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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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謝珩回來得甚晚, 伽羅直等到戌時將盡, 才等到謝珩派來傳召的侍衛。

外頭天已全然黑了, 因濃雲遮月,夜空一團漆黑。這莊院裏畢竟簡薄, 除了廊下掛著的一排燈籠,別無旁的照明之物,加之侍衛們多忙於備戰安排,仆婦人力有限, 那燈籠也只是亮著七八處,只照亮廊下方寸之地。

伽羅就住在謝珩隔壁院落, 出門時披了氅衣,戴上風帽, 手拎食盒, 捂得嚴嚴實實。

譚氏不放心,叫嵐姑在前挑著燈籠,扶著伽羅,別再出意外。

是以當伽羅走來時, 跟前只有微弱的燈籠光芒照亮前路。

謝珩站在屋內,透過窗隙瞧著漸漸走近的那團光芒, 深沈夜色下, 各處昏暗,唯有她的身姿被燈籠照亮, 朦朧修長,只是姿態算不算婀娜, 因伽羅負傷的那只腳不敢踩實,腳下一輕一重。

謝珩微微皺眉,瞧著她漸漸走近,腳下不由自主地挪到門口,掀起門簾時,險些讓正欲進門的她撞個滿懷。

伽羅微詫,擡頭道:“殿下是有事要出去嗎?”

謝珩“嗯”了聲,又道:“既然來了,換完藥再走。”旋即盯向伽羅手中的食盒。

伽羅一笑,將食盒遞到謝珩跟前,“今日跟表哥出去,獵了幾只野雞,做了份湯給殿下嘗嘗,很能補血。”待謝珩接過,便摘下風帽脫了氅衣,隨手搭在門口旁的木架上,擡步往內走。

謝珩手中拎著食盒,險些伸左手去扶她,猛然警覺,遂大步入內,擱下食盒,又返身到她跟前,扶住她的手臂,道:“腳怎麽了?”

“不慎崴了,但並無大礙——殿下先換藥,還是先嘗雞湯?”

“喝湯。”謝珩覷著她,挑起些笑意,“還沒嘗過你的手藝。”

“若真是我的手藝,殿下怕是再也不想嘗了。這是嵐姑做的,我在旁邊幫點忙,不過味道很不錯,今日捉它的時候費了不少勁,想必它身子強壯,更能補人。”伽羅走至桌邊,開了食盒,從中取出小碗湯勺,給謝珩盛了遞過去。

謝珩嘗了一口,果然誇讚。

伽羅莞爾,素手支頤,看他滿意,心裏自然也高興。

謝珩吃了半碗,又漫不經心地道:“是杜鴻嘉帶你去的?”

“嗯,本來想請岳姐姐幫忙,表哥說正好他有空,就沒再叨擾岳姐姐。”

“那蒙鈺兄妹呢?”謝珩隨口問。

伽羅遂將去揀負傷野雞時碰見蒙香君的事說了,只是沒好意思說是驚得滑到在地崴了腳,只說是山路崎嶇不慎踩空。她從前並未親自去射獵過,這還是頭一回,新奇之下的歡喜溢於言表,連同在山裏見著哪些活物,也一並興致盎然的道來。

謝珩將她瞧著,眉梢漸漸帶了笑,一口氣將那雞湯喝得幹幹凈凈,連同裏頭肉也吃光,才心滿意足,走至小憩用的短榻上,讓伽羅過來坐著。

待伽羅坐穩,謝珩也不急著換藥,卻是彎腰伸手,將伽羅負傷的腳捉住,放在他膝蓋。

伽羅微驚,下意識就想收回,卻被謝珩牢牢捉著,動彈不得。

那只手抓得不算有力,興許是怕捏痛腳踝,只落在小腿上。

這姿勢過於唐突,伽羅臉上頓時湧起熱意,忙道:“外祖母已經上了藥,並不礙事。”

謝珩只覷了她一眼,手掌握著她的小腿,即便隔著褲襪,依舊能覺出纖秀柔軟。他喉結動了動,眸色微深,遂低頭瞧著她腳踝,手指輕輕按著試探,口中道:“還疼嗎?”

