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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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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野雞負傷而逃, 伽羅滿心歡喜。

她知道杜鴻嘉的本事, 從前與人對戰時的勇猛自不必說, 今日出來射獵,目光仿佛獵鷹, 出手又快又準,每一箭射出去都正中要害。方才興許是太過倉促,稍稍失手射歪了點,但必定也能拿下那只野雞。

伽羅志在必得, 沿著山間狹窄的路小碎步追過去,果然見那只野雞跑得甚是艱難。

她緊追不舍, 很快趕上去,隔著一叢灌木, 那只野雞已是搖搖欲墜。正當她滿心歡喜時, 斜刺裏忽然飛來一支羽箭,迅捷無比,直取負傷的野雞。她猛然受驚,山路又不大好走, 腳下沒能踩實,腳腕被扭, 滑倒在地, 不由痛呼。

對面茂盛的林木後,忽然竄出個年約十六的姑娘, 一身茶色錦衣,玉冠束發, 英姿颯爽。她手裏握著馬鞭,臉帶欣喜,大步踩過草叢,便要去揀那只野雞。

伽羅被她嚇得摔倒扭傷了腳,哪還願意平白被奪獵物,當即道:“那是我的!”

“是我射中的,你剛沒看見嗎?”那姑娘聲音朗然,晃了晃手裏的弓,如同佐證。

伽羅勉強站起身,跟她講道理,“是我表哥射傷它在先,就等我揀回去!”

“那是他箭術太差,射中也沒用,才叫獵物跑到我手底下。哪像我,一擊斃命!”錦衣姑娘神情中甚為自得,一躍而至野雞跟前,彎腰探手,已將那獵物揀到手裏。

無非一直野雞,換在平常,伽羅也就作罷。可偏偏方才這姑娘出手突兀,驚得她跌倒扭傷了腳,心裏氣苦不忿,聽她言語中蔑視表哥箭術,又捷足先登奪了獵物,心裏也生氣起來,怒道:“你怎不講道理!”說著,瘸了一只腳往前走,想去將那獵物搶回來。

那錦衣姑娘卻柳眉微挑,手裏馬鞭揚起,抽在旁邊灌木中,濺起枝葉亂飛。

她咧著嘴笑了笑,全然尋釁的態度,“想搶?來試試啊。”

杜鴻嘉聽到動靜趕過來時,正巧瞧見了這一幕——伽羅背影單薄,那姑娘手揚馬鞭盛氣淩人,像是要對伽羅出手的樣子。他雖不知詳細,心裏卻是大怒,怒喝一聲,騰身而起,踩著樹幹借力,虎豹般撲向那錦衣姑娘,衣衫帶風。

這一出手,氣勢自是不同凡響。

那錦衣姑娘神色一凜,丟開手中獵物,馬鞭揮動,靈蛇般吞吐,卷向杜鴻嘉。

杜鴻嘉手中空無一物,卻不閃不避,身子搶到那姑娘跟前,徒手伸出去,從側面攔腰握住那虎虎生風的馬鞭,借力一拉一扯,旋即飛腳踢向那姑娘手腕。

錦衣姑娘被他大力拉扯之下,手掌險些沒能握住,見他飛腳襲來,又兇又快,忙側身閃躲。偏偏馬鞭已被杜鴻嘉猛力握住,仿佛鐵鉗般紋絲不動,她奪不回馬鞭,若不撒手,必然躲不過他的飛腳,倉促之下,只好松了手腕閃避,馬鞭脫手飛出,被杜鴻嘉擡臂一繞,眨眼間便奪在手中。

這一番來往著實迅捷無比,那錦衣姑娘被他一伸手一擡腳便奪走馬鞭,心中亦怒,握拳揮臂,再度襲向杜鴻嘉。

伽羅在旁瞧得清楚,這才發現那姑娘錦衣之下穿著雙羊皮馬靴,結實的皮革裹住整個小腿,雖不及杜鴻嘉虎虎生風,伸腿踢腳之間,出招也是幹脆利落,竟有些岳華的颯爽英姿。

那邊兩人糾鬥,杜鴻嘉既已奪了她馬鞭,便無傷人之意,出手留有分寸。

錦衣姑娘看過他方才淩厲迅捷的身手,瞧得出他這回手下留情,不喜反怒,嬌聲斥道:“各憑本事比試身手,誰要你讓!”出手愈發狠辣,儼然一副不分出高低不罷手的模樣。

這般姿態,倒叫杜鴻嘉一笑。

他在京城時,能碰到的多是書香人家的千金,抑或如表姐妹般的侯門貴女,這些姑娘自幼矜貴嬌養,或柔弱窈窕,或端莊穩重,甚少有人練武。唯有從軍之後,碰到過些將門姑娘,家傳之學在身,性情又頗豪氣,潑辣果敢,好勝喜鬥——跟面前這姑娘甚為相似。

