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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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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蕭嬌接過發釵。

這只發釵以玳瑁為質,但入手卻比一般發釵要輕,如果有夾層……

蕭嬌轉動發釵,果然在頂端發現了一抹裂隙。她與采薇對視一眼,剛將手放到釵頂,馬車忽然一個急停。

“怎麽回事”蕭嬌皺眉,將發釵收進懷中。

外面阿牤突然大叫一聲:“老大!”

蕭嬌心中一跳,忙掀開車簾。

宮城煙火被深巷的薄霧阻隔,幽暗無燈的巷道裏,唯有疏月慘淡的光影。蕭嬌瞇了瞇眼,越過阿牤蒼白而驚惶的面容,才看清,深巷盡頭漆黑虛空裏,竟有無數個湧動的人影。

寒鐵盔甲折射的光讓她忍不住閉了閉眼,下一刻,一道清晰的聲音在闃靜的巷子裏響起。

“宣城郡主,你要去哪”

蕭嬌睜開眼,一人驅馬從昏暗裏走了出來,他身穿禁軍武服,目光銳利若矢,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羽林衛統領陸霖。而馬下還站著個少年,他雙手被反綁著,嘴亦被堵住,只雙眼望著蕭嬌,頭不停搖動。

“你們對我老大做了什麽”阿牤焦急叫道。

陸霖語氣冷厲:“他混入皇宮動機不明,依法應送入詔獄。”

“你們……”阿牤瑟瑟發抖。

蕭嬌睫毛輕顫,這一瞬間她已明白,羽林衛能在這麽短時間抓住老大並找到自己,怕不是早在她逃出長禧宮時,就被人盯上了,難怪她覺得這一路格外順利。衛珩恐怕在宮中安排了無數眼線,她竟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逃出宮!

“郡主。”陸霖禦馬更近一步,“陛下說,郡主愛熱鬧,宮中煩悶,您想到外面逛一逛也是人之常情,不過,還望您玩累了記得回宮。”

蕭嬌抿緊嘴,陸霖的話分明就是提醒自己,她在宮中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開衛珩的監視,而這次她之所以能夠逃出,也是在衛珩的授意之下。

“女郎。”采薇靠近蕭嬌,用氣音道,“等會我絆住他們,你從後撤退。”

蕭嬌還未開口,就聽身後巷子裏腳步聲橐橐,她微扭頭,不遠處人影憧憧,略略一數,不下於百來人,他們竟然將這裏團團包圍起來!

蕭嬌心中一頓,看來羽林衛準備得很充分,今日是無論如何也逃脫不掉了。她拍了拍阿牤肩膀,讓他不要慌亂,自己一躍下了馬車。

“我回去可以,不過你們要先放他們離開。”蕭嬌站定,目視陸霖。

陸霖遲疑片刻,道:“陛下只下令郡主回宮,其他人沒有指示。郡主你放心,只要我們確認他們並無意圖不軌,一定放他們離開。”

蕭嬌搖頭,態度堅決:“你先放他們走,我再跟你回宮。”

“這……”陸霖濃眉一蹙。

“我可以擔保,他們絕無不軌之心,若大人放了他們,他們此後也不會出現在金陵。”

“女郎,不可!”馬車上,采薇呼道。

蕭嬌卻沒有回頭,只一瞬不移望著陸霖。陸霖看她一眼,目光微挪到遠處,夜色愈加昏沈,蟲蛩聲隱隱綽綽,聽不分明,片息後,他終於妥協道:“可以。”

他手一擡,立刻有人替馬下少年松綁。

陸霖側身,有侍從牽馬而出。

“郡主,請吧。”

阿牤扶老大上了馬車,見蕭嬌已經被羽林衛圍在中央,不禁大喊:“頭頭,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蕭嬌默然,她已經清楚,這恐怕是自己最後一趟出宮。

夜風吹走浮雲,銀月清輝灑向大地,四野朦朧若墜雲霧,蕭嬌淡淡一笑:“采薇,照顧好他們。”

她一揮手,侍衛牽馬離開,不過片刻,深巷裏重新恢覆平靜。

阿牤仰頭,吶吶道:“采薇姐,我們還會見到頭頭嗎”

采薇目視遠方,明月如舊,灑下粼粼光輝,遠處金陵人家已經沈睡。她忽而仰頭,目光卓然。

“還有一人,他一定有辦法。”

回到長禧宮時,屋裏燈已經熄了,只有廊蕪下飄著一盞六角宮燈,燈影若蝶翼般輕輕顫動,在深褐色地面上洇開一圈飄渺的光暈。

四周靜極了。

蕭嬌沒由來一陣心慌,送她的內侍已退至門外,宮裏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蕭嬌咬咬唇,心想,想必人已經都安寢了。

她攢緊手心,暗自平覆心神,半晌後才提步進了殿門。

裏面依舊是一片漆黑,守夜的嬤嬤似乎也不在,蕭嬌松了一口氣,正準備去浴室,卻不料黑暗裏某處突然燃起了火光。

她心中猛地一跳,後背一陣冷寒,那火光飄飄忽忽,蕭嬌眨了眨眼,才看清橘黃光影旁竟坐著一人!