“不疼了。”伽羅立馬回答,感覺腳踝像是被烙鐵箍著似的,想要收回。

“口是心非。”謝珩牢牢握著不放,直白戳破她的搪塞,“走路時不敢踩實,顯然是尚未痊愈,再這樣走兩天,當心變成小跛子。”他語氣中帶幾分揶揄,左臂仍舊毫無生機的垂著,右手卻握住她的腳踝,掌心用了些力道,緩緩揉搓。

他是習武之人,年幼的時候攀墻爬樹,跌打損傷是常有的事,對這些傷極有經驗。

手指輕觸幾處,沒見伽羅有反應,且她腳踝未腫脹,便知她傷得確實不重。先前譚氏已拿冰袋冷敷過,又抹了治扭傷的藥膏,幾個時辰過去,這會兒已不忌觸碰。他隔著羅襪緩緩揉捏,那份力道像是最適宜的溫水,緩緩滲透進去,將裏面因冷敷而微微僵硬的經脈血肉都揉開了似的,很舒服。

伽羅卻來不及感受這份舒適,紅著臉,一時間手足無措。

謝珩眼角餘光瞥見,看到她垂眸拘謹,臉泛微紅。

手底下的腳踝仿佛變得無比綿軟,他手掌力道不變,心裏卻有個荒唐的念頭,讓他幾乎想順勢游走而上。

喉嚨裏咕嚕一聲,謝珩擡頭,目光像是藏著火苗,烙在伽羅眼底。

屋中燭光昏暗,他冷峻的輪廓卻分外清晰,那雙眼睛瞧著她,像是欲捕獲獵物的狼,漸漸炙熱。

伽羅的心跳陡然急促起來,砰砰砰砰,像是能聽到似的。

這氛圍著實過於古怪,伽羅被瞧得渾身都難受,直覺此刻的謝珩必定沒打好主意,也顧不上失禮了,伸手過去將謝珩的手掰開,而後站在旁邊,聲音都顯得局促,“殿下,該換藥了。”

嬌美的臉頰泛紅,躲避他的目光,羞窘可愛。

謝珩唇角動了動,低頭藏起笑意,只淡聲道:“換藥吧。”

他坐著不動,肩膀微垮,仿佛十分疲累。

伽羅只好幫他寬衣,將外裳褪到腰間,裏頭中衣穿得不算嚴實,沒費多少力氣便解了,伽羅方才被他瞧得心裏怪異,此刻臉上紅熱未退,觸到他溫熱的手臂,有種異樣自指尖直麻到心裏去。她竭力摒棄雜念,細心瞧那傷口。

稍稍側頭,便見謝珩正盯著她,目光灼灼,湊得極近。

這人顯然沒懷好意,然而畢竟是被她連累負傷,伽羅有苦難言,想了想,將旁邊一架海棠收腰小圓桌推過來,拉起謝珩的手臂搭在上面,再搬個繡凳到旁邊坐著。旋即向謝珩和善笑道,“殿下若是勞累,先瞇會兒。”

原本觸手可及的人,變成了一臂之距,謝珩還傷著左臂沒法動,只能幹看著。

心裏明白她還在猶豫,卻也不像從前那樣對他敬懼,所以明擺著耍心眼,無所顧忌。

謝珩低哼了聲,仰頭靠在軟枕,闔眼歇息。

柔軟的指尖蘸了藥水撫摸揉捏,漸漸驅散滿身疲憊,令渾身緊繃稍稍舒緩。

這些日勞力費神,確實十分疲憊,他也不是鐵打的身子,靠著軟枕躺在榻上,困意襲來,迷迷糊糊小睡過去。然而那些觸感還是真實的,伽羅微涼柔軟的手指,落在他手臂上的溫熱鼻息,蹭過傷口的細紗……

輕盈如蝶翼般掃過手臂,落在心上。

……

伽羅捏著細紗,纏得小心翼翼。

那傷口的顏色雖比先前好了許多,然而血肉未愈合,仍舊瞧著怕人。伽羅不敢觸痛謝珩,聽他鼻息平穩漸漸入睡,遂重回榻邊,小心包紮。待紗布纏好,就想起身去洗幹凈手,再給他穿好衣裳後離去。

謝珩睡意漸沈,此刻意識朦朧,半在夢境。

伽羅起身時,夢裏的他卻敏銳地察覺了倏然離開的手和床榻旁起身的人。

腦海裏某根弦霎時繃緊,他下意識伸手,牢牢握住伽羅的手。旋即睜目,朦朧看到正欲離去的身影,坐起身的同時用力一扯,口中低促道:“別走!”