既是有意要比身手,刻意相讓就顯得瞧不起人了。

杜鴻嘉不再留情,拳腳大開大闔,幾招往來,便已占盡上風。

眼看對方已沒了還手之力,可迫得她認輸作罷,茂密林木間,又有個灰色身影飛撲過來,搶在兩人之間,解了杜鴻嘉攻勢,旋即趁著杜鴻嘉意外猶豫的功夫,拉住那姑娘的手臂,退到兩步開外。

杜鴻嘉收了攻勢,滿臉詫異,“蒙大哥?”

“鴻嘉,許久不見!”灰衣男子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劍眉之下一雙精光奕奕的眼睛,令那張五官甚為普通的臉平添神采。他將那姑娘攔在身後,落地時就勢收手抱拳,含笑向杜鴻嘉道:“兩年沒交手,你這功夫可是精進不少。”

杜鴻嘉哈哈一笑,旋即回身向伽羅道:“這位是蒙將軍的公子蒙鈺,是友非敵。”

伽羅方才被近在咫尺的比試吸引,暫且忘了腳踝傷痛,聞言正要上前,腳步踩出去,才覺出疼痛,不由低吸口涼氣,赧然欠身為禮,“蒙公子。”

杜鴻嘉瞧見,臉色微變,那邊蒙鈺已道:“這位姑娘受傷了?”

“只是崴了腳踝,不妨事。”伽羅忙微笑道。

她在議和過後便知道,蒙旭在謝珩對陣鷹佐的時候立了頭等功勞,將虎陽關守得牢固嚴密,十分得謝珩父子賞識。如今既然蒙鈺在此現身,必定是為襄助謝珩而來。方才被驚得摔倒崴腳的那點氣惱,早已在看杜鴻嘉跟那姑娘比身手時煙消雲散,此時更無芥蒂。

蒙鈺卻頗歉然,“必定是香君行事魯莽,傷到了這位姑娘。對了——”他一把扯過後面的錦衣姑娘,向杜鴻嘉道:“這是舍妹香君,這回跟我出來長些見識經歷,誰知頑劣性子不改,不慎又傷了人,還請姑娘別見怪。”

蒙香君雖被擊敗,酣暢淋漓地打了一架,臉上卻頗歡欣。

聽了蒙鈺這話,她才皺眉,不滿辯解,“不是我傷的她。”

伽羅也是莞爾,“跟蒙姑娘無關,是我急著去揀獵物,腳下沒看路,才會不慎受傷。”

——被驚得摔倒這種事,伽羅不肯說出來,實在是不願丟人。

那頭蒙香君卻是眼中一亮,向伽羅笑了笑,擠擠眼睛。

伽羅不明所以,只小心翼翼地上前,將丟在地上無人問津的野雞揀起來,被蒙香君順手接過去。她一身勁裝,十六歲的姑娘個頭比伽羅高些,英姿颯爽,往伽羅跟前一站,笑容爽朗,“方才言語得罪,妹子別見怪,你腳上有傷,我幫你拎著。”旋即湊到伽羅耳邊,低聲笑道:“多謝你幫我瞞著大哥,否則我又得受一通教訓。”

“蒙姑娘客氣。”伽羅答得一本正經。

那側杜鴻嘉順勢道:“這位是我傅家表妹。”

蒙家兄妹遂含笑招呼,伽羅回禮。

打獵的事就此戛然而止。

杜鴻嘉雖不及戰青得寵信倚重,卻也是謝珩手底下排得上號的得力幹將,知道蒙家兄妹來這裏的用處,不再耽擱,招呼他兄妹二人一道下山。

蒙家兄妹是騎馬而來,只因蒙香君中途起意,要獵些野味送給謝珩做見面禮,才會順道進了山裏,碰巧遇見杜鴻嘉。他兄妹二人自回原處去取馬,杜鴻嘉約定在坡下路口相見,這才走到伽羅身邊,溫聲道:“還能走路嗎?”

