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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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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卯時未到,在宮城正大門朱雀門前的廣場上,羽旌烈烈,數千人組成的護衛軍呈東西縱列依次排開,他們身後,金陵世家官宦的馬車已陸續抵達,在禮儀官的指揮下依次到達指定位置。

卯時三刻,同行車隊已整裝完畢,宮闕深處忽傳出一道號角長鳴,三千鐵騎倏然分列兩廂,霞光刺破雲層,正落在羽林衛統領高舉的蟠龍節鉞上,玄鐵折射的寒光竟比初春的寒霧還要冷冽三分。

"開——朝——門——"

隨著鴻臚寺卿的唱喏,巍峨宮門緩緩洞開,數百名彩衣宮娥手持宮燈魚貫而出,茜素紅廣袖拂過禦道兩側的青銅獬豸,恰似潑開兩行朱砂血。她們身後,十二隊禁軍高舉儀仗,錯金銀的斧鉞在風裏發出翁然之聲。

恰這時,禮樂聲陡然轉急,天子玉輅從漢白玉大道上緩緩駛來,丹陛兩側十六架建鼓同時擂響,朱雀門前世家子弟齊刷刷撩袍跪拜。

山呼萬歲之聲如潮湧般響徹雲霄,天子禦駕之後,是皇後所乘的鳳車,鳳車之後,又是數百宮人儀隊。

於是,在這個春日霧氣未散的清晨,這一數萬人的隊伍,便從朱雀門出發,一路浩浩湯湯,穿過禦街,出了城門,直往京郊地壇而去。

陸霖負責這次隨扈出行的安全事宜,他騎著馬穿巡隊伍,不時往世族的馬車隊伍裏望。

這次出行,除卻一些提前往地壇準備的司儀官,朝廷七品以上的官員都在列。因人員眾多,隊伍行進速度不快,直到巳時三刻,才抵達龜山。

陸霖請示陛下後,讓隊伍停下休息片刻。他覆騎馬巡邏一遍,路過宮人休息之處時,見一個內侍站在眾人之外,舉止鬼祟,見他望來,又匆匆忙忙垂下頭。陸霖眉頭一蹙,仔細打量了那內侍一眼,才不覺訝然。

這人哪是什麽內侍,明明就是宣城郡主。

他眸光微微一閃。這幾月來,陸霖一直很忙,之前是因為陛下生病,沒想到等陛下病好,民間又傳出一些謠言,說陛下是巫女血脈,並一直在偷偷用巫術,非合格天命之人。陛下大怒,命他尋找謠言是誰傳播的。然而他查訪數日,始終找不到消息之源。並且,他心中某處也隱隱生疑。

他知道,在陛下明光殿的偏殿裏,數月前住進了一位嬤嬤。這嬤嬤身份不詳,但就在她住進皇宮後,原本昏迷不醒的陛下竟很快轉醒,身體逐漸恢覆,之後沒多久,原來一向康健的太後卻因一場風寒而逝。這事困擾在他心中許久,直到十日前——

十日前,他的好友,閆風識突然官覆原職,他上門找他,並希望他幫忙一件事。從他的敘述中,他才知曉,那個神秘的嬤嬤竟然出自巫山苗寨,而陛下能夠轉醒,也並非尋常醫藥所致,而是使用了苗寨巫術。閆風識說,希望他幫他,將宣城郡主救出來,他說郡主身懷的血脈,正是巫術能夠施行必不可少之物,他擔心郡主會永生困於皇宮,如那個在史書中諱莫如深的定國聖母皇後一般,最後消失在深宮裏,無人知曉。

閆風識的話於他內心掀起了很大波瀾,若是陛下真的用了巫術,豈非如流言所講一般。那夜郡主出逃,他將郡主送回皇城後曾問過陛下,他說如今陛下已大婚,將郡主一直留在宮中於禮不合。但陛下卻只道郡主自小長於宮中,並無何不妥,如果朝野有誰議論此事,盡可以妖言罪處置。

那夜過後,陸霖想了很多。無疑,陛下的回答實在不能讓人信服,反而讓他深信閆風識所說才是事實的真相。陛下真的利用郡主行巫蠱之術?而這樣的君王,真的能夠帶領臣民抵禦外敵,恢覆北地河山嗎?

