需考慮。娶了西胡國相之女,只會令兩國來往更近,也不會有外戚之患。父皇,倘若權衡利弊,這難道不是最妥的婚事?”

“照你所說——”端拱帝終於開口,“朕該歡欣鼓舞才對?”

謝珩聽得出他的冷嘲,垂目不語。

端拱帝回身審視謝珩,仿佛哂笑,片刻後默然進了內室。

謝珩依舊跪地,膝下的金磚冷硬冰涼,身側銅鼎之中,龍涎香裊裊升騰。他篤定,以利相誘,加上他堅決的態度,父皇九成會同意。

然而心裏仍是滋味覆雜,那一番陳述利弊,畢竟不是他的真正想說的。

他想娶伽羅,只是因想跟她共度一生,而非為所謂利弊。

但為了說服父皇,他卻不得不以利益為掩飾,令父皇動搖。而不是如年少時想過的那樣,看上哪家姑娘,便向父王稟明心意,順暢歡喜地迎娶過來。

是從何時起,父子之間忽然變成了這樣?

他穿過冰冷陰霾,仍舊渴求柔情溫暖。

父皇心裏裝著的,卻只有仇恨和利弊。

伽羅不止跟當年舊事無關,單是那份胸懷性情,就與傅玄、高探微之輩截然不同。傳承百年、富可敵國的寶藏,她心甘情願地獻出,所求的不過是寶藏能造福百姓,佛骨舍利和珍藏典籍能妥善保管。身處逆境,被皇帝威脅震懾,卻無怨懟言辭,反而抽身遠遁,祈願他父子同心,能還百姓以清平盛世。

她的心性,非但京中貴女不及,就連食君之祿的傅玄、徐公望、高探微之輩,也望塵莫及。

這般女子,怎會當不起太子妃之位、正宮之主?

……

謝珩幾乎跪了兩炷香的功夫,才見端拱帝緩緩走了出來。

端拱帝的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只是如常的冷凝,緩緩走至他跟前,沈聲道:“準了。”

“謝父皇!”謝珩伏身行禮,難以察覺地吐了口氣。

“如你所願。”頭頂上,端拱帝的聲音沒半點波瀾。

謝珩直起身子,瞧著他的神色,又道:“明日締盟過後,兒臣願向國相提起婚事。既是兩國邦交,伽羅的容貌性情又當得起太子妃的……”

“太子妃?”端拱帝陡然打斷。

謝珩神色未變,“是,太子妃。”

“放肆!”端拱帝額頭陡然有青筋隱隱浮現,“朕會答允婚事,是看你用心赤誠,聯姻又有助益,才退讓同意。傅家的女兒,即便有西胡在身後,也當不起太子妃的身份!”

“兒臣既是娶妻,自然該給她妻子應得的東西。”

“應得的東西?此刻居於太子妃的位分,等朕老了,再給她皇後的位份,令她入宗廟族譜,令她身上傅家的血脈占據這江山天下?”端拱帝神色愈來愈冷,“你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的身份。”

“兒臣時刻都不敢忘。”

端拱帝猛然抄起銅鼎上裝飾的小銅虎,用力砸在地上。銅虎觸及堅硬地磚,發出聲悶響,彈起數寸之高,覆落在地上,咕嚕嚕滾向旁處,碰到巨柱,才發出聲嘆息般的低響。

謝珩眉心突突直跳,未料端拱帝會盛怒至此,甚為意外。

片刻後,才道:“傅玄會為母妃償命,伽羅與那些事無關。”

“但她仍舊是傅家血脈。傅家的人,不管老少,都欠著你母妃的性命!”

謝珩微愕,擡頭瞧著端拱帝的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陰郁。然而心裏早已分辨清楚,他不欲退讓,便端跪在地上,與端拱帝對視。

殿內靜謐無聲,敞開的窗扇中有風撲入,掀動明黃簾帳。

謝珩一動不動,端拱帝胸膛起伏,漸漸的,眉間陰郁淡去。

對視太久,久得謝珩仿佛鐵鑄般的脖頸都覺得發酸,他垂首緩解酸痛。端拱帝臉上,卻掠過一絲詭異的笑,稍縱即逝。

待謝珩再擡頭時,端拱帝註視著他,忽然點了點頭。

而後,轉身往內間走,到了中途,又吩咐道:“這件事我成全你,旁的事情,卻不容任性。中書那邊,姜瞻應在等你,辦妥了來回話。”說罷,拂袖再不看他,微佝僂著腰背進了簾帳後面,不過片刻,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謝珩瞧著他背影消失,籲了口氣。

旋即,唇邊浮起笑意。

不管如何,父皇是答應了,最難的這道關口跨過去,往後的路會平坦許多。他原以為,端拱帝懷著那樣深的仇恨,不可能輕易答允退讓,卻未料事情竟能順利,像是本該費盡力氣才能得到的東西被輕易賜予,他舉著重錘砸下去卻觸及柔軟面團,反而覺得不真實。

方才的強硬對峙收斂,謝珩沒再追進去打攪,走出殿外,才召來徐善。

“近來父皇可有聖躬違和?”

“皇上昨晚受寒,夜裏咳嗽了幾聲,太醫已請過脈了。”徐善躬身回答。

謝珩猶不放心,“太醫怎麽說?”

“開春時皇上身子不爽利,數日未能上朝,殿下是知道的。那病根兒還沒除盡,昨晚又受寒,怕是得多吃幾服藥才行。老奴已吩咐人按著時辰熬藥,殿下放心。”

謝珩頷首,“倘若父皇身子不適,勸他多歇息。”

徐善拱手稱是,見謝珩走遠,才緩緩直起腰身。

殿門敞開,謝珩既已離去,殿內便只剩端拱帝一人。徐善走進去,循著端拱帝素日習慣進入內殿,就見他斜靠在明黃短榻上,把玩手裏一枚玉佩,神情中稍露疲態。

那玉佩徐善認得,雖不知來處,皇上卻時常把玩,必定是心愛珍重之物。

他沒敢打攪,躬身侍立片刻,就聽端拱帝開口叫他。

徐善應聲上前,扶著端拱帝坐起來。

“去給朕備份禮,”端拱帝將那玉佩收起,沈聲道:“用最好的錦盒。”

徐善躬身應諾,半天也沒等到端拱帝後面的吩咐,不由低聲問道:“皇上,錦盒內賞賜何物?”

“空著,不放任何東西,但錦盒務必用最貴重的。你親自帶人送去鴻臚客館,給傅伽羅。”

徐善微愕,應命去尋了錦盒,放在金盤中,覆以明黃綢緞,捧至端拱帝跟前。

端拱帝似在出神,心不在焉地看過,叫徐善附耳過去,叮囑了幾句。

作者有話要說:#落難少女伽羅的隱秘日記#

皇上一臉震驚、姜瞻和彭程一臉震驚,徐公望也……咦,他怎會認識我?

不過閑雜人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宴會上玩了會兒躲貓貓。

太子殿下你在偷瞧,別以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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