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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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命鸞鳥,破晦而生。

幾乎是瞬間,蕭嬌腦中便想起這句話。

鸞鳥,在苗人心中應該類似於蝴蝶,是孕育苗人始祖的存在,這些石塊上面雕刻鸞鳥,難道,這裏果真是苗人禁地?

蕭嬌心中一驚,舉目四望。然而四野漆暗,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塊,再也分辨不出什麽。

“難怪他們不追過來,我們竟闖進禁地了……可是,不是說進入禁地之人從沒有活著出來的,我們……”

蕭嬌面色惶然,聲音竟微微發顫。

閆風識沈下目光,月光照在他眼前一爿天地,浮光躍動間,寒意驟升。他凝眸片刻,緩緩道:“這些石刻應是苗人雕刻運到此處,他們能來,說明此地尚且無事,我們今夜就在這休息,等明天天亮了再看看。”

蕭嬌心中的忐忑,漸漸平消。她微微擡眸,月光皎潔,閆風識的臉沐浴著月色,卻慘白如紙,渾沒有半分血色,她心裏一緊,忙問:“你怎麽了,是不是剛剛傷到哪裏?”

閆風識眸光一轉,灰眼掩映著月光,清透得不見墨色。他搖頭,只道:“想是方才奔波,有些乏累了,不礙事的。”

他語氣清淡,蕭嬌卻猶自不放心,不由擡起手,觸上他額頭。指間冰涼,並沒有發燒,蕭嬌又將目光落到他衣衫上。方才下雨時,他們在密林裏,因樹葉遮擋,所幸裏衫並沒有濕透,不過從密林出來後一路狂奔至此,她記得閆風識一直護著她,縱然那時雨小了些,他也淋了不少罷。可身上火石早已不見了,如今要生火怕也不成……

蕭嬌皺眉想了想,一雙素手探過去,在他外衫上摸了摸,果然一片濕冷。穿這樣的外衣過一晚上,不生病才怪,她抿抿唇角,手又往下滑去。

閆風識在她手探過來的瞬間身子一僵,不過馬上便察覺到她的意圖,知道她是怕自己著涼受凍,心裏不覺湧起一道暖流,他想他如今定是面色很差,但這卻不是歇息就可解決的,他咬咬牙,感受著腹內慢慢騰起的絲絲痛意,下一刻,便見她手滑到衣帶處,似要拉開。

閆風識兀然一楞,伸出手按住了她。

“你要,幹什麽?”他穩住心神,道。

“你外衫都濕了,這樣很容易受涼,快脫下來。”蕭嬌抽出手,欲繼續拉衣帶。

“不用了,我無事。”他似乎真的有些累了,臉上湧上一絲疲倦,然而手卻緊緊按住她,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

“你……”蕭嬌擡眸,定定望著他。

這一刻,星月隱淡,昏冥光影裏,因為剛剛的動作,兩人挨得極近,呼吸間,若有溫熱氣息在面龐流轉。閆風識凝在她面上,女郎杏眼圓瞪,濃密的睫毛一根根彎彎翹起,黑而亮的眸子裏有一個小小人影,顯得極其可愛,忽而間,他掌心微動,閆風識才恍然,自己竟一直握著她手,先前還不覺得,此刻只感覺掌心下,那手柔柔弱弱,虛若無骨,不過一小會就將自己的掌心捂熱了,他心中兀地一燙,慌忙間松開手。

蕭嬌暗自松了一口氣,一時只覺心跳如鼓。兀自坐了片刻,好不容易壓下心中羞赧,又扭頭,才發覺閆風識已閉上眼,靠在石塊邊。

他定然是累極。蕭嬌目光落在他面上。其實若不是那對灰眸,他的面貌也十足俊朗,完全不輸於謝三郎,而多年的辦案經歷,又賦予他比一般同年歲的男子更加沈穩的氣質。蕭嬌看著看著,不禁想起曾經不知從哪聽來的逸事,說閆風識的母親原是金陵第一美人,當年有無數世家兒郎想要求娶,最後卻獨獨對閆風識的阿耶情有獨鐘,不顧家族反對,執意嫁給他。

閆風識的相貌想必與他阿娘像些,不過,想到這,蕭嬌又想起阿婆說過,他阿娘待他並不好,對他非打即罵。蕭嬌抿抿唇,心中又湧上濃濃憐意。

雖然她六歲時,阿娘便離開她身邊,但在她的記憶裏,也記得她阿娘愛她深切,她以為全天下的母親都是如此……蕭嬌聳聳鼻,目光再次落到他清冷的面容上,她無法想法閆風識幼時是怎麽過來的,他那時一定很孤單很無助吧。