伽羅哪料熟睡的人會突然出手,被他大力拉扯,身子一傾,結結實實撞進他懷裏。

謝珩的睡意已然散去,右臂卻就勢收住,緊緊將她抱住,胸腔猶自砰砰直跳。

伽羅低呼,身體跌在他腿上,腦袋撞在他不著寸縷的胸膛,將他硬鼓鼓的肌肉親得結結實實。猛然襲來的男人氣息,令她有片刻懵然,唇邊就是他光裸的胸膛,那是從未有過的刺激,令她臉上迅速漲紅。

旋即,殘留的理智讓她想到另一個問題——

“傷口!”她顧不得羞窘,握住謝珩手臂。

謝珩滿腦子旖念被她所驚,反應格外迅捷,嘶的一聲皺起眉頭,左臂沒了骨頭般垂落下去,微微顫抖,仿佛痛苦之極。

伽羅嚇得聲音都變了,“傷口如何?要不要叫……”

“不用。”謝珩抽著冷氣回答,低頭瞧見伽羅滾燙紅透的臉,不待她爬起來,就勢伸出右臂將她壓回懷裏,握拳咬牙,沈聲道:“能忍。”

他果然能忍,右臂將伽羅越抱越緊,叫她燙熱的臉頰貼在胸膛。

謝珩眼底漸漸帶了血絲,聲音都似嘶啞,咬牙切齒道:“伽羅,你闖的禍!”

伽羅滿心滿腦都是他的炙熱胸膛,只剩三成理智還能思考,愧疚道:“我也不知道殿下會突然……手臂不是不能動了嗎?”

“是幾乎廢了,不能用力,免得傷勢更深!”謝珩強詞奪理,胸膛起伏,疼得聲音都啞了,“我正睡著,哪裏防得住。這回拉傷,又得廢半個月。”

伽羅很委屈,又很擔憂。

她縱然不笨,對毒.藥這類東西畢竟知之甚少,雖覺得謝珩方才那用力一拉跟從前的兇悍無異,被謝珩這般指責,心裏也猶豫起來——謝珩當時說手臂幾乎廢了,沒法動彈,她只當是傷及筋骨無法用力,如今看來,是她誤會了他的意思,原來是不能用力,免得加重傷勢。

然而這回的事終究怪不到她頭上,伽羅掙紮著從謝珩懷裏爬起來,滿臉通紅。

“我哪知道殿下會突然……”

——突然發瘋。

謝珩當即鎮壓她的反抗,咬牙道:“誰讓你先逃出京城,讓人擔驚受怕。”

兩者之間有關系嗎?

伽羅腦子都發燙似的,片刻之後才明白他的意思——她逃出京城,他日夜懸心,連夢裏都緊繃著怕她再逃走,才會有方才過於激烈的反應。

罪魁禍首又是她。

原本燙熱的臉,因這句話而愈發灼燒,她對上謝珩的目光,心跳愈來愈快,又擔心他傷口,道:“傷口要不要重新包紮?”

“包紮沒用,毒.藥傷的是筋骨。”

“我是怕方才扯開箭傷……”

“反正這條手臂歸你調理,何時痊愈,何時算清!”謝珩咬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像是有烈焰湧動,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撲過來將她吞下去吃掉似的。

他既然這般說,想必方才並未扯破傷口,沒有太多血滲出來。伽羅被謝珩灼熱的目光盯得心慌,即便未經人事,也能猜出此刻他快要化身兇獸,臉上燙熱難以褪去,滿腦子又是方才他起伏炙熱的胸膛,再也沒法呆下去,拎起尚且淩亂的藥箱,當即拔步往外走。

謝珩怒道:“回來!”

“夜已深了,殿下早些歇息。”伽羅哪敢再回去闖禍,匆匆回應,到得簾帳後面,回身粗粗行禮,便仿佛被火追著似的,快步走了。

到得門外,冰冷的夜風吹到臉上,澆滅火熱,她走了幾步,才稍稍尋回鎮定。

胸腔裏猶自咚咚直跳,伽羅沒敢再停留,匆匆回屋。

次日清晨,伽羅醒得很早。

冬日夜長,已經到了卯時三刻,天依舊黑漆漆的。

伽羅躺在榻上,回想昨晚的事情,又擔心謝珩傷勢,睡不著,索性披著衣裳坐起來。直等到天快亮時,才聽見侍衛過來傳召,說謝珩已用完了飯,請她過去照料傷口。

這日天陰,風刮過來,刀子似的往脖子裏鉆。

伽羅到得謝珩住處,裏頭謝珩已經脫了衣裳等著了。

昨晚的事兩人都絕口不提,謝珩右手裏端著一本書,看得十分認真。

伽羅小心翼翼拆開細紗,好在昨晚那用力一扯並未將傷口撕裂眼中,只是滲出了些微血跡。她瞧著心疼,又怕謝珩臨戰時被這傷口拖後腿,心裏擔憂,遂將昨晚從譚氏那裏學來的按摩拿捏手法用上。

