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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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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常忠老目半垂,身子融進暗影裏,不再說話。

內殿重覆寧靜,太後輕擡手,但手在即將觸及懸貼時又停下。一縷幽光折來,恰投在她與懸貼間的一爿狹窄空間裏,咫尺間,涇渭分明。

太後於原地站了半晌,終是什麽也沒有碰,只叫常忠鎖好門,便獨自離去。

常忠望著太後遠去的身影,又最後看了眼那張“落花無意”的懸貼,才垂下眼眸,慢慢走出內殿。

冬日新晴,陽光因短而珍貴,蕭嬌養在長禧宮,每日吃完就睡,閑暇時或搬了躺椅在屋檐下曬太陽,倒是樂得當鴕鳥。不過,她雖身處內宮,卻也不是全然不知外事,這些天,阿婆去明光殿的次數漸少,然而人卻愈發沈寂,連蕭嬌問安也似乎難有笑容。她知衛珩與阿婆間關系僵硬,雖然阿婆一心為了衛珩,但他仿佛並不領情,阿婆與衛珩……蕭嬌不覺有些頭疼,她想起那些猜測,心中更覺惶然,若是阿婆真的曾經背叛先帝,那麽她之前的種種溫慈,會不會也是一種偽裝

但她立即否定了這一想法,阿婆撫養自己長大,十年間的感情是不能作假的,她不能因旁的因由而懷疑阿婆對自己的疼愛。然而,阿婆畢竟在一些事情上有隱瞞,她還沒想明白這裏面關鍵,就被傳話,說陛下身子欠安,需要她再行補血。

距離上一次補血已經過了五日,本來前天衛珩已經臨朝,她還以為沒了大礙,為何今夜又需要補血

蕭嬌抿唇,望了眼天色,遠處烏雲密布,似在醞釀新一場風雪。內侍站在檐下,一臉焦急:“郡主,太後也在,您快些動身罷。”

蕭嬌嘆息一聲,這等天氣要出門簡直是受罪,她強壓下心頭不願,只命侍女從房間內取出鬥篷暖手爐,匆匆穿戴完畢後便出了長禧宮。

到了明光殿,烏雲壓得更低,大團大團的烏墨色若一灘翻倒的墨汁,砸跌在灰青天幕上,瞬間便把光芒隱去。風吹枝椏,烈烈作響,蕭嬌擰了擰眉心,向上拉高衣領,隨內侍往殿內走。

因為取血,明光殿裏重新布置了一間暖閣,等蕭嬌進屋,裏面早有人備好器具,等在一旁。蕭嬌解下外袍,撩起袖子。

取血人是醫正署醫女,下刀格外輕,但饒是如此,蕭嬌手臂上也遍布傷痕,令人驚心。皇家的傷藥雖好,但愈合總需要時間,蕭嬌盯著手臂,思緒在某個瞬間突然一動,她想起這偌大宮城裏,自己並不是第一個取血之人,有人已先自己一步將這一切經歷了數遍,那人……

想到那人的名字,蕭嬌心中又是一頓。巫山禁地下的鐵籠浮現在她眼前,那個無名的骸骨……蕭嬌忍不住打了個冷噤。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嘭的一道巨響,醫女手一驚,竟失了準頭。鮮血順著手腕淌下,蕭嬌蹙緊眉心,醫女已嚇得跪倒於地。

屋外腳步聲紛沓,蕭嬌拿出紗布綁好手,也沒管還在驚顫的醫女,自己擡手推開門,走出屋外。

天色更加沈了些,未到點燈時分,已經暗如夤夜。蕭嬌拐過長廊,見內侍們遠遠站在院中,個個臉色慌張不敢上前,而內殿裏,持續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砸翻了東西。蕭嬌正疑惑,不妨聽到一陣悶咳聲,緊接著,是一道壓著嗓子的厲呼:“停下,快停下!”

蕭嬌心微微一緊。這聲音分明就是阿婆,她環視一周,發現常忠並不在外面,裏頭呼聲還在持續,蕭嬌不再遲疑,幾步跨進殿內。

正殿裏窗牖大開,夜風如湧,吹得簾幕撲撲作響,她凝眸,發現常忠站在內室前的梁柱下,如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灰色衣衫與暗影融為一體,幾乎分不清。她上前幾步,內室裏幽幽燈火晃蕩,裏頭又有人聲傳出:“皇帝,你,你到底要幹什麽”

蕭嬌正欲上前的腳步便停住。因為她發覺,一貫沈穩冷靜,在先帝去後以一己之力輔佐幼帝登上皇位,即便泰山崩於前也能從容應對的阿婆,話語裏竟帶著她從來也沒有聽過的顫意。

裏面究竟發生何事

蕭嬌的心跳如擂鼓,不由她思量,裏面再度傳來說話聲。

“幹什麽,這話應該是我問母後,您將阿貍接進宮中,日夜嚴加看管,又是為何”

衛珩的聲音帶著冷意,一字一句,若刀鋒出鞘,直往人心窩子裏捅,蕭嬌知道衛珩言語刻薄,但以這樣的語氣對阿婆說話,而且還事關自己……蕭嬌下意識攢緊手心,後背也浸上一層冷汗。

“皇帝,你大病初愈,有些事不清楚,你先過來,容母後仔仔細細說給你聽。”