“輕點走,應當沒事。”伽羅方才是受驚扭傷,倒不算太嚴重。

杜鴻嘉卻記得她方才走路時小心翼翼的姿勢,雖不嚴重,想必也甚是疼痛。

當著蒙家兄妹的面,他並未提及,無非是想給蒙鈺留個顏面。這會兒低頭瞧了瞧,眉頭微皺,旋即屈膝,半蹲在伽羅跟前,“我背你過去,到了馬上,便能無礙。”

伽羅年幼的時候,有一回跟杜鴻嘉去玩,踩進泥潭裏臟了鞋襪,也曾叫他背過。

時隔四五年,當時的少年幼女都已長大,再讓杜鴻嘉背著,即便是表兄妹,卻已不大合適。尤其是她已十四歲,比起九歲時平平的身板,胸前漸漸鼓起,就這樣趴在杜鴻嘉背上,確實有失分寸。

她有些猶豫,道:“也不算多重的傷,表哥扶著點,應該能走過去。”

“山路本就難行,若是逞強走過去,這個月就別想再走路。或者你想嘗試單腳跳過去,不慎再崴了另一只,到病榻上躺半個月?”杜鴻嘉哪能不知道她的顧慮,想了想,方才下意識的就想背著她,細想確實不妥,便又站起身,“抱你過去吧,下了陡坡,我再牽馬。”

“好。”伽羅沒再推辭,虛擡著被崴的右腳,任由杜鴻嘉抱起,迎著冬日凜冽的風下山。

好在兩人的馬離得不算太遠,走五射之地即到。

伽羅兩只手臂環在杜鴻嘉頸間,卻只是扭頭瞧著遠處的馬,順道指點遠處景致,譬如山頂上哪形如兔子的巨石,譬如刀削斧劈般直斷而下的懸崖。

杜鴻嘉也拋開種種雜念,雙臂穩穩托著她,到了馬跟前放她下地,再扶她上馬。

騎馬往回走了一程,到得約定的路口,蒙家兄妹早已到了。

他倆也都獵了不少東西,甚至還捉了兩只活蹦亂跳的灰毛野兔,裝在網兜裏。

一行四人騎馬趕往莊院,冬日郊野的風中,衣袍獵獵。

那位蒙香君方才比試拳腳時輸給杜鴻嘉,心裏不服氣,借機提出要比賽騎馬,摩拳擦掌。蒙鈺固然出言喝止,杜鴻嘉卻也未推辭,兩匹馬疾馳過原野,也不知是蒙香君馬術極好,還是杜鴻嘉有意想讓,竟是不相上下。

伽羅和蒙鈺追過去時,他兩人已比試罷了,在前面路口等著,據說打了平手。

蒙香君歡欣之餘,連聲向蒙鈺誇讚,蒙鈺斥她頑劣,蒙香君渾不在意,一路笑語。

到得莊院之外,杜鴻嘉隨手召來個侍衛,將獵來的野雞交給他,吩咐送到廚房去。而後扶著伽羅下馬,連同蒙家兄妹,一道往裏走。

還沒走至謝珩所住的院落,就見迎面謝珩帶著戰青和曹典大步走來。

冬日肅殺,萬物雕敝,除了松柏尚綠,並無其他鮮艷顏色。

謝珩穿著身黑色的衣裳,中間裝飾以朱紅的麒麟紋路,格外惹眼。出門在外,又是緊張備戰,腰間蹀躞玉佩全都不見,只換了條朱紅錦帶,平添貴氣。慣於握劍的兩只手藏在披風裏,寬肩瘦腰,身姿挺拔,襯著那鑄造精美的烏金冠,格外端貴威儀。

他的身後,戰青和曹典都換上了軟甲,各自執劍跟隨,愈發襯托出謝珩的淩厲氣勢。

蒙鈺從那身氣勢中便已判斷出了謝珩的身份,只是不敢確信,見杜鴻嘉拱手行禮,才算確認——

來這裏的途中,他已收到了謝珩派人遞來的口信,知道這回謝珩只帶了左驍衛大將軍黃彥博隨行,餘下的多是東宮所屬武將。黃彥博是成名多年的老將,年紀對不上,而杜鴻嘉居於東宮衛率的四品官位,會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自然就只剩謝珩了。

這偏僻之地,能有這般端貴威儀氣勢的,恐怕也只有謝珩。

蒙鈺這還是頭一回親眼見著父親時常掛在嘴邊的太子殿下,目光粗粗打量一番,單這身氣勢就足以令人敬服。他當即同蒙香君跪地行禮,“微臣蒙鈺,攜舍妹拜見太子殿下!”

