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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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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蕭嬌眸光湧動。

其實這些天來,她憶及過往發生的點滴,已經隱隱有所察覺,只是阿婆是母親離開後養大自己的人,她心中根本不想將這一份情感與任何陰謀聯系在一起,故而遲遲不願意面對,而此刻衛珩卻直接將這一切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她垂下眼眸,抿緊唇角,手也微微一滯。

衛珩似乎沒有察覺蕭嬌的異常,他仍沈浸在自己的敘說裏。

“母後騙了你,騙了阿姊,但她更傷了父皇的心。若不是她與會稽王……父皇本不會那麽早離開人世,我查過醫正署檔案,當年在父皇彌留的最後一月,全沒有任何用藥記錄,他是徹底自棄了……”

內室裏唯有靜默嘆息,良久,蕭嬌才開口。

“往事已矣,即便阿婆對不起先帝,如今也塵歸塵,土歸土,他們的恩怨已了,陛下,放下吧。”

衛珩轉過目光。

“阿貍,真的可以放下嗎”

蕭嬌慢慢擡起頭,目光與衛珩相接。

“可以的,一切都過去了,陛下。”

衛珩凝視蕭嬌,目光若有實質般,從她眼睛慢慢滑落,劃過小巧玲瓏的秀鼻,一直落到櫻花般粉嫩的雙唇上。

空氣仿佛一瞬間凝滯。

蕭嬌心裏警鈴大作,不著痕跡地微微向後挪動,嘴中卻故作輕松道:“陛下,夜已深,您該回宮了。”

衛珩擡眉,目光閃過一絲玩味:“今夜我就住在這。”

“這裏?”蕭嬌訝然,下意識驚呼出聲,“這怎麽可以?!”

“為何不可?”衛珩凝著她驟然變色的面容,慢慢坐起身,“這裏是朕的宮殿,朕想留宿在哪一宮都可。”

“可是,可是……”蕭嬌見他絲毫不像開玩笑,心中更是驚懼,“陛下,今夜可是您大婚之夜……”

“那又如何?”衛珩嘴角勾笑,身子猛地前傾,直與蕭嬌隔了一掌之距。

如此近的距離,鼻息相聞,呼吸交繞,幾近於情人間的親昵,蕭嬌甚至能從他眸孔裏看清自己驚慌失措的模樣,她腦中轟地一下空白,下意識想躲避,卻沒想到一只手強橫地拽住了自己,她望著衛珩一臉興味的笑意,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衛珩他真的瘋了!

正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少頃,有內侍尖細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陛下,未央宮傳話,說皇後暈過去了。”

這一聲隱含急迫,在這闃然無聲的夜裏聽來格外清晰,衛珩臉色驀然一變,手也不由松了下來。

蕭嬌如蒙大赦,忙後退幾步,待離得遠些了,才松了一口氣,又見衛珩還坐著不動,忙道:“陛下,您趕緊回未央宮看看罷。”

衛珩盯了她片刻,忽地站起身,一把撩開大紅婚袍,直接出了內室。

蕭嬌屏氣凝神,聽到外面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倚著梁柱慢慢坐下來。

若非剛剛內侍來報,天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衛珩……他真的瘋了,他究竟想幹什麽!

蕭嬌揉了揉眉心,松懈下來後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覺更是明顯,若是平時,她早就招人要來熱水,但此刻,經歷了連夜逃跑被抓回來,又受到衛珩如此“驚嚇”,她只覺身心乏累,就這樣靠著梁柱,直到東方破曉,才迷迷糊糊睡去。

未央宮的動靜自然傳不到長禧宮,一早,嬤嬤打開內室門,才看到蜷縮在梁柱下睡著的蕭嬌,但因昨夜她們莫名其妙睡得太沈,竟沒聽到半點聲響,眼下見內室這幅光景,不由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俱都不敢上前。

蕭嬌醒來後,自然沒有提昨夜的事,幾個嬤嬤裝作沒事般服侍她沐浴,直至一切完畢後,又見她心事重重靠在宮門口,凝神望著遠處明光殿飛翹的屋角。陛下對蕭嬌暧昧的態度,眾宮人自然都看在眼裏,不過蕭嬌的身份擺在那裏,任誰都不敢去說什麽閑話。

但自那夜過後,衛珩再也沒來過長禧宮,蕭嬌忐忑不安了一陣,心裏也漸漸放松下來。她想,那日大婚,也許衛珩只是因為想到阿婆,才會來長禧宮的罷,或許過了一些時日,他身體完全康覆了,便會放自己出宮。

如是,蕭嬌每日在長禧宮等待,只是這樣一等便等到四月初。四月正值春社,因這一年的春社是皇帝大婚後首個社日,朝野上下格外重視,禮部多番商議,最後才將出行祭禮的人員敲定下來。

除卻在朝官員,此次還有各世族大家子弟,加上隨行女眷,所有人員匯總,竟足足有萬人之眾。如此龐大的出行隊伍,沿途的內務與安全便成了重中之重。衛珩命蕭鼎統領,而隨扈安保則全權交由羽林衛負責。