太後聲音仍不覆平靜,但很顯然,她似乎有些顧及,即便衛珩出言不遜,她卻依然沒有動怒。

“說什麽難道又是社稷黎明,收覆北地的言論嗎,母後,這些年,你騙騙朝廷那幫酸儒就罷了,連我也要糊弄嗎”

“皇帝慎言!”太後終於高呼一聲,頓了頓,又緩和語氣,道,“眼下不早了,陛下應早些服藥後休息,明日還要早朝。”

“服藥”衛珩仿佛聽到什麽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我竟不知,我有何病,竟需要母後用巫祝之術救我難道,母後也想效仿聖祖,為了自己私欲,不惜犧牲至親性命”

他狂笑不停,聲音低沈而怪異,聽得人心頭極為不適。

“是了,母後心一貫如此冷硬,即便如父皇那般男子,您也可以背叛,更不用說您的外孫女了。”

“放肆!”太後厲喝道,“皇帝,是誰搬弄是非,竟對你說此大逆不道之言”

“母後,事到如今,您還要裝下去嗎”衛珩仿佛失去耐心,他盯著太後,一字一句道,“沒有誰告訴我,是我親眼所見,就在您的宮殿,您對會稽王說過什麽,又做過何事,您心裏清楚!”

內殿中徹底沈寂下來,橘黃宮燈的影子搖曳晃動,將裏面對峙兩人的身影拉得斜長,又虛虛晃晃砸投到窗牖上。蕭嬌呼吸一滯,她知道有些話不該聽,但腳步就像生根般,怎麽也挪動不了。

太後的聲音透著疲憊,若急欲想要結束這段對話,她道:“陛下,你病了,有些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用藥,等你身體痊愈後母後再對你說。”

窗牖上影子一晃,隨後又停下來。

“你幹什麽!”

窗外豁然亮起來,狂風裹挾著雪花淅淅瀝瀝揚下,而一室之內,太後聲音帶著驚恐,仿若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之事。蕭嬌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快走幾步,來到內室門前。

內室只燃著一盞幽燈,燈火熒熒,若鬼火飄忽搖曳,當今天子手持寶劍,正立於青案前,案前的地面上一只瓷碗摔得粉碎,紙筆硯臺更是四散零落,而衛珩只著內衫,熒黃燈光照在他清瘦蒼白的側臉上,平添幾分鬼魅。幾步開外,太後扶著梁柱站立,一貫雍容的面上浮現出不可遏制的恐懼,她盯著衛珩,幾乎語不成聲。

“你,你究竟想幹什麽!”

衛珩笑了起來。他的臉本就陰柔,這一笑,卻若彼岸花開,淒美中暗含危險。

“我想幹什麽母後,您玩弄人心這麽久,難道還猜不出”

“你敢!”太後的身影微微發抖。

“我為何不敢當初您背棄父皇的那一天,就該想到有如此結局。”衛珩慢慢挪動腳步,他身後,那清矍瘦弱的影隨著走動徐徐變大,曾經孱弱的少年,在這昏冥混沌的雪夜,仿若一頭蓄勢待發的雄獅,正緊緊盯著面前的獵物。

“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您是不是想說,您苦心孤詣一輩子,所作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呵呵,真是可笑,不若讓兒臣替您說說您真實想法,您背棄父皇,僅僅只想要一個沒有巫女血脈之子,您放棄阿姊,也只是因她身上的巫女血脈可以為您拉攏權臣,甚至,您撫養阿貍,也並非憐她自幼無母,只是為了或許一日,她的巫女血脈能和阿姊一樣派上用場。您這一生,所有人都在您的算計裏,難道午夜夢回,您不愧疚,不害怕嗎”

“住口!”太後扶著梁柱,溫慈的面容再也不見,她怒視著眼前的少年天子,目眥欲裂,“孽障!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衛珩冷笑一聲,舉起手中長劍。寒鐵劍掩映雪光,發出森森陰寒之色。

“母後,您大概也忘了這把劍罷。父皇一生戎馬,這把青輝劍跟隨他南征北戰,赫赫功勳,他那樣英偉男子,竟因您的背叛而傷心自棄,以至英年薨逝。而在他去後,您非但不愧疚,反而變本加厲,您招會稽王入京,就在父皇曾經躺過的床榻上行茍且之事,我好恨,我恨我不是父皇親子,我更恨您的不忠,於是我放火燒了望月樓,沒想到您運氣真好,竟逃了出來。”

門外的蕭嬌,死死捂住嘴,才不至於驚駭叫出聲。

衛珩卻在此刻伏低身子,讓自己與太後平視。此時的太後,因震駭而久久不語,她胸口急速起伏著,一雙眼卻死死盯著衛珩。

“您是我的生母,弒母之罪天地不容,然而繼續這樣下去,卻會毀了父皇一手打拼下來的江山。”

少年臉上的表情消失,他豁然擡手,對著自己前胸用力揮下。

“不,不要!”

蕭嬌尖叫一聲,跌跌撞撞推開房門,疾步朝內奔去,然而有人的動作比她更快。只見一道身影晃過,緊接著是刀鋒入體的沈悶聲響。

蕭嬌疾行的腳步豁然頓住。她面前,太後緊緊抱著衛珩,青輝劍劍身閃著寒光,而大團大團的血跡從她周身溢了出來。

風雪將窗牖吹開,瑩白的雪花撲簌簌飄進來。太後的眼中含著淚,手慢慢撫上衛珩的臉。

“珩兒,你是為娘唯一的希望,不要,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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