蕭嬌胡思亂想著,眼皮也愈來愈重,她靠在石壁上,想了想,輕輕攥著他手,在他身邊慢慢閉上眼。

閆風識這一天真的累極,腹中隱約升起的絞痛亦令他十分不適,原先他只是想閉眼小憩,可沒想到方闔眼,便跌入混沌不安的夢境中。

夢裏是無邊的黑暗,他仿佛又回到了兒時那間黑漆漆的房間,那個他母親為他設下的囚籠。在那無盡黑暗裏,恐懼裹挾了他。

自他有意識以來,他便知道,自己與旁的孩童不一樣,他生來一雙灰眸,不僅如此,其他孩童可以肆無忌憚在陽光下玩耍,而他卻只能待在陰暗的角落,只要稍稍一點肌膚接觸到日光,便會腹痛難耐,如剜心斷腸。

母親痛恨他,罵他是怪物、是不能見光的怪胎。他被母親打得滿臉是血,關在黑暗的房間裏時,曾無數次想過,如果就此死去,母親會不會就不那麽痛苦了。

然而,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換來的是若幹年後,母親一頭撞死在石柱上。

那一日,刻著蓮花紋飾的石柱上染滿了鮮血,母親的屍體倒在血泊裏,面上是解脫的安然,而他站在烈陽下,任憑陽光啃噬著肌膚,痛意將他淹沒。

……

自有官身以來,閆風識一心忙於公事,便很少做夢了。

但今夜,許是精神太過緊繃,那些久遠的,被他遺棄在心底最深處的不堪再度如潮水般湧出來,他感到整個人似墜入冰窟,無邊的涼意浸透入骨,讓人發抖發顫。

然而驀然間,一股幽香沁入鼻端,他感到自己的雙手被人緊緊握著,而後懷中也落入一抹溫熱軟綿。周身的冷意漸漸驅散,夢中那些令人絕望而不堪的陰暗也慢慢消散,一種從未有過的溫煦暢然盈滿心頭,迷蒙間,他不覺伸了伸手,更加擁緊了讓他感到溫暖的存在。

星月還未完全隱去,天色將明未明時,閆風識動了動手臂。往常他一貫少眠,即便睡著,也是規規矩矩,不會亂動,然而隨著方才他一緊手臂,卻覺得掌心下一片軟滑,非但如此,懷中也似有一抹幽香,盈盈若若飄來。

閆風識蹙了蹙眉,驀然睜開眼。

天色青灰,幾抹星點慘淡垂在遠天盡頭,借著微弱曦光,他看到蕭嬌竟被他緊緊擁在懷中。兩人雙手握在一起,而她的頭緊貼在他胸膛,滿頭青絲瀉在他臂膀上,一張臉紅撲撲的,還在沈睡。

閆風識先是驚詫,然後便發現內心並無多少抗拒。

在知道自己的惡疾後,許是自卑,這些年來他從來都不與人有過多的身體接觸,即便是一起共事的同僚,他也盡量避免身體觸碰,然而眼下,他擁著蕭嬌,只感覺心裏的那層堅冰正在悄然融化,一種安心的感覺填滿心間,這種感覺,是他全然沒有體會過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是初見時她對他忿忿不平,還是寧園下她因害怕緊緊牽著他衣袖,亦或是靈澤山裏她狡黠地提出條件?他大概不會想到,自己有天竟會因一個女郎,即便身處險境亦滿心安然。

但是,他和她可能嗎?她是高高在上的宣城郡主,而他是破落世族,更有難言之隱疾,他怎能將她推至漩渦?

閆風識方才的一腔歡喜終如煙灰般冷冷散去,他凝著蕭嬌的睡顏,片息後,慢慢垂下目光,將她推離自己懷抱。

驟然的冷意襲來,蕭嬌轉了轉眼珠,終是驚醒過來。

“我怎麽睡著了……”她揉了揉眼,嗓音帶著剛蘇醒的慵懶軟糯。

閆風識沈默片刻,開口道:“已經過了一夜了。”

“是嗎?”蕭嬌揉了揉身。

不知睡夢中她碰到哪了,感覺全身被束縛著,酸軟得厲害,她站起來,動了動肩,好不容易緩過酸勁,才發現閆風識一直垂首坐在那裏,不知想些什麽。

“你怎麽了?”

蕭嬌彎下腰,想再去碰一碰他額頭,卻被閆風識閃躲過去。

“我無事。”他擡眸,語氣冷淡。

蕭嬌站直身子,微微揚眉,一夜過去,他怎麽又變成這幅不好親近的模樣。蕭嬌撇嘴,但目光觸及他愈發蒼白的臉色時,心裏還是一顫,忍不住道:“你真的沒事嗎,我見你臉色很不好。”

閆風識站起來,並不看她,只擰了擰眉,向不遠處望去。

頓了片刻,他壓低嗓音,才說:“我們出去吧,虎賁衛應該已經走了。”

蕭嬌抿抿唇,自覺無趣,目光不由望向四周。

一望之下,卻是一驚。

昨夜黑沈,因此也沒看清,如今才發覺,原來他們四周,這些石塊上竟有整副的彩繪圖畫,這些圖畫線條勾勒古樸傳神,蕭嬌一幅幅看下去,心中也大為震撼。

這些圖畫描繪的竟是苗人口中的創世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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