“免禮。”謝珩擡手示意,目光掃過蒙鈺,繼而瞧了瞧蒙香君,甚是滿意。

旋即,他的目光便落向了伽羅。

方才他們四人進門時,謝珩就瞧見了——他們仿佛十分熟稔似的,四個人狀若閑談,伽羅臉上還帶有笑意。只是她走路時瘸著一只腳,被杜鴻嘉扶著胳膊,走得小心翼翼。

謝珩固然留意,這當口卻不好表露,瞧著沒有大礙,只暫時按捺住擔心,繼而吩咐戰青,先請蒙家兄妹去歇息,洗去路上風塵,晚間再一道議事。

而他也正有事,要去折沖府裏一趟。

腳步匆匆走過,眾人行禮恭送,戰青隨即請蒙家兄妹隨他去住處。

謝珩行至門口時,聽見蒙家兄妹開口暫別,除了杜鴻嘉應答,伽羅也以蒙大哥、蒙姐姐稱呼,含笑說話。

那略帶柔軟的聲音鉆進耳朵裏,稍稍動搖謝珩的心神,令心裏平白生出些許不悅。

他們相識能有幾個時辰,竟然就叫他蒙大哥?又是表哥,又是蒙大哥,就連岳華都能被叫聲姐姐,唯獨對他,只有客氣恭敬的太子殿下。

……

伽羅回到住處,便請杜鴻嘉幫忙安排個侍衛,將野雞洗剝幹凈,等她晚間做成雞湯。

杜鴻嘉因蒙家兄妹提前到來,知道謝珩所給的那兩日歇息必會泡湯,送伽羅到住處後沒再耽擱,出門吩咐侍衛將治扭傷的藥膏送到伽羅住處,便先走了。

伽羅終於得空,待外人退去,才由嵐姑扶著到榻上坐著,除掉鞋襪。

譚氏通醫術,早年獨行千裏,沒少碰見這等小傷小病,也無需郎中過來,將伽羅腳踝仔細檢看過,又輕輕按了幾處問伽羅是否疼痛。

伽羅最初崴腳時確實疼痛,後來到了馬背,單腳踩著馬鐙,令負傷的腳踝歇息,至此時,痛感已經輕了許多。譚氏稍覺放心,說她崴得並不嚴重,未必太過傷及筋骨,尋了冰袋敷過,抹了藥膏後叫她歇了半個時辰,而後再抹一點。

如是數次,經譚氏一番妙手,到傍晚時腳踝痛感消失,已能下地走路。

只是伽羅畢竟怕觸痛傷處,走路時也格外小心。

廚房裏的野雞早已洗剝幹凈,伽羅從前幾乎沒進過廚房,並不會做湯。好在總歸吃過各處美食,覺得滋味不錯時,也會順道問問做法。她的記性向來不錯,瞧書的時候雖不算過目不忘,瞧個兩三遍,也能將脈絡概要記得清清楚楚,記個食譜子自然不在話下,況且嵐姑勤快,做飯的手藝不錯,按著伽羅所說的味道食譜,很快領會其意。

這莊院裏是供謝珩和侍衛們臨時留住所用,要供著兩百多人的飯食,廚房裏一應廚具作料皆是齊備。

嵐姑親自動手,將其中一只野雞剁碎,備好諸般配料,燉成雞湯。

伽羅頭回給人做飯食,心裏也頗期待,待得做成時聞見撲鼻香氣,食指大動。

謝珩那裏還沒回來,想必還在忙碌,她便先盛了些給譚氏,同嵐姑一道品嘗,肉酥湯美,十分歡喜。遂將餘下的半份煨著,等謝珩晚間換藥時,順道給他送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悶騷太子的隱秘心聲#

總有一天,要讓她叫我珩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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