那雙手柔軟靈巧,雖沒太多勁道,卻拿捏著穴位經絡,讓人十分舒泰。

謝珩詫異,覷著伽羅道:“昨晚新學的?“

“怕耽擱了傷情,連累殿下作戰。”伽羅憂心,又問道:“我固然能幫殿下換藥,終究不及專治經絡的郎中,殿下不如派人尋個郎中來照看,或許能痊愈得更快些。”

謝珩擱下書,道:“郎中說了,毒入肌理,急不得。”

伽羅瞧著那條無力低垂的胳膊,低嘆了口氣。

“不過昨晚的雞湯不錯。”謝珩總算不忍心看她過於憂心失落,語調微微上揚。

伽羅當即道:“昨日獵了許多,我每天都做給殿下。”

“好,今晚我盡量早點回來。”謝珩滿意,見她已包紮好了,遂套好衣裳起身走了。

待他離去,伽羅又纏著譚氏,要多學些按捏手法。

譚氏陪她住在這裏,雖無事可做,卻將伽羅的諸般動靜看在眼裏,一面耐心教她手法,一面又關懷道:“太子殿下的傷勢,很嚴重嗎?”

“說是毒入肌理,不能用力,免得加重傷勢。”伽羅按譚氏的指點,在譚氏手臂間慢慢揉捏,默了片刻,耐不住琢磨許久、蠢蠢欲動的心事,又道:“外祖母,你見過的人和事情都比我多,太子殿下他是不是……對我很好?”

譚氏一笑,“他對你很好,你呢?”

“我……”伽羅猶豫了下,低聲道:“可能很喜歡他。”

這答案在譚氏意料之中。

當了半輩子的老狐貍,伽羅那點心事,但凡留意,又哪能逃過她的眼睛?南熏殿時朝夕見面,伽羅的心事還不甚明顯,經了這番折騰,卻如投了巨石入湖,翻騰的水波令底下暗藏的東西漸漸浮出水面——她時不時的出神、她迥異於往常的過慮、她跟謝珩相處時旁若無人的默契和沒法掩藏的歡喜、對謝珩的擔憂和掛心照顧,甚至有陣子伽羅睡不安穩,譚氏半夜看她時,聽到她夢裏的啜泣。

那是她跟杜鴻嘉相處,跟從前的姚謙相處時從未有過的。

患得患失,心事輾轉,她哪裏是“可能”很喜歡謝珩,她分明是十分喜歡謝珩!

譚氏笑意慈和,也不點破,只問道:“那你覺得,殿下喜歡你,能有幾分?”

“從前覺得是五分,如今覺得,應有八分。”

“哦?”

伽羅遂將昨晚謝珩夢中緊張抓住她的事掐頭去尾說了,眼底藏著笑意,帶幾分嬌羞,道:“其實從前殿下雖待我好,但我拿不準他的心思。如今才知道,先前是我低估了他。”

——低估了謝珩對她的心意,也低估了她離開時對他的影響。

謝珩性情冷硬,甚少表露情緒。淮南時那些幾乎沒說過話的時光不算,自回京後,謝珩脾氣雖親和了許多,多年養成的習慣卻並未改變多少,許多事情他默默做了,卻不曾在言語表露半分,譬如將她送到鷹佐手中後暗中救回,譬如費心從石羊城營救父親。

他對她的心意,也只在看流螢的那晚說過,餘下的時候,只能靠她自己琢磨。

那晚別苑之外,她說心有所屬,謝珩並未多說。

後來南熏殿中,伽羅說對他無意,他雖氣惱,突襲親吻斷定她言不由衷時,便也作罷。

伽羅以為,謝珩固然喜歡她,卻也沒到非她不可的地步。而那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歡謝珩能有幾分,所以皇權威壓之下,諸般顧慮之中,選擇逃避遠離。

直到昨晚,當時雖羞窘逃離,臨睡前回想,卻是越想心裏越軟。

她完全沒有料到,她的離開竟會影響謝珩到那個地步——睡夢中怕她離去猛力拉回,那是下意識的反應,藏都藏不住。那比他在暗夜中的炙熱親吻,還要真切深刻。

她其實一直沒敢問戰青,她離開東宮的時候,謝珩是什麽反應。

但如今似乎也無需問了。

“也許……”伽羅言語雖還猶豫,語氣卻頗篤定,“我該跟他回東宮,迎難而上。”

作者有話要說:天啦嚕,太子哥居然無師自通地get了演戲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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