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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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風聲簌簌,就在閆風識即將邁開腳步時,突然,一片樹葉刮過他面頰。

枯葉尖厲的葉緣刺破皮膚,微微痛意讓他猛然驚醒,腦中瞬間清明。他惶然擡眸,不遠處,哪還有什麽水池,什麽青衫女子。他面前一步遠之處,就是一道懸崖,懸崖峭壁萬仞,下面雲煙繚繞,不知其深。方才他若邁出這一步,現在很可能已經一命嗚呼了。

閆風識長籲一口氣,與此同時,內心升起隱隱不安。

方才……是怎麽回事,難道,是幻覺?

他一顆心嘭嘭直跳,想起苗寨人對禁地的敬畏,不由愈發小心,四面望了一眼,找到方才踏步的痕跡,才沿著來路返回。

走了不過十來步,他忽然停下腳步,風聲不知何時止了,古木林裏,隱隱騰起薄薄霧氣。霧氣初時還很稀薄,不過幾息間,就彌漫整座山林,四周隱隱綽綽,遠山近水,古樹枯藤全被霧氣包裹其中。

閆風識蹙緊眉心,腳步愈發沈緩。他想起之前幾次起霧都與蕭嬌受傷有關,難道這次也是這樣?

可是這裏這麽大,蕭嬌又在哪?

閆風識的臉色愈發沈重,而且就在這當口,他隱約覺得腹內再次騰起一股痛意。

已經四日。自從山洞那天早晨後,他已經連續四日沒有用藥。閆風識抿緊唇,額上冒出密密冷汗。然而,就在這時,白茫茫的霧氣裏,忽然湧出一隊人。

他咬緊牙關,痛意使他愈發清醒,他沒有看錯,那的確是一隊人。那些人個個頭戴帕巾,看上去和苗人裝束類似,只是他們俱都垂著首,行走間居然一點聲音都無。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腹內痛意愈發難耐,閆風識的目色卻更加冷靜。他視線緊隨著那一隊人,就在某個瞬間,灰眸忽而一動。

他發現裏面有一人和旁人微微不同。那人雖看不清全身模樣,但依稀也能辨認出是個女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頭戴帕巾。

眼看那隊人就要消失在白霧裏,閆風識壓下腹內翻騰的痛意,緊緊跟上去。

這一刻閆風識無比清醒,因而他知道,眼前這些景象並不是幻影,正因為如此,他心中的震駭才無以覆加。他清醒地看到,那隊人雖然圍著蝴蝶帕巾,但並不是他在苗寨裏所見的任何一個苗人,他們的裝束更加古老,周身散發著死氣沈沈的氣息,而且這麽多人,居然走得無聲無息,仿若是在霧裏飄動一般。

人群還在行走,白霧卻愈發濃烈,不光如此,霧氣裏隱隱若有一股幽香彌散。閆風識痛得周身已微微顫抖,腳步也愈加虛浮,在又一次跌倒後,他掙紮著爬起,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視線裏也漸漸起了紅霧,他喘息著,牙冠用力,勉強終於感知到血腥味,紅霧褪去一點,他晃晃頭,忙去尋找霧中的那隊人。

然而,一望之下心中惶然一驚。方才白茫茫的霧氣不知何時突然消失,視線的盡頭,一顆巨木高高聳立。那巨木和這滿山青翠不同,它的樹幹上不知沾了層什麽,閃著點點銀色光芒,而最古怪的是它的枝葉,翠蓬如蓋的密葉層層疊疊,從下面望過去,仿佛將天都遮得嚴嚴實實,濃綠的密葉微微晃動,恍惚間那葉片仿佛變成了人眼,帶著審視與漠然,正一瞬不錯地齊齊望向他。

“來吧,這裏有你需要的,來吧……”

腦海中有人在說。

閆風識再次晃了晃頭,他知道周圍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來吧,快來這裏,你不是很痛苦嗎……”

那聲音再次響起,閆風識緊盯著那些樹葉,仿佛怔住般,腳不由自主向前邁動。

眼前的血霧再度彌散開來,他周身一陣陣發冷,那些聲音仿佛魔咒般縈繞在他腦海,驅之不散,揮之不去。

離巨樹愈來愈近,就在即將要貼近它時,一抹冰涼滴落在他臉上。血霧淡了些,他轉動眸子,如木偶般呆滯擡頭。

綠蓬蓬的樹梢裏,露出一個女子的面容,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嘴一張一合,似是在呼喊,翠綠樹藤像一條蛇緊緊纏繞著她,縱使她竭力掙紮,還是掙脫不出。

又是一抹冰涼落下,閆風識眨眼,嘴角嘗到了一抹鹹濕。那是……鮮血的味道。

一滴,兩滴……更多的血落下來。

驀然間,腦中混沌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驅趕,理智霎時回籠,而後,他聽見一道細弱而破碎的呼聲。

“閆風識,不,不要……”

他猝然擡頭,這次他真真切切看清了,那隱在樹蔭裏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蕭嬌!