此次春社之地還是在京郊地壇,地壇與龜山相隔不遠。蕭鼎於是請旨,道世族在龜山多有莊園,此次既然人數眾多,可征用一些莊園以作下榻之地,上欣然應允。至此,春社的一幹事宜總算全部敲定。

當然,春社這種大事,身處內庭的蕭嬌也收到風聲,知道衛珩要出皇宮,蕭嬌的第一反應是欣喜。地壇雖然離帝京不遠,但祭祀全部議程做完,也需要三四天時間,而既然皇帝出行,宮內的守衛應該也會減少,若是好好謀劃,未必會像上一次般被人抓到。

蕭嬌耐心等著,直到出發前一個晚上,宮人們三五成群,面帶興奮,口中商議的全是明日一早出行的事,見了蕭嬌,也只是頷首行禮,全無平日緊繃小心。

蕭嬌在長禧宮外繞了一圈,一直走到通向外朝的禁門口,才起身折返。果然不出她所料,平素駐守在各個角樓的禁衛少了許多。一回到長禧宮,她便讓人打來熱水,自己先如常沐浴一番,等人全部退下後,再從床榻下的暗格內翻出一套內侍服。

這衣服還是那次阿牤進宮時帶進來的,當時她換裝完畢,就偷偷塞在了橋洞之下的灌木叢裏,前天逛園子時,她特意繞到那處,所幸衣服還在原處,這才將它拿了回來。

眼下衣服上沾著泥土,一股黴嗖腐塵之味撲鼻,蕭嬌皺了皺鼻,將衣服展開來。

她手剛動,卻聽“叮”的一聲脆響,什麽東西從衣服裏落了出來。蕭嬌扭頭,一只發釵落到離床邊不遠的地上,許是落下來時碰到床柱,釵子頂端一截直接裂開,一抹銀白從裏面洩出來。

那是?

蕭嬌擰緊眉心,遲疑著從地上拾起那物。

觸手冰涼,仿佛是蜀地鎏金雲錦,這樣的錦緞可以收到極小,一般用以書寫機密文書。

蕭嬌拿著雲錦,心口砰砰跳。這只梨花玳瑁釵原是謝五夫人送給唐慧憐,後來因緣巧合就一直留在她這裏。蕭嬌還記得謝五夫人死去的那夜,曾指著發釵對自己說“裏面,裏面……”,當時她未知其意,如今想來,她想要告訴自己的恐怕就是手中這物罷。

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麽,竟然被謝五夫人以這樣的方式秘密保存

蕭嬌望著手中銀白雲錦,只覺一顆心陡然繃緊,她深呼吸一口,猛地打開。

月光入戶,斜斜照進來,那雲錦上竟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蕭嬌粗粗掃了一眼,竟不是之前預想的詭計陰謀,看上去倒像上古神話傳說。

“昔上古大戰,蚩尤兵敗黎山,坐化為木,其名為楓。楓木天生天養,擁有無盡神力,後炎黃二帝懼怕蚩尤借木覆生,取應龍之水壓制,楓木懼水,自此不敢作亂。”

看到這裏,蕭嬌眉心一蹙,楓木……難道指的就是巫山神木

她心裏一沈,覆低頭看下去。

“……為喚醒蚩尤,九黎遺民遷至黎山,自願獻身楓木。楓木被應龍神水所侵,唯純陰之血可重塑,每年十月祭祀完畢,楓木完其身,蛻其皮,是為新生。其皮擁有神木神力,可蠱惑人心,亂人心智,唯陰血之人不懼。另有楓葉,可煆化為塵,服之頃刻至死。”

錦書看到末了,蕭嬌只覺通體生寒,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文字裏所指的楓木就是巫山神木血楓,其中服之即死的楓葉應就是三月春,而蠱惑人心的楓木之皮就是仙人皮!

這張錦書或許是謝五夫人在謝玨書房裏發現的,她知道仙人皮的古怪,也隱約猜到謝玨可能正在密謀一樁不可告人之事,於是她便偷偷將其拿出來,藏在送給唐慧憐的發釵之中。當初謝五夫人瘋怔被關押,及之後被人用箭射死,極有可能是因為這張錦書失蹤,謝玨害怕謝五夫人將消息抖露,故而下的殺手!

蕭嬌垂下眼眸。

如此,謝氏不管有沒有參與巫山偷運一事,都與仙人皮有脫不開的關系,這份錦書就是證據。至於她父親,也極有可能參與其中。

蕭嬌揉了揉眉心,古往今來,權臣密謀無非是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然而謝氏與蕭鼎一個是世族之首,一個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勢似乎早已唾手可得,他們什麽都有了,卻還想利用仙人皮。

仙人皮能惑人心智,那麽他們究竟想惑誰的心智呢

銀月被烏雲遮擋,四野頓時陷入黑暗,然而蕭嬌心中卻豁然清晰起來。

不對,她還忘了一樁,自古以來,還有一件事令無數人癡迷,以至於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去搶。

帝位。

他們密謀之事,莫非是——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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