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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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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黑夜暗沈沈,四野昏冥,苗寨裏相繼熄了燈。

窗外月輝隱隱,因餘大等人到來,阿蠻寨主特意將五間相連的房屋設為客舍,眼下住著他們一眾人。

蕭嬌正翻來覆去睡不著,卻聽屋外一陣絮絮說話聲,聽聲音,好似是懷墨和役從徐二。

“四下都找遍了,楞是找不著,你說陸二郎也真是的,傷才好一些。”

“哎,他準是找那酒伶女去了,這兩人也是苦命鴛鴦,好不容易在巫山見著了,這下又……”

“誰說不是呢,不過陸二郎好歹勇敢追求,你瞧我家郎君,哎,說起來,我都替他愁。”

外面響起嗤嗤悶笑。

“小懷墨,人小鬼大,你愁什麽,依我看,這次回去大人或許就有喜事了。”

“哎,我倒是希望,可是我家郎君那悶嘴葫蘆,哪裏像是主動的人,明明這麽好的機會,又是近水樓臺,可他偏偏對郡主客客氣氣,一點好聽的話都不會說,你說這樣子怎麽逗小娘子開心。”

“喲,看不出來,你知道得挺多。”

“那是當然,金陵戲臺上演的那些折子戲我全看過了,男女之間,無非是那些花樣罷了……”

蕭嬌起初聽得漫不經心,想到陸霽和此刻尚不知何處的青汀,心中還不勝唏噓,可是後來,懷墨提到閆風識,又提到她,還說了那些……雖一個人在屋中,曉得旁人看不見,蕭嬌的臉還是熱燙得厲害,一顆心更是嘭嘭直跳。

這個侍童,竟背地裏如此編排主子,趕明天定要叫閆風識好生管教他。不過,她羞惱歸羞惱,想起侍童口中的話,心中又升起一絲期待。若是閆風識真的對自己說甜言蜜語,她會怎麽反應呢

灰蒙蒙夜色中,隱約現出那人清雋無雙的眉眼,蕭嬌輕抿嘴角,卻擋不住絲絲笑意綻放,她撫了撫自己的臉頰,一把拉起被子,將整個人埋進去。

真是太羞人了。

蕭嬌胡思亂想,沒註意外頭人聲早已淡去,不知過了多久,幽闃靜默裏,突然傳來一道輕輕的叩門聲。

這聲音雖輕,但在此間沈寂的房間裏響起還是太過突兀,蕭嬌一楞,將頭探出被子。少頃,又是一陣叩門聲響起,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低低輕喚聲:“聖女,您睡了嗎”

這聲音……

蕭嬌眉頭微蹙,徹底清醒過來。她在床榻上思忖片刻,下了床,覆披好衣衫,這才走到門前,打開房門。

銀月高懸,月光下的那人低眉斂目,模樣帶著淒楚。蕭嬌想起白日時她瞥向自己的眼神,不由問道:“這麽晚,你找我,有事”

老婦囁嚅著,未開口人卻先跪倒於地:“聖女,求求您救救她,如今,只有您能救她了。”

蕭嬌皺著眉心。先前她便覺老婦似是有話對自己講,不過眼下這又是怎麽回事

她彎腰,將老婦一把扶起來:“你要我救誰”

老婦滿是溝壑的臉上淌過熱淚:“她叫阿月,是原寨主的女兒,也是我侄孫女。求您,求您看在我幫過您的份上,救救她吧!”

蕭嬌心中一緊。阿月不就是采薇嗎

她神色微微一變,再出口,語氣也變得沈肅。

“她,怎麽了”

老婦猶沈浸在哀傷的情緒裏,沒察覺蕭嬌態度微異。

“她被寨主關進去後就一直發燒,如今更是一口水也沒喝,眼下就快不行了。”

對於采薇,蕭嬌有一種很覆雜的情緒。在石林裏,當她終於確認就是采薇布下疑陣誘使她來巫山時,的確十分憤怒,但是,這憤怒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被疑惑取代。她知道自己內心深處還是祈願這一切都是誤會。

此刻,聽到面前這老婦說采薇居然病重如此,她心中僅剩的那一丁點憤怒也倏然消散,她緊緊握住老婦的手,道:“她在哪,帶我過去看看。”

關押采薇的地方在庫房,從蕭嬌房間過去要穿過阿蠻一眾苗人的居所。不過,大抵是這幾天寨裏需整頓的事務太多,眼下眾人都已經歇下,房間內不時飄出粗重鼾聲。老婦繞過前面木梁,指著左手邊一間房道:“她就關在裏面。”

月影不知何時躲進雲層後面,幾排房間都沒亮燈,檐柱下靠著個小子,似乎是看守此間的人。

老婦讓蕭嬌在一旁等候,她走到那小子面前,伸手推了推,小子揉著眼醒來,見是老婦,嘴中嘀咕一聲。老婦也不知跟他說了什麽,那小子拍了拍屁股,將一串鑰匙遞給她,竟是問也不問就走了。

老婦朝蕭嬌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便兀自走到那間房門前,打開了門。

裏頭黑魆魆,沒有動靜,蕭嬌凝眸掃視一圈,才在角落草垛子上看到一個蜷縮的人。

老婦走到裏面,雙手顫抖著,扶起那人。

“阿月,阿月,我將聖女帶來了,你堅持一下,就會沒事了。”