在最後一塊石塑前,蕭嬌被苗人扔進禁地裏。在落地時,她頭撞到了樹幹,當場暈過去。後來,她迷迷糊糊轉醒,卻聽到山林深處隱約有一道低喚。

那聲音太熟悉了,幾乎是瞬間,她便分辨出那是阿娘的聲音。

她爬起來,腦中再也想不到其他,只循著聲音往山林深處走。後來,直至藤蔓銳刺刮破皮膚,疼痛才使她乍然蘇醒,她發現自己被束縛住,吊在一顆巨木的樹冠裏。她掙紮,拼命想要掙脫,但藤蔓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愈是動彈它束縛得愈緊。而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閆風識。

他雙目呆滯,如木偶般從遠處一步步行來,她大聲叫喊,他卻置若罔聞。大概感知到有人接近,樹冠裏忽地又垂下來幾條藤蔓,眼看他就要貼近巨木樹幹,蕭嬌焦急萬分,不顧一切地劇烈掙紮。所幸,在即將觸碰到樹幹時,他終於停下,擡頭望了來。

“閆風識,小心!”

呼聲剛落,那蜿蜒而下的藤蔓忽地一動,猶如一條靈活躍動的蛇,向著閆風識的頭頂而來。

風聲簌簌,就在藤蔓即將欺身絞過時,閆風識身體猛地後仰,堪堪避開,沒想到還沒站穩,那藤蔓忽地轉了個彎,直向他下腹襲來。

蕭嬌心跳到嗓子眼,下一瞬,閆風識提腳用力一踹。就聽“咚”的一聲,那藤蔓被踹得飛離三尺,狠狠砸到一側樹幹上,閆風識也被力道反帶著滾到一側。這一腳用了他十成力氣,雖然踢飛了藤蔓,但那藤蔓也不知是什麽物種,竟然堅硬如鐵,隔著靴子,他感覺足跟一陣陣發酸發痛,也不知有沒有受傷。

然而,他還沒緩過勁,巨樹下“嗖”地又落下來數條藤蔓,幾條藤蔓旋轉著合成一股,氣勢洶洶直逼而來。

閆風識腳上不得力,只得側身閃躲。幾次失手,那藤蔓仿佛也著惱了,蔓身竟然高高彎躬起,藤蔓上的枝葉顫抖著,發出“呲呲”的聲音,看上去活像一條準備進攻的毒蛇。這些藤蔓真成精了不成?!

閆風識心中更加震駭,他一面躲避著進攻,一面留神掛在樹梢裏的蕭嬌,見她臉色愈發蒼白,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兩人都將被這些藤蔓絞殺至死。

怎麽辦?

就這一刻的分神,藤蔓覷著空隙,猛地直撲而下,閆風識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藤蔓纏絞,他霍地舉起雙手,死死攢握住藤身,那數股合成的藤蔓雖然只有兒臂粗,但劈打下來的力道卻如千斤之勢,閆風識咬緊牙關,手卻已經在顫抖。電光火石間,耳畔忽傳來叮咚聲響,離他丈來遠之處,流水潺潺,那裏竟有一泓清泉。

閆風識猛地一推,借著抵勢翻滾了數圈,終於停在水邊。身後“啪啪”響聲不斷,藤蔓卷著地上枯枝爛葉,猶如一條土龍,緊跟不舍。

就在即將逼近面門之際,閆風識一個閃身,身體直落到水底。在先前的打算裏,他原本想借著泉水遮掩,躲過藤蔓追擊。但他下水後,卻倏然發覺那藤蔓一改方才的氣勢,在岸邊來回游走,遲遲沒有進攻,最後竟然退開幾丈來外。

難道它們怕水?

這一認知令閆風識大大振奮,他不顧渾身寒冷,將整個身子浸泡在水中,等衣衫吸滿了水,他再度爬上岸邊。

果如他所料,剛一上岸,那些藤蔓仿佛見到了什麽可怖之物,連連避退,閆風識一路行進,等走到巨木下時,那藤蔓早已蜷縮進樹梢裏,再也不敢下來。

他仰頭望去,卻發覺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蕭嬌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嘴唇呢喃著,竟是連呼喊也不成。

閆風識心裏一沈,迅速脫下身上浸水長衫,團揉成一堆,對準蕭嬌所在之處用力拋去。

“啪嗒”,衣衫觸到枝條,就見原本捆束蕭嬌身體的藤蔓倏地一顫,而後竟似被燙到般,猛地回縮。

身體乍然沒了束縛,蕭嬌不受控制地跌落下來,她努力張開嘴,卻發現連喊一聲的力氣也沒有了。

風聲呼呼響在耳畔,就在蕭嬌閉著眼,迎接自己與大地的慘烈接觸時,卻感覺身體猛地一頓,而後一股冰涼但熟悉的感覺籠罩了她。

她睜開眼,咫尺之間是閆風識蒼白的臉。

“你沒事吧?”他凝著她面,急速問道。

蕭嬌搖頭,眼中淚花湧動,她望著閆風識關切的眼神,再也忍不住,奮力擡起雙臂,緊緊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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