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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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俗話有雲:耳聞不如目睹。當蕭嬌站在石壁前,望著眼前古樸詭異的繪畫時,才方感苗人口中的創世神木是何其震撼。

閆風識走到跟前,他凝望著壁畫,亦久久不語。

“昔年讀書,曾見書中有文字雲古樹高百裏,屈蟠三千裏,還以為古人誇大其詞,若是世上真有如此古樹,真可稱為神木!”

他佇立一陣,發覺蕭嬌一動不動,不由再次開口:“你看出什麽了?”

蕭嬌搖頭,只道:“這樹……和我夢境中的有些不同。”

閆風識略略思量一番,道:“苗人也沒有見過血楓,他們畫下的這些畫應該是出於一定想象,未必是血楓真實的樣子。你夢中的神木血楓,是什麽樣子?”

蕭嬌抿唇,沈默片刻才道:“我也不好說,那樹,總感覺有些魔性。”

世人心中,凡與神沾邊之物,無不光明正義,但蕭嬌居然用到魔性二字。

閆風識灰眸一動,道:“神亦可墮魔,神也好魔也罷,都是一體兩面,單看世人怎麽看待。從苗人的角度,血楓賜予也母,幫助他們驅邪避晦,的確可稱之為他們的守護神木,但對於外人,我們只看到毒人致死的三月春與惑人心智的仙人皮,因此我們眼中的血楓自然與苗人不同。而且——”閆風識眉峰一揚,“我覺得苗人對於血楓的認知很可能並不是十分準確,他們說從沒有人活著離開禁地,那流入金陵的仙人皮又是從何而來,總不會是順著巫水一路飄來的吧。”

此言一出,蕭嬌不免恍然:“說的沒錯。仙人皮既然能在金陵出現,說明是有人進入禁地並且成功從禁地出來過。不過……”她微微皺眉,“苗族寨主進入禁地後一去不返又是怎麽回事?”

這事確是苗人未解之謎。閆風識思量片刻,亦無從知曉,眼見天邊漸漸泛白,不覺出言提醒。蕭嬌這才移開目光,與閆風識一道向外離開。

昨夜雨疾風驟,加之又有虎賁衛追尋,兩人都沒有留神四周,如今只是估摸著大致印象往回走,可是如此走了一會,周圍仍是大大小小的石塊,蕭嬌不由拉了拉閆風識衣袖,兩人停下腳步。

“我們昨夜,有走這麽遠嗎?”蕭嬌凝眸思索。

閆風識眸子映著天光,蒼白臉上更添凝重。倏然間,卻聽不遠處石塊後有切切碎語,兩人互望一眼,皆放輕腳步。

“阿兄,快看這裏!”石塊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蕭嬌止步,就聽另一道聲音說:“怎會有這麽多屍骨?”

說話者儼然是阿蠻,苗人也進來了?

蕭嬌還未動作,眼前忽然一暗,就見一布巾男子探頭過來,訝然叫喊。

蕭嬌也嚇了一跳,石塊後傳來阿蠻警覺之聲:“何人?”

閆風識走出來,唇角一勾:“阿蠻寨主,是我們。”

阿蠻見到他,先是詫異,而後了然:“原來你們也到了這裏。”

閆風識對與阿蠻重逢,卻沒有太多意外。昨夜那麽大動靜,料想他們也是被迫躲了進來。他目光掃視一圈,只蹙起眉,道:“這些屍骨……”

他們周圍,石塊之旁,散布數具骸骨,看骸骨上已經朽化的衣衫,不難推出這些人已死去多年。他們是誰?又為何會死在這裏?

蕭嬌跟在他身後,面對滿地斷肢殘骸,看得心驚,又見阿蠻幾人安然無恙,不免為之感到慶幸。她咬咬唇,很快在幾人中看到個被縛雙手的苗人女子。

阿蠻解釋:“昨夜吃了晚飯,不知怎麽就睡著了,後來還是阿豹喊醒我。真是奇怪,巫山從來沒有地動,這個節骨眼居然…我見趙循琸不在,心知他必定已經逃離……後來我們便跌跌撞撞跑到這裏了。不過,昨夜夜黑沒發現,這裏竟有這麽多屍骨,也不知道是什麽人,真是造孽……”

他言語唏噓,對閆風識和蕭嬌為什麽會在一起,又如何進來只字不提。

蕭嬌上前幾步,繞過阿蠻,指著垂首一旁的女子道:“她,是怎麽回事?”

阿蠻回頭:“喲,這麽安靜。昨夜不是想著花招逃走嗎?”他用腳踢了下,那女子倏地擡起頭,目光似刀,冷冷盯著阿蠻。

“看,看什麽!”阿蠻目光閃躲,狠狠道。

阿豹“呸”了聲:“阿月,萬神之木看著,人要有良心,當初老寨主一去不返,我阿兄看你可憐,好心照顧你,沒想到你卻背棄族人,偷偷離開巫山。離開也就罷了,過了這麽多年,你又偷偷回來,還反過來幫虎賁衛對付阿兄,你,你是苗寨的叛徒,你辜負了生養你的巫山,你不配當老寨主的女兒!”

