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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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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崇德七年,陰霾數日的帝京終於下了第一場雪。雨雪交加,反壞了一番賞雪風致,不過縱使風雨皆休,這個冬季,金陵世族恐怕也難有往日的閑情雅致了。

自皇帝不視朝後,雖有三省尚書坐鎮,朝廷上下仍是人心惶惶,百官雖未言明,但眾人私下無不各自揣測,於是乎,金陵裏一時謠言四起,眼看局勢漸漸脫離控制,蕭鼎以雷霆之勢頒布禁言令,又請動前太傅謝朗聯絡各大世家,甚至連一向狂妄不遜的大司馬也登門造訪,一時間,朝臣歸攏,南北世家均以其為首,人心漸聚。

初雪後的第三日,天光乍晴,與此同時,明光殿傳來消息,太後身體漸安,皇帝不日也將恢覆早朝,消息一出,朝野振奮。不光權臣,就連宮中內侍們都長松一口氣,天知道,這些日子來有多少人想方設法欲套宮裏消息,虧得中常侍常忠應付老道,宮內消息才得以嚴鎖。如今,除了幾個權臣,絕大多數人俱不知曉宮內究竟發生何事。

長禧宮,一大早,侍女們就忙碌起來,直至卯時早膳準備妥當,才流水般送至西殿。

暖殿裏,炭火燒得正旺。蕭嬌躺在軟榻上,由著侍女一口口餵著蜜棗粥,往常這些甜膩可口之物她最是喜歡,奈何一連幾日都是這些,她便有些吃不動了,最後還是在一幹宮女好說歹說,就差跪地請饒下,才懨懨吃完一碗蜜羹。

好不容易用罷早膳,她見外頭放晴,便想著出屋走走,但這一動,又驚得侍女們競相勸阻,蕭嬌看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女子,揉了揉額心,直呼頭疼。正這時,外面有人報道,說是太後往這來了,眾侍女這才收斂神色,紛紛退至一旁。

少頃,門簾被人挑開,謝氏一臉倦容走了進來。她一見蕭嬌,神色裏多了幾分溫慈,但轉身掃過一旁桌案,又不由沈下臉。

“今日是誰做的早膳,為何郡主只用了這麽一點”

侍女惶惶不語,蕭嬌上前拉著謝氏衣袖,可憐兮兮道:“阿婆,不怪小廚房,是我自己吃膩了。”

謝氏凝著她面半晌,這才與她一道在軟榻前坐下。

“阿貍,你自來挑食,平日裏倒也無妨,只這幾日須得仔細,你耗了陰血,飲食上得以補為要,聽阿婆的話,乖乖把這些藥羹吃完。”

太後端起瓷盅,像是要親自餵她,蕭嬌忙從手中接過。

“怎敢勞煩阿婆……阿貍吃,吃完便是了。”

太後見她翹鼻微聳,雖不情願還是一口口吃下,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

藥羹黑糊糊一團,蕭嬌好不容易忍著惡心吃完,急忙拿起一旁果盤裏的蜜餞猛往口中塞,方將嘴中一股子藥味壓下。

她眨眨眼,見阿婆一瞬不錯地望著自己,眼神裏隱隱帶著愧疚,心中一頓,左右看了眼,又擡手揮退侍女,才抿了抿唇,猶豫著問道:“阿婆,陛下那……好些了嗎”

太後眸光閃動,好半晌才慢慢道:“太醫診斷,已是無大礙了,過兩日便可恢覆早朝。”

“真的嗎,實在是太好了!”蕭嬌心中大喜。她雖然不太喜歡衛珩的性子,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國不可一日無主,何況衛珩政事勤勉,還算一位好皇帝。

蕭嬌自認還算擰得清,所以當她意識到衛珩病情危機,需要用到自己血脈時,毫不猶豫答應了。只是,就如婆婆所言,一旦用了也母玉石治疾,則需要終生服用聖女之血,她與衛珩,此生算是剪不斷了……

想到婆婆,蕭嬌心頭又是一滯,這幾日光顧著替衛珩治疾,還沒來得及問婆婆是怎麽到的金陵,又怎麽會進得皇宮,不過,看阿婆的樣子,似乎也知之不詳,難道真是父親

蕭嬌心頭惴惴,不妨又聽太後道:“我已經跟你父親說了,這幾日你先留在宮裏好好養身體,等一切恢覆如常後再回家罷。”

蕭嬌正不知如何面對蕭鼎,聽聞太後此言,心中豁然松了一口氣,於是乖覺道:“我聽阿婆的。”

太後拍了拍蕭嬌的手,眉目愈發慈祥:“好阿貍,全天下最讓我省心的就是你了。”

蕭嬌一笑,臉上帶著純真,俯身靠在太後懷裏:“因為阿婆對阿貍最好嘛。”

太後彎起嘴角,又作勢輕打她一下:“這麽大了,還愛撒嬌。”