一瞬間,她似乎被人施展了定身術,明明想跑,卻怎麽也動不了,喉嚨裏更像塞了一團棉絮,不住地發幹發澀。

“阿貍,你回來了。”

光影裏,那人一動不動,狹長的雙眼冷冷望過來,若某種陰寒動物的眼,而他白得毫無血色的面容被燈光劈成兩半,一半浸在昏黃裏,浮出玉器沁血般的詭艷,另一半沒入黑暗中,卻更襯得那份詭艷令人毛骨悚然。他指尖正摩挲著一柄短刃,刃口偶爾從鞘中滑出半寸,寒光便舔上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而淺笑一聲:“阿貍,外面好玩嗎”

分明是淡淡的語氣,但蕭嬌楞是感覺像被一堵無形的山壓下來,令她呼吸一滯。

“陛,陛下,你怎麽……”

好半晌,蕭嬌才艱難發出聲音。

衛珩忽而一笑,從光影裏站起身。直到此刻,蕭嬌才看清,原來衛珩還穿著朱紅色大婚服,他不是應該在未央宮嗎,怎麽會到長禧宮來!

衛珩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只略略掀開眼皮,黑沈眸孔被火光一照,倒映著蕭嬌蒼白惶恐的臉。

“阿貍是想問我,為何在大婚之夜過來”

蕭嬌深呼吸一口,咬了咬牙,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衛珩與自己,雖然年歲相仿,卻是真真正正的甥舅,即便自己在他眼皮下設計溜出宮外,但他也不至於把自己怎麽樣吧,何況他身體尚未真正覆原,還需自己血脈養著……

“阿貍,你很怕我”衛珩走近一步,輕聲道。

蕭嬌將指尖掐進掌心,才擠出一抹笑:“怎會,陛下眼下不早了,您該回——”

衛珩更靠近一步,他一瞬不錯地緊盯著蕭嬌,嘴角浮起一抹譏誚。

“阿貍,你還沒說外面好不好玩呢,你手下那些小孩如何了如果他們喜歡皇宮,不妨接進來,也好給你解悶。”

蕭嬌腦中一震,忙道:“陛下說笑了,那些小孩不懂規矩,怎能進宮呢,我已嚴厲告誡他們,他們再也不會隨意亂來了。”

“這樣麽,真是可惜……”

衛珩搖頭,然而下一瞬卻一把拽起蕭嬌的衣袖。蕭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帶著跌落至長榻上。

“陛下,你幹什麽!”蕭嬌驚呼,欲起身站起。

衛珩擡手,他雖清瘦,但力氣著實不小,蕭嬌被他按著如論如何也動彈不了。

“來人——”

她剛出口,就被衛珩捂住嘴。

“噓,別叫,阿貍,我不會做什麽。”衛珩垂下目光,月光透過窗紗照進來,他的神色顯得少有的落寞,“我的頭好疼,阿貍,你再幫我按按罷。”

衛珩松開手,蕭嬌倏地一下坐起來,身子彈開幾尺遠。

“阿貍,我真的好疼……”衛珩揉著額頭,近乎呢喃地說,他雙眼微闔,身子也似乎因疼痛而微微顫栗。

蕭嬌蹙緊眉心。怎麽回事,他這是又發病了

“陛下,你還好吧。”等了片刻,蕭嬌試探問道。

衛珩卻沒有回聲,遲疑了下,蕭嬌微微傾斜身子,靠近了些,凝眸望去。

月色如紗,卻在他額頭凝成一層青白的霜,仔細一看,竟然是一層冷汗,衛珩牙關緊咬,顯然已經痛極。

“我去叫禦醫!”

“不要——”驀然一只手伸來,止住了蕭嬌的動作,她扭過頭,見衛珩只是道,“不要叫禦醫,阿貍你幫我按按,求你……”

他的聲音暗啞,透著被折磨到極致的疲憊,蕭嬌想起幼時無數次他頭疾發作時,也是這樣牽著自己,呢喃著懇求自己幫他。

終於,蕭嬌到底不忍,慢慢坐到他身旁,將手搭到他頭邊,輕輕按起來。

指尖的皮膚冷得像一塊寒冰,蕭嬌心中一動,卻想起來,當初婆婆告訴自己,也母玉石搭配巫女血脈,可解世間一切疾病,為何衛珩的頭痛還是這般嚴重

月影移動,窗紗外,蟲蛩的鳴叫也止了。

衛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疼痛讓他眼底浮起來一層水意,恍若當年他最喜愛的那只雪貍貓的眼:“阿貍,你說……若我此刻死了,母後會不會原諒我……”

話音剛落,蕭嬌的手驀然一頓。那夜發生的事,這些多天來,他們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但蕭嬌知道,它便如一根刺,狠狠地紮進兩人心中。

“我知道,我是母後親生之子,我很早就知道了。”衛珩挪開目光,望向窗外一輪明月,慢慢道,“自小我便知道母後疼愛你,對我卻是過多嚴苛,那時我的確嫉妒過你,但後來我才明白,母後是愛之愈深,責之愈切。她表面的疼愛其實是一種放縱與忽視,而她嚴苛之下才是掩藏在心底深處的真正關切。”

“阿貍,母後也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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