夜色昏沈,草垛上那人終於緩緩睜開眼。

若不是那雙眼還熟悉,蕭嬌幾乎不能肯定眼前這人會是采薇。短短幾日沒見,她竟消瘦得不成樣,臉頰深深內陷,臉色也是極差,許是被阿蠻那些人打過,裸露在外的肌膚可見深深淺淺的瘀痕。

蕭嬌立在門口,一動不動,似是怔住一般,直到采薇望向她,手顫動著,似是想擡起來,終是無力垂下。

“女郎。”她聽到她輕呼,聲音亦是嘶啞無比。

蕭嬌的身影終是動了,她跨進門,走到采薇身前,站定。

“女郎,我……”采薇眨眼,眼睛裏閃過淚花。

這一眼,飽含愧疚與歉意,看得蕭嬌心狠狠揪緊。終是相伴十多年的情意,她不由伸出手,握緊住她。

“我知道,我原諒你了。”

然而采薇卻搖頭,淚止不住滾落。

“女郎,自小到大,您對我都很好,我實在糊塗,不該那樣對您。如今,我已了無牽掛,只是不放心您。”

采薇猛地回握住她手,將她拉得更近幾分,蕭嬌不由探下身來。采薇靠近她耳畔,喃喃道:“女郎,在您玉鐲裏下三月春之人的確是我。但是,這裏面還牽扯許多,我不能將秘密帶走,所以現在,容您再聽我這個罪婢最後幾句話……”

蕭嬌猛然回頭,神色驚訝,她想告訴采薇,讓她不要擔心,她必會讓阿蠻放了她。但采薇只是搖頭,面白如寒霜。

“這個秘密幹系太大,甚至事關大盛國本,您請聽我說……”

她手指用力,幾乎嵌進皮肉。蕭嬌心中驚疑,更加伏低身子。

她聲音雖輕,但蕭嬌聽清了,那十多年前的舊事,仿若發生在眼前一般,徐徐在她面前展開……

采薇在六歲前,還叫做阿月,是苗寨原寨主的唯一女兒。當初因苗寨爆發疫病,也母玉石失效,采薇的父親不得已領著一幫族人去到禁地,祈求得到神木的幫助。然而,如後來所知,原寨主自此一去不返。族人告訴采薇,禁地已封閉,只有下一任聖女的到來才可以打開。

寨主失蹤,苗寨頓時大亂,以阿蠻為首的一幫人乘勢奪權,但阿蠻之位畢竟名不正言不順,他對采薇這個寨主唯一的女兒起了殺心。為了保護采薇,姑婆秘密將她送出苗寨,原以為到了外面便會安全,沒想到阿蠻竟會趕盡殺絕,居然秘密派人出寨尋她。采薇在外面東躲西藏,最終無意混入州府選送女婢入宮的隊伍,這才躲過阿蠻的追殺。

後來,陰差陽錯,采薇也沒想到居然會被太後看中,被派遣到蕭嬌身邊。十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但是采薇始終沒有忘記阿爹,沒有忘記苗寨。就在她憂心如何向蕭嬌稟明一切時,卻在某次蕭府家宴時,在後院偷聽到兩人對話。

那兩人說,最近從巫山弄出來一物,叫做三月春,這東西如果尋常人吃了是必死毒藥,但卻是巫女聯通巫山神,開啟禁地大門的必需之品。他們說,因為三月春來自神木,如今金陵只有幾個大族擁有此物。

三月春是何物,也許旁人不知曉,但身為寨主女兒的采薇,卻模模糊糊知道一些。她當時心中狂跳不已,借著夜色遮擋在暗處偷偷望去,竟發現說話者之一是蕭府郎主,蕭鼎,而他手中拿著一包用華麗錦囊包裹之物。采薇明白,那錦囊裏裝著的必是三月春。

只要擁有三月春便可讓巫女開啟禁地。可是,如何拿到三月春卻是個難題。就在采薇一籌莫展時,某日,小郎君找到了她,說想要借蕭嬌的吉宇玉鐲看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因小郎君自來偏愛研究珠玉,加之對府裏下人很好,采薇見他實在好奇,便從房中取了給他。他答應只觀賞一個時辰,但後來他房內下人送來時,采薇卻發現玉鐲上的墨玉珠居然脫落了。

她明白吉宇玉鐲是公主留給蕭嬌的唯一遺物,是萬萬不能毀損的,可她又如何去怪罪小郎君呢,想來想去,她不得已再去了蕭府,等她尋到小郎君院子裏時,卻見院子內外一個下人也沒有,西南角的書房門大敞,小郎君也不在裏面。她想轉身回去時,餘光卻瞥見桌案上放著個金絲銀線繪制的錦囊。

她心口一跳,下意識走過去。錦囊鼓囊囊,她打開來,一道幽幽香味飄出,她看清楚了,裏面是滿滿的灰褐色齏粉。

三月春!

她不明白為什麽蕭鼎的錦囊會出現在小郎君院子裏,但是那一刻,她心咚咚狂跳,一個大膽的念頭倏地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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