蕭嬌嘻嘻一笑,愈發膩在太後懷中。

午膳過後,太後又匆匆返回明光殿,出了長禧宮,她笑意便淡下來。剛跨進明光殿,就見外頭侍女內官站了一排,個個面容惶然無措,不由再次沈了沈臉。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衛珩已經恢覆如常,樣子也不覆初時駭人,只性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古怪,或者說更為古怪,整日待在室內,也不讓人靠近,如眼前這番情景,這些天,也不知上演多少出了。

太後揉了揉眉心,她的話沒說錯,相比於衛珩,蕭嬌算是讓她省心的。

內侍常忠走到近旁,壓低聲音道:“太後,陛下又沒有用膳……”

太後“嗯”了聲,腳步不停,由常忠扶著,上了階臺。

大門虛掩,裏頭有些暗,正殿裏並沒有人,只有西暖閣裏隱隱有動靜,太後抿唇,再次往那行去。

西暖閣算是衛珩的小書房,裏頭書籍字畫一應俱全,自幼時起,衛珩一有不開心的事,就會將自己關在這裏,或是寫字或是讀書。

太後進到暖閣時,就看到衛珩俯首於桌案前,正盯著什麽瞧,神色異常認真。她目光在他身上巡了一圈,見並無何異樣,才略略放下心,於是,又走近幾步,看他在瞧什麽。

桌案上放著一副字畫,筆墨尚新,瞧著不像古畫,她正盯著字畫看,不妨衛珩豁然擡頭,冷冷向她望來。

這一眼,饒是幾十年見慣風雨,早已處變不驚的太後也不由微變神色,不過很快,衛珩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桌面,道:“母後怎來了”

太後的心情再次沈下來。

聽聽這話,哪是一個兒子對母親該有的態度,更不說這些日子來,她夙興夜寐,整日操心他的病情,即便是旁人,也該叩首道謝,感恩戴德了。

太後臉色變了幾變,考慮到他大病初愈,還是壓下心頭郁氣,道:“聽內侍說,你又沒用膳,可是飯菜不合口味,你想吃什麽,我讓禦廚再去——”

話沒說完,衛珩就打斷:“我無胃口,母後不必另安排。”

太後眉心一跳,目光便漸漸冷下來,衛珩卻若不察,仍盯著字畫瞧。

太後長呼出一口氣,又道:“你喜歡字畫,我那裏還有幾幅薛道子真跡,待會我讓常忠給你送來。”

聽到字畫,衛珩仿佛有了興趣,微微偏頭,卻並沒看太後,只低聲道:“母後可知這幅畫是何人所作”

太後這才將目光重新挪到字畫上。她凝眸看了半晌,仿佛不確定道:“字體確實有些眼熟,瞧著與薛道子相似,不過這個‘異鄉客’是誰,難道又是一個臨摹者”

說完這話,衛珩又是長久沒做聲,太後蹙眉,下一刻,就見他唇角一彎,若帶著笑意道:“母後在父皇身邊這麽久,難道不知,父皇喜歡薛道子猶甚,時常臨摹,這些字畫,就是當年父皇臨摹留下的。”

衛珩擡起頭,臉上笑意加深,太後卻下意識後退一步,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詫,但是很快,她穩下心神:“哦,原來是先帝字跡,怪不得眼熟。”

衛珩望著她,笑意裏竟帶著隱隱冷然:“無怪母後認不出,想來母後憂心國事,又要統領後宮,是無暇顧及這些軼事,我想,父皇在天有靈,亦能理解您的。”

出了明光殿,常忠忙迎上來,太後臉色蒼白,瞧上去,竟比先前幾日照顧陛下還要憔悴。他慣常善於揣摩心思,此刻略略猜到一些,只扶著太後下了臺階。

太後一路無話,回到長禧宮,卻沒回寢殿,而是繞過後. 庭,到了一處頗為偏僻的殿室旁。常忠見她推開殿門,腳步微微一滯。

雖在長禧宮,但這裏草木雕敝,門窗破敗生塵,顯得異常冷淒。常忠仰頭,心中嘆息一聲。春去冬來,無數人匆匆過往,但還有誰記得,這裏曾經雲衫如織,內侍成群,笙歌鳳簫不歇……

常忠搖頭,掩好門,緊隨太後腳步,也進入殿內。

與外面不同,殿內雖一樣破敗,但還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掃,自先帝去後,這裏就被太後鎖了起來,除了幾個近侍,再無人知曉它曾經住過什麽人,又發生過什麽事。

灰青色石磚上落下疊疊虛影,常忠瞇起眼環視一圈,終於在一排書架後發現太後身影。他挪動腳步,走到近旁,低聲道:“太後,您今日為何……”

太後面前,有一幅懸貼,上書四個大字——“落花無意”。常忠心一抖,顫顫道:“這是……這是先帝所書……”

靜謐裏,若有嘆息聲,隔了半晌,太後聲音幽幽傳來。

“是了,連你都知道,我卻瞧不出來,他心裏有怨太正常了,追根到底,是我有負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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