陸霖最後望了樹下穿著內侍服的蕭嬌一眼,夾了夾馬身,策馬,從她一旁行過。

蕭嬌站在樹下,扭頭望著已經遠去的身影,暗自長籲一口氣。方才,她真的以為陸霖識破了,沒想到他只是往這兒望了望,並沒有發現什麽。她左右看了一眼,發現巡邏的羽林衛還在周邊,不由皺了皺眉。

她將目光微微挪向另一側,從這裏繼續前行,不稍半個時辰,就會出了龜山。之後,就是青石鋪就的神道,兩旁再無遮掩,若想逃脫,這裏是最後的機會。

蕭嬌不禁有些焦急起來,正在這時,前頭傳來一聲“起駕”,散在四周休息的宮人立刻站起身,回到隊伍裏,見她還站在原地,有人已經開口催促。蕭嬌抿緊唇角,慢騰騰回到隊伍中。

兩旁巡邏的羽林衛見隊伍已經整肅完畢,揮動旌旗,少頃,這條萬人隊伍終於再次緩緩行進。

蕭嬌所料不差,約半個時辰後,隊列走出龜山,踏上通向地壇的神道之上。神道兩旁,繡著金烏紋的絳紅旗蟠遮天蔽日,先行抵達的典儀官站在神道一旁,手捧玉碟文書,躬身迎接皇帝的到來。

神道盡頭,是專門為帝後下榻修建的宮殿,早在數月前已經由專人打掃清理,眼下正等著宮殿主人蒞臨。

衛珩下了禦駕,典儀官迎上前來,道:“陛下,地壇裏一切準備就緒。”

衛珩點頭,略顯陰柔的面上浮起一抹笑:“卿辛苦了,傳令下去,眾卿先行安頓,午後正式舉行大祭。”

典儀官得令。此次隨扈眾多,除了幾位權臣,其他人都由羽林衛指揮,紛紛退到神道之外的世家別苑。

看著陸續離開的人馬,蕭嬌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方才她還擔心怎麽尋得機會脫身,眼下既然大部分人會退回龜山,她只要跟著他們,之後再找機會偷溜應是不難。

面前剛好有一對侍人經過,看前頭馬車上的旗章,似乎是盧氏族人。蕭嬌不動聲色,偷偷溜進隊伍末尾。前頭的人並沒發現隊伍裏多了個人,眼看即將離開神道,忽聽身後有內侍道:“那個小宮人,穿灰衫的,站住!”

蕭嬌心口猛地一跳,還沒收住腳步,羽林衛的鐵戟已攔在身前。

“說你呢,你走什麽?”

蕭嬌不得不停下,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大人,有何事?”

衛兵皺眉看她一眼,眼前的侍人細皮嫩臉,行為鬼祟,他正要細問,身後內侍已行至一側,喘著粗氣道:“小柳子,要你去灑掃,你就會偷懶耍滑,庫房在那邊,還不快去。”

蕭嬌微微擡頭,內侍氣呼呼道:“看什麽,就是你,怎麽,還要雜家替你去。”

蕭嬌忙顫顫點頭,肩膀一縮,朝內侍手指的方向走去。

身後內侍還在罵:“現在這些小宮人,沒一個讓人省心,個個都是……”

走得遠了,蕭嬌扭頭,那罵人的內侍早不在原地,神道上,人去樓空,只有羽林衛依然來回巡視。

如今人都走了,想要溜出去幾乎不可能,蕭嬌兀自嘆了口氣,正愁思接下來怎麽辦,餘光卻見不遠處綠蔭裏有數個人頭湧動。

她心裏一動,略矮下身,朝那邊望去。

她沒看錯,青翠竹林裏的確走來一行人。這夥人穿著黑衫,舉止打扮即非宮內侍人,也非羽林衛。

蕭嬌蹙了蹙眉,早在數月前,羽林衛已將這一塊閑雜人等驅離,今日能進這裏的,一定經過陛下授意。

可是,這些人這麽奇怪,到底是什麽人?

蕭嬌稍稍站直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哪想到那夥人中突然有人扭過頭,目光似箭,直往她藏身處望來。

這一眼,讓蕭嬌魂靈一震。

她倏然反應過來,急忙躲回原處,心也砰砰跳起來。

竹林裏,有人見那人扭頭望尋,不禁開口問發生何事。那人皺眉看了片刻,只搖頭,不多久,這夥人出了竹林,消失在遠處巍峨的宮墻裏。

蕭嬌躲在樹後,整個人像定住般,一動不動。

方才那人……

她攢緊手心。她沒看錯,那舉止,那眼神——

那人正是消失大半年的趙循琸。

他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風吹過樹梢,遠處羽林衛鐵甲發生錚然聲響,蕭嬌從樹下走出,看了眼宮墻方向,猶豫片刻,擡步往那邊行去。

她要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閆風識不是早已將巫山發生的事告訴衛珩了嗎,為何趙循琸會出現在地壇?看他們行走的方向,明明是去寢宮,難道是衛珩讓他們來的?

一瞬間,無數想法湧過腦中,蕭嬌只覺得自己像包裹在一團迷霧中,明明天已大亮,霧氣卻仍遲遲不散,反而有愈加彌漫之勢。

她垂著頭,心事重重走著,卻沒發現兀地裏有人從一側走出來,一把拽住她。

蕭嬌驀然睜大眼,險些叫出聲。

“噓,是我。”

那人低低道。

蕭嬌望著眼前人清瘦而熟悉的面容,身形一滯,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啞聲道:“閆,閆風識……”

這是自那次酒樓相聚後,時隔數月後的相見,蕭嬌凝著他泛著灰黑的眸孔,眼中有一抹溫熱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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