“不要提我阿爹。當初我阿爹為什麽會去禁地,你們心裏清楚。”女子眸光冷厲,看得人心頭一寒。

“你,你誣蔑,你——”

“夠了!”阿蠻開口,打斷對話。他見蕭嬌目光凝在阿月臉上,不由問道:“聖女,你認識她?”

蕭嬌淺笑一聲:“我和她自小相識,到了今日,方才知曉她真實身份。”

她話中有弦外之音,阿月微微一滯,挪動目光。她望著蕭嬌,眼神不覆寒厲,似是有話說,但終究沒有開口。

蕭嬌收了笑意。

過往的一幕幕如浮浪般在腦海中急速躍過,她們在孤寂的宮闈裏相識,此後相依相伴,慢慢長大,她把她視為姐姐,是唯一可以傾吐秘密之人。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就是這個人,她滿心信賴的人,居然魂不知鬼不覺將三月春藏在她寸不離手的玉鐲裏,又費盡心思留下字條誘使她前往玉肌閣,而後與她遠渡千裏來到巫山,甚至三日前,假裝失蹤秘密聯系虎賁衛將她綁至巫山。她多傻呀,竟然視這樣的人為姐姐,險些讓自己置身險境……

蕭嬌眸光一寸寸冷下去,她想,若不是昨夜那場地動,恐怕眼下她已經獻祭血楓了吧。如今,她已經全部明白,采薇就是阿月,是苗寨失蹤的老寨主的女兒。不過,她還有一點不懂,她如此處心積慮要讓自己獻祭血楓,又是為何?

采薇在蕭嬌薄涼目光中垂下眼,一旁卻有人忽道:“寨主,快看這!”

阿蠻幾人走過去,只見圓石堆下壓著半塊骸骨,因為隱蔽,骸骨上衣衫還算保全完整,不難瞧出這人應是個男子。一人扯出半尺布頭,驚呼:“這是苗人服飾!”

那半尺布頭上用彩線勾勒著一只飛天鸞鳥,旁邊隱隱露出半對五彩斑斕的鱗翅,正是苗寨特有尊崇。

“他們,難道是……”阿豹望了眼阿蠻,眉間盡顯驚疑。

這麽多年來,進入禁地的男子屈指可數。

阿蠻眉頭一擰,方才一直沈默的阿月突然一躍而起,她幾步走來,然而離圓石一臂之距,又停下腳步。

她張大雙眼,臉色慘白如紙,雙唇顫抖著,下一瞬,她撲通跪倒在地,口中終於發出一聲悲啼:“阿爹!”

壓在圓石下的骸骨,駭然正是采薇的父親,已經失蹤的原苗寨寨主!

原來他並非一去不返,而是死在禁地邊緣。可他為何會死在這裏?

這時,一直未發聲的閆風識突然道:“衣衫背面,似乎有字。”

阿蠻一楞,幾步推開近旁人,扯開那半尺布襟。

布頭後面,血跡斑斑,原來是一幅血書。上面的字,閆風識並不識得,但蕭嬌這些年閱讀阿娘手劄,倒識了不少苗人文字。血書上面,隱隱約約,似乎記載的是他們進入禁地後發生的事。

“隆武三年夏,為了找到巫水渾濁的根源,解救族人性命,我率領一隊人進入禁地。我們在禁地內走了很遠很遠,和傳說中一樣,禁地裏一片安寧,到處都是曼曼花香,我不知道在裏面走了多久,但我始終沒有發現神木血楓的蹤跡。然而,我們的口糧即將耗盡,我才不得不召令族人折返,我們原路返回,又走了很久,終於來到這片石林,本以為就要回家了,卻沒想到,接下來等待我們的卻是無盡的黑暗。我們困在這裏,已經不知道多少天了,最後一口米糧已在三天前吃完,我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字跡到了這裏後留了大片空白,其後突然狂草起來。

“……我為什麽要來這裏,我為什麽要離開我的小月兒,啊,萬神之木,求您開開眼,降下神跡指引我,帶我出去,帶我離開這無間地獄……”

後面的字被大片血跡暈染,已經看不清了。蕭嬌緩緩擡頭,後背一陣陣發涼,臉色煞白一片。她對面,阿蠻等人俱是一臉驚駭,他們幾乎是同時站起身,後退幾步,惶然望向四周。

石林依舊,四野寂寥,分明一樣的景色,但眾人的心一瞬間緊繃,神情高度戒備起來。這些石塊……蕭嬌左右環顧,苗寨寨主到底最後經歷了什麽,才讓他寫下如此絕望的遺言。

冥冥中,她似乎感覺有什麽不一樣了,一股不祥的感